第3章

我本将心向明月(三)

“儿臣不敢。”

陆酩稳重如常,他微抬起上身,说:“既入了侯府,此人性命便由本侯担着一头。何况他虽名为质子,却是儿臣最信赖的幕僚,母妃再忿不过,也该顾念些儿臣的情面。”

淑太妃玉指点着他,冷笑连连:“好一个溧阳侯,翅膀长硬了,敢与本宫叫板了是不是?化周之策未定,保不齐就有变数在,这军权你拿不拿得稳还两说,此时就与本宫论情面,我瞧你是得意的太早。”

陆酩微微一笑:“北周归顺,不日将来使签订盟书,变法势在必行。”

与其说他在陈述事实,不如说是溧阳侯的政见若然。

大争之世,北周王室作为天子之邦,是最大的先朝。按例,无论哪国灭周,都应保留封地,许遗民聚居并因循周法,以示抚慰之德。

但陆酩不这么想。

从周王乞降的一天起,溧阳侯便极力主张在北周境内废黜旧政、请行新法。此主张不仅招致北周贵族的反对,在虞国朝堂也是引发一片哗然。

以淑太妃为首的外戚一党认为,他这是打算借此丰满羽翼,以期来日取而代之。

“是么?”淑太妃将怒气一敛,抚了抚髻上金钗,好整以暇道:“没有本宫在盟书上加盖玺印,这一关,你到了过得名不正言不顺。”

陆酩不怵,直言道:“变法之善,在能富国强兵。倘若母妃因妹妹不得回虞便横生枝节,只怕逃不脱一个祸国的罪名。”

淑太妃死死盯着他,突然笑起来:“吾儿天真,不知为母秉性。本宫行事,向来出于公心。”

出得承明宫,陆酩脸上殊无笑意。

“你,”他手提马鞭一指侍从,说:“去查一查商坊被淹是怎么回事。”

侯爷走后,符离岸独自窝在书房,写了大半晌文章。

今日不知怎地,午膳过后只觉腻腻的不消化。索性搁笔,携一卷策论至花园消食,未走两步路先教雪地湿了快靴,只好在亭台后寻了个僻静地更换。

“晏公子,这枝叶不好攀摘的,侯爷最是心疼不过。”

声音冷不丁响起,符离岸听出是管家,不动声色地撩下袍角。

这时候对面的人开口了,嗓音清越,有几分黄鹂啼啭的灵动,符离岸印象里从未在侯府听见这样的声音。

“我听说凤凰花生性喜阳,是咱们北周才有的庭栽。不想到了虞地也能见着这么大棵凤凰树,真是难得。”竟然也是个北周人。

符离岸陡然有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抬手摁低了掩在面前的松枝,寻声望去。

说话人是个唇红齿白的公子,月白大氅罩着玲珑身形,瞧着年纪还轻。想到传闻中所言,陆酩带回的清倌与莫如归眉眼更加相似,符离岸情不自禁地向前趋近了两步。

便是这一下,他踩到地上枯枝,惊动了不远处说话的两人。

“哟,公子怎么不多穿些再出来,天冷,仔细受了风寒。”管家撇下清倌,颠到近前嗔怪着道。

符离岸说:“房里地龙太足,身上燥得慌,出来透口气,一会就回去。”

管家道:“您且站在这别动,老奴去替您取件外氅来。这寒冬腊月的,冻坏了可怎么是好。”

符离岸微一颔首:“有劳。”

管家絮絮叨叨地走远了,侧旁的小倌清了清嗓子,主动上前见礼:“想必这位便是公子岸吧?晏平见过公子。”

他行的是周礼,本想借此拉近关系,怎知符离岸见了眉间却蹙起淡淡的褶皱。再一审视长相,像则像矣,只是画蛇添足地多了些精明算计,全无太傅大人身上那股超然气度,符离岸心头反感顿生。

没得辱没了。

符离岸便道:“既然到了虞国,须得学会入乡随俗,再行周礼只怕不妥。”

晏平听罢一怔,忍不住偷眼打量起眼前人——

早听说被遣来为质的公子岸是个奇人,分明出身北周,却无半点遵循周礼的自觉。才入虞国没多久,就攀上了溧阳侯这株高枝。

要说单是娈宠做的得心应手,晏平对他也不会有这么多好奇,毕竟烟花胜地也讲究一个人外有人。

可传言又说,这位质子岸学识过人,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从前在北周是明珠蒙尘可惜了了。

晏平对此嗤之以鼻。

王公贵胄怎样,书读再多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和自己一般,也成了以色侍人的玩意儿。晏平幼年少学,不懂得明珠蒙尘是什么意思,但看到高岭之花跌落泥潭,他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潜生一阵快意。

只不过现在,这阵子快意随着打量逐渐消失了。

眼前之人衣饰普通,但自带一身贵气,光是眉宇间那股闲庭信步的从容,便是他无论如何都学不来的。

晏平懊丧地发现,高岭之花再如何沾泥染秽,仍旧是朵花,同自己这棵发于沟渠的狗尾巴草有着云泥之别。

好在,都是替代品。认真论起来,谁也不比谁高贵到哪里去。

“公子教训的是。”晏平敛眉恭顺,忽又展颜道:“要说入乡随俗这件事,自然还是公子体悟得更深。若还拘在北周的那些条条框框里,如何能哄得侯爷欢心?听说侯爷昨个儿快马加鞭从关外赶回,只为替公子庆生。啧啧,这样的好福气,想必费了公子不少力气吧?”

他有意把“力气”两字咬得很重,显尽暧昧。

然而符离岸神情漠然,恍若未觉:“让侯爷连夜赶回来庆生的人,不是我。”

晏平愣了下。

冷风谡谡刮来,掀开额发,露出一双无悲无喜的眼:“昨日不是我的生辰,侯爷他,记错了。”

不是公子岸的生辰,还能是谁的?晏平只诧异,若真像外界说的公子对侯爷有情,碰上这种事怎么还能如此淡定。

余光瞥见管家取了衣裳去而复返,晏平心念一动,回身牵住凤凰树枝,向着符离岸妩媚笑道:“侯爷一时怠慢了公子,您也莫伤心。秦楼楚馆有个规矩,凡是馆中要价高的角儿,都要把名字刻在树尖尖上,寓示着高人一等。”

说着,他猝然出手抢过符离岸束发的象牙簪,随意地在枝条上比划:“不如,我提前送公子个好意头。”

符离岸进逼两步,语声凉薄道:“放开你的手。”

晏平忽而面露惊惶,簪子“咣”地落在地上,手指并花枝颤颤:“公子这是要做什么,奴不过是要与您闲话几句故国风物呵。”

话音未落,见得凭空划过一道剑光,晏平连忙收手,仍是叫剑锋削去了半截衣袖。

他慌得匍地磕头不已:“侯爷......”

陆酩收剑入鞘,旋身时杀机毕现,连厚重的明光铠甲都弹压不住:“谁许你碰这树的,你也配?”

凤凰花树为莫太傅生前最喜,取意“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喻示其凌绝枝头的勃然雄心。

晏平不知其中缘由,将那花枝拏在掌中,态度和妓子甩帕一般狎昵,无怪乎陆酩见了会生气。

他战战兢兢地道:“奴、奴只是在与公子叙话,谈及北周的花草一时忘情。可谁知公子嫌奴微贱,要拿簪子划破奴的脸......”

陆酩睨他一眼,嗤道:“公子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轮得着你陪着叙话?下回叫本侯看见你随意攀附,这侯府你大可不必再待了。”

晏平一咬唇,头埋得更低,不敢再置一词。

侯爷眼里没温度,绕过晏平解下披风,将符离岸整个纳了进去,手掌按在他后背肩胛骨上:“天儿冷,出来不知道添件衣服,还站在雪地里与人费这半天唇舌,冻坏了算谁的?”

陆酩弯腰捡起地上的象牙簪,仔细吹去上头的尘土,重新替符离岸束好发,道:“本侯赠予你的簪子,就这么轻易被人夺了,公子忒不讲究。”

披风上尽是侯爷的味道,符离岸拢在其间,眉眼显得过分服帖,似是感到了心安。

被那样的眼神望着,陆酩胸口攒涌的怒气一下消散了大半。

打从承明宫出来,他便有些气不顺,拐去京郊一趟,怒气愈发叠高了几层。陆酩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符离岸,谁知刚一入园就撞见了小人叫嚣。

陆酩拧眉道:“还跪在这里做什么?”

晏平落荒而逃,地上还掉着被侯爷挥剑斩断的半截袖。符离岸冷眼旁观,觉得今日的陆酩与以往似有不同。

但他已经习惯了不追问。

陆酩屈指蹭了蹭符离岸的脸颊,带着倦色解释道:“他是北周郡守执意要送给本侯的人,听说得了周王授意。情面难却,本侯带他回来,只为安周王的心而已。”

“周王?”符离岸诧然。

陆酩在披风下揽上他的腰,将人带近自己几分:“许是为了笼络,你的那位好王兄,最擅长这套,送一个来还不够么。”

话里糅进了些微挑逗意味,可符离岸的心思俨然飘到了别处:“怕是王兄觉得留我在侯爷身边,早晚会对北周不利吧。”

陆酩将头枕在他颈侧,嗅着淡淡的笔墨香气,眉头渐渐地舒展开。

“怎会?”溧阳侯笑语低沉,“公子惑心,早晚磨灭了本侯的志气,我看周王偷着乐还来不及。”

符离岸面皮一阵浮红,转而又将目光投向身侧的枝头,神情登时变得惘惘:“眼看就要春来花发,怎能轻易被人攀折了。”

放晴后的风都是轻柔的,让枝头堆雪轻飘飘、瀌瀌然地落,落在风领上,剔透折光,凝住了陆酩的眼神。

“阿离。”

“嗯?”

陆酩难得迟疑一回:“本侯,不是那等见异思迁的人。”

符离岸怔了怔,当即失笑:“侯爷误会了,阿离在说这凤凰花树,与您何干?”

陆酩一窒,重新把头埋回颈间,声音传来有些闷闷“罢了,给本侯瞧瞧你今日又写了什么吧。”

望着符离岸清隽卓荦的背影,陆酩脸色渐暗。

他只是恍惚生出某种错觉,这府上的一草一木阿离都珍敛异常,不许旁人惦念了分毫。可唯独自己……

晏平过府一天一夜,符离岸连句同他置气的话语都没有。

哪怕一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