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本将心向明月(四)
“玄三,侯爷日间都去了何处?”
更阑人静时分,云将月掩,夜色浓沉似墨,符离岸凭栏而立,缁色锦袍与夜融为一体。
白天那黑影错他半步,垂手而立,见问稳声回道:“从宫里出来后,侯爷又拐去了城南的云商坊,踏勘完几条街的灾情方回。”
“云商坊?”符离岸有些意外,转身时不经意牵扯了某处,动作一滞。
玄三察觉异样,忙关切地问:“公子哪里不适吗?”
符离岸摆手,借着咳嗽偏头掩饰了尴尬:侯爷今日气不顺,连带着讨要的动作都比以往凶狠,投入时必得与他四目相对,不许自己移开视线半刻。
符离岸未解其意,却也陪他胡天胡地了一整晚,从临窗的须弥榻,到书房里的那张梨花大案。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只得依附在侯爷肩上,猫儿似的直讨饶。偏陆酩最吃这套,那一叠声的“不要”可比什么暖情药都要管用。
下场便是,“身娇体弱”的公子岸如今小挪一步,都显腿软。
符离岸挡开玄三欲上前搀扶的手,忖着道:“云商坊不是北周商人聚居的民区吗,听说前阵子遭了水灾,王爷去那做什么?”
玄三改换手势,扶正腰间佩剑,郎声道:“属下也觉奇怪,所以询问了咱们在宫中的眼线。今日午后太妃召侯爷进宫,说是商坊近来不太平,这些天已经出了好几起周人滋事的案子。矛盾一日不调和,两国会盟的时间便一日无法确定。”
符离岸眉间一折:“怎么又扯到会盟上去了?”
玄三道:“外戚本就对变法一事心存抵牾,这回周人骚乱,更给了他们藉口。太妃认定周人对变法多有不满才寻衅滋事,此时举办会盟,绝非良机。”
玄三所言,符离岸心中会意。外戚的理由固然蹩脚,但若是存心作梗,再牵强的理由,他们也能找出附会的逻辑来。
会盟在即,符离岸决不允许任何阻碍变法的绊脚石存在。
“玄三,”他唤黑影上前,“替我传信给那人,就说我要见他。”
北周商人聚伙为患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城中聚讼纷纭。公子岸呕心沥血做的几篇好文章,皆在某些人的摇舌鼓唇间散作云烟。
“你看那些老周人,个个都那般凶悍,真要逼急了,不得跳起来反咬一口么!”
“你是说溧阳侯欲在北周推行变法的事吧?”
“可不。我觉着尚书令他们说的有理,北周的王道之治已经延续了几百年,你如今刚一收服,就要变革人家的祖宗礼法,搁谁身上不得乱。依我看,这当口可不宜火上加油,还是徐徐图之比较稳妥。”
“嗐,公子岸的檄文里不是说了吗,割痛剜疽、刮骨疗毒,贵在一个快字。总这么瞻前顾后,要拖延到何时。”
持方不一的那人呷了口茶,狠狠啐掉嘴里的茶叶末:“呸,弄臣走狗的话你也信?廉耻都不要了,还顾得族人死活!”
茶寮一隅,符离岸将这些刺心言论尽数听去,和着大碗凉茶一并饮下。
“公子身子弱,仔细叫凉茶一激,再激出什么毛病来。”
坐在对面的是个不修边幅的江湖郎中,方脸阔面,下巴蓄着一圈青黑胡茬,眉宇间颇见几分落拓不羁。
符离岸搁碗道:“我以为你要劝我收手,免得再叫人戳着脊梁骨骂。”
郎中捏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我劝,您肯听吗?”
符离岸摩挲着碗沿,迟迟不语。
“弄臣”“走狗”,这些早不算什么稀罕字眼,比这更龌龊的话符离岸也听过。
从入侯府那日起,人们打量他的目光里除了怜悯,便多了一丝鄙夷,不过是碍于侯爷,那鄙夷终究不曾过了明面。
直至符离岸真正站到变革派的一边,开始主张推翻故国礼法。对卖国求荣者的厌恶终于战胜了忌惮,人们选择用“弄臣”这样的字眼标记他。
为乞活命甘做宿敌手里的一把刀,那些人有多叹服他的词锋之犀利,就有多嫌恶他的心肠之刻毒。
“公子岸,乃天下第一薄情寡义之人,可怜、可憎、可怕。”如是评价,几乎成了对他的定论,敌也好,友也好,皆以为然。
沉默的间隙,郎中把花生米嚼得嘎吱作响。
“公子身上的伤可大好了?我让玄三送去的药膏可还管用?”
符离岸回过神,微笑着道:“伤已无碍,亏得你的药膏。”
“要我说,公子本可以不挨太妃的十来鞭。”郎中嘴里犹在咀嚼,咬字有些含混不清,“她罚您是因为娈宠的传闻太过不堪,公子抵死不认也就罢了,何必担下这个虚名。激怒了太妃,您自个吃尽苦头不说,名声也做坏了。”
符离岸头也不抬,反问:“纵使没有太妃替我坐实,这虚名就不必我担了吗?”
郎中语一窒,搓了把后脑勺,瓮声道:“可您还受了刑……”
“一顿刑罚换一道嫌隙,”符离岸打断,“这买卖于我稳赚不赔。”
“您的意思,”郎中倏然瞪大了眼,“惹太妃动怒施罚是有意为之,为的便是让侯爷同情于您,继而与她离心?”
天枢阁里的果然都是通透人。
不过有一点他说的不对,符离岸从未把希望寄托在陆酩的情上,无论那情里有多少是爱,多少是愧。比起让侯爷同情,符离岸更倾向于用这种直白的方式,让陆酩感到颜面受损。
对于侯爷那样一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而言,屈辱会比同情更容易催发出愤怒。他寄希望的,只有侯爷的愤怒。
符离岸低头又啜了几口酽茶。
“对了,让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云商坊好端端地,怎么就乱了起来?”
提起这个,郎中便气不打一处来:“还不是禄蠹误事。民区被淹,按说只要拨钱拨人来赈灾便好。可偏偏工部与城防营久不对付,银子拨不下来,人也派不出去。京兆府尹是只老狐狸,觑着两头都无妥协的意思,索性做了壁上观。商人数月开不了张,生计一断可不就得乱么。”
符离岸有些不可思议,他问:“以虞法之严,怎容得王城根下出这种推诿扯皮的事?”
“今时不同往日啊,”郎中说:“有淑太妃在朝掣肘,侯爷许多事都难办。就说眼下这宗,修缮民区、重整商铺,哪样不是费人费钱的差事,侯爷再能耐,横不能凭空撒豆成兵、点石成金吧?”
符离岸从郎中的插科打诨里听出些微无奈。他沉吟片刻,拨弄着扣在桌上的茶碗盖:“我或许有一法,可破眼下的困局。”
听他说完,郎中脸上划过一丝隐忧:“公子此举,是否太点眼了些?以您目下的身份,实在不宜被推上风口浪尖。”
符离岸却道:“富贵险中求,非如此不得平复城中物议。”
闻言,郎中将玩笑神情一概敛去,口气随之严肃起来:“公子待侯爷这般尽心,该不会是动了真情吧?”
手指一顿,符离岸水波不兴地看向他,眼里没有丁点情意:“旁人不明所以,你总该知道内情。我对侯爷,是逢场作戏也是惺惺相惜,什么都有,唯独不可能是……爱。”
郎中似是松了口气,须臾说道:“那便好。只不过有件事还得提醒公子,您若真的帮侯爷解了此番燃眉之急,淑太妃以后只怕更加容不下您,上次是铁鞭,下一回就不定是什么了。”
符离岸笑笑:“不是还有你们吗?对了,我听玄三说,你前不久成亲了?怎不知会一声,我也好提前备份贺礼。”
郎中耸了耸肩:“干咱们这行的,脑袋系在裤腰带上,保不齐哪天人就没了。若凡事只管张扬,早晚要连累妻儿,何苦来?”
“玄五,”符离岸忽然动容,“让你们这些影卫跟着我两头瞒,实在抱歉。”
“公子您可别,哥几个跟着您,除了因为那位的缘故,也是真心实意想给北周挣出片新天地。还有,”郎中一脸嫌弃,“以后能别叫玄五了吗,听着跟王八似的。”
符离岸无声莞尔。
“记得低调行事,联络时切莫走漏了风声。”他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两句。
“知道了——”郎中拿起靠在桌边的幡子,一步跨出茶寮外,“时辰不早了,媳妇还在家等着我回去做饭,改日再听公子的教诲呐。”
符离岸望着他归心似箭的背影,没奈何只得叹息。
暮色四合,正是家家户户燃起炊烟的时候。符离岸出神地望着茶寮外一片茅檐低小,想起神医方才所言,冷不丁地陷入了一阵怅惘。
曾几何时,有个人也这样等过自己。只可惜,旧宅不复,那个让他归心似箭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符离岸低头抚上腰间荷包,璎珞已经被他摘了,只剩银色蚕丝缀着月白色绣囊,上面墨线织就的青松苍劲有度,恰如君子当年,遗世独立。
三日后,一则消息传遍了晋稷城。
秭下学宫三百学子自发来到云商坊赈济灾民,打着“为生民立命”的旗号,阵仗摆得十分浩大。
虞国尚武重军功,但对文治亦尊崇有加,能入秭下学宫的多半是官宦人家子弟,此事一出,顿时在朝堂乡野掀起了轩然大波。
“秭下学宫向来只关心著书立说的虚事,什么时候也热衷于这些俗务了?”是夜,陆酩看过奏报,合了折子,手指落在封页上。
老管家日间打听消息归来,亢奋之情溢于言表。
“都是公子,借着论战的名义切磋学问根本,凭一人之力把那起子老学究辩得满地找牙,恨不能立时三刻变成哑巴,才不至于被人笑话词穷呢。”
老管家说得唾沫星子乱溅,陆酩瞥了他一眼:“你好好说话,什么论战,什么学问根本?”
老管家赧然一笑,旋即又绘声绘色地描述起,公子岸是如何以一当十舌绽莲花,将“治经世之学”说得掷地有声,令四座拜服又是如何说服诸生将为生民立命的口号付诸实践,劝动其往云商坊中,修缮房屋、捐粮捐物。
“他做这些,都是打着公子岸的旗号吗?”陆酩蹙眉问,心说未免也太招摇了些。
管家忙说:“公子机警,如何想不到这点。论战时他没有暴露身份,却化名了山松先生。说来也是个巧宗儿,那日的看客不识得公子,直说公子有惊世之才,好比山中松柏有仙骨,是个小神仙呢。”
虽知有夸张的成分在,陆酩听着仍是不知不觉勾起了唇。
“小、神、仙。”
陆酩将这三个字反复咂摸了几遍,似乎真有点齿颊生香的意思,“亏他想的出来。要是本侯没猜错,这群学生里还有工部尚书家的公子吧?”
“岂止,”老管家扳着指头数,“工部尚书的幺子、城防营统领家的长孙,还有京兆府尹的亲侄儿。得,齐活了。”
老子唱戏,儿子拆台,就连精通兵法的溧阳侯也不得不感叹:这招釜底抽薪玩得真是巧妙。
“看来我朝官员个个教子有方,当真可喜可贺。”陆酩情不真意不切地称赞一句,转而又道:“既这么着,咱也不能含糊。传本王钧令,学生义举理当嘉许,给几位大人府上送块牌匾去,就书——青出于蓝——几个字,聊表本侯激赏之意。”
老管家憋笑应完,“小神仙”正好跨门而入。
“侯爷,府里的账都清完了,还请您过目。”
陆酩而立之年不曾娶妻,家中一直缺个管事的主母。自打符离岸入府,一应家务料理得井井有条,陆酩越瞧他,莫名其妙瞧出了几分贤妻的影子。
“过来。”略显昏暗的屋子里,符离岸听出侯爷的声音有些喑哑。
他不明所以,走近案前刚要点灯,忽然被人捉住手腕,跟着又叫一股强力拽了个天旋地转。
“开始替本侯当家做主了,嗯?”陆酩一语双关,符离岸眨眨眼,正要解释,却遽然一下被堵住了嘴。
陆酩吻住他,近乎贪婪地掠夺着那一副唇舌,符离岸要动,陆酩偏要圈住他,就圈在自己怀里。
神仙也好,凡胎也罢,都是他的。陆酩不容许他逃,也不容许旁人多觊觎一点。
因为喘不上气,符离岸隐约有些目眩神迷。窒息感让他误把陆酩的怀抱当成一张捕网,恍惚间竟有了自己是只猎物的错觉,这让符离岸觉出危机,却又深谙自己的无能为力。
“侯、侯爷,”唇齿稍稍分开一点,符离岸终于抓住机会推开陆酩,喘息着道:“你、你压着我了......”
陆酩低头看了眼,用舌尖抵了抵唇角伤口,猝不及防地抓紧他压在身下的另一只手腕,剪过头顶。
“好一个伶牙俐齿,小神仙名不虚传。”
符离岸垂眸,纤长的睫毛覆下一片阴影,他轻声说:“阿离擅作主张,请侯爷责罚。”
陆酩不错眼地看他许久,眼底情绪翻涌,讶异、狐疑、警惕,逐次闪过,最后却是化作一声长叹。
“你可知此番做了出头鸟,往后会成为多少人的眼中钉?本侯未必次次都护得了你。”
符离岸摇头,抵着陆酩的胸膛,一字一字道:“阿离不想一辈子躲在侯爷的羽翼下。”
陆酩露出个疑问的神情。
符离岸深吸一口气,抬眼与他对视:“阿离斗胆,想与侯爷一世并肩。”
心头咯噔一下,陆酩依稀记得,这句话他似乎也曾追在某人身后说起过。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陆酩胸口震动,漆黑的眸里瞬间褪去欲望,只剩下沉甸甸的注视。
符离岸平静地抬高下巴,那被润得泛红的唇半张。他拉低陆酩的脖颈,选择用亲吻代替了回答。
“本侯从前竟不知,阿离原也是个有志气的。”陆酩的呼吸濡湿了符离岸的耳,热浪一般的鼻息打在里面,烫得符离岸脊背发麻。
他把问罪的话说出了情人间絮语的味道:“你胆敢欺瞒本侯,”顿了顿,声音伴着力道加重,“当罚。”
符离岸闷哼一声,酥麻的感觉遍及四肢百骸,话音瞬间有些破碎:“阿离......知错......”
陆酩抚上他眉眼,指尖流连过唇心,落在喉结处的小棕痣上——画中人的相同位置,也长了这么一颗痣——陆酩总会被诸如此类的巧合淆乱了神志。
巅峰过后,他重新躺下去,与符离岸耳鬓厮磨:“但今日,本侯又复得了一件宝贝。阿离戴罪立功,本侯定要好好赏你。”
为褒奖公子深明大义,第二日清晨,溧阳侯便吩咐管家去库房挑两匹上好的蜀锦来。
“做衣裳?”符离岸好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有用衣裳做奖赏的?”
侯爷由着丫鬟替自己整理朝服,等到加冠时忽然扬手止住,示意符离岸来。
“衣裳自然算不得奖赏,”陆酩微微垂下颈,让符离岸将珠冠束于发心,方与他抵额,噙着笑道:“本侯只是想让阿离打扮得体体面面地,参加今年的抡才大会。”
抡才大会?
符离岸怔愣住,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
立春抡才是虞国士林一年一度的大典,也是晋稷孟春月最大的盛会。举凡能在抡才大会上语出非常的士子,往往能够一举成名天下知。可以说,立春的这场抡才大会,是每个志学之士都梦寐以求的盛典。
符离岸视名利若无物,却无比渴望在如此重大的场合推举自己的主张,他万万没想到,溧阳侯竟然主动开了这个口。
陆酩见他神色怔忡,笑道:“怎么,高兴傻了,还是不乐意?”
“侯爷,”符离岸斟酌再三,还是道:“我为藩国质子,照规矩,是不能与人论典的。”
“事贵从权,人贵机变。规矩若把人困死,就到了该变或是改废的时候。”陆酩词严理正,像是浑然忘了前两日他还要人好生守规矩。
符离岸不再推辞,他撤后半步,掖手过顶,长长一躬:“阿离,谢过侯爷。”
“对了。”
陆酩待他谢完,方将人扶起,说道:“今日城郊鱼龙灯宴,苍梧军中若无急务,待散了早朝,咱们也去凑个热闹好不好?”
鱼龙灯宴么?符离岸面上带笑,心思却逐渐下沉:“那不是得经过云商坊?”
陆酩只当他还在为周商作乱的事担忧,遂不走心地宽慰道:“本侯已经严令城防营加强云商坊四周的卫戍,阿离不必忧心。”
目光微闪,一个计划在脑海里悄然成形。
符离岸将唇弯成刚好的弧度,一颦一笑都是温顺,他袖着手道:“阿离听侯爷的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