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晦暗

坦克连的巡营小队正凑在一起研究被俘士官的兵籍册。

“阿黛尔、啥、弗兰克?”

“听起来像个女人。”

“翻过去看看照片!”

“……我打赌他的眼睛比五十戈比硬币还大一圈!”

“……”

兵籍册上印着标准照,照片里的青年有一双大眼睛和卷曲的浓密长睫。

“这到底是英文还是德文,为什么字母上没有两个点呢?”

苏联士兵尼基塔试图破解这个德国青年的中间名。

“不是所有的德文字母上都带两个点,白痴!”

苏联士兵尼古拉把兵籍册拿过来看,他的文化水平显然高得多。

“他叫阿德勒冯法兰克。”

作为装甲师里的杰出部队,尼古拉所在的坦克连曾和盟军一起受训,英文也算是一项额外技能。

不过,要在说英语的时候压制住弹动的舌头可不容易。

尼古拉盯着眼前的战俘,用伏特加味十足的英语大声训斥道“为什么不答到?纳粹法西斯!”

德国青年阿德勒冯法兰克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金色的头发凌乱地蓬着,几缕散在额前天空一样碧蓝的眼睛疲惫却平静高挺的鼻梁、白皙的脸庞,宛如完美的希腊雕像。

“希腊雕像”有些没精打采,更令苏联人生气的是,倨傲的国防军老爷不肯像个战俘一样低下他高贵的头颅。

“该死的德国佬,纳粹法西斯!”尼古拉又骂了一遍,举起拳头冲上去。

尼基塔眼疾手快地拖住他:“萨卡洛夫同志,跟他们这些人计较也太没劲了。还是让我来吧。”

尼古拉冷哼一声退了回去,鼻腔里喷出浓烈的酒气。

“喂,德国人,听着,脱下你的上衣拿过来。”尼基塔说的全是十个单词以内的简单英语短句,他不相信德国人会听不懂,“动作快点儿,我可不希望你冻死。”

“把你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来!”尼基塔搓着手,补了一句。

冯法兰克中士听着对方蹩脚的英文。

他意识到这是一支素质较高的正规队伍,在编的士兵都受过一定程度的语言和战略教育,和北边那群见人就杀的激进分子不一样。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没有哪一个德国士兵愿意向苏联红军投降——他们对这片土地犯下的罪行是无法被轻易原谅的。

法兰克纹丝不动,尽管被布达佩斯的冷风撞击得颤栗,也没有任何要抬起手去解制服纽扣的意思。他身后的德国士兵全都在雪地里等待,如果不是冻得哆嗦,他们就像一尊尊被风化的、死气沉沉的石像。

“你在磨蹭什么!”尼基塔用一种俄英交杂的神奇的语言大声喊道,“这是例行检查,我们需要证实你的身份,冯法兰克中士!”

法兰克没见过这种羞辱人的例行检查,对于尼基塔那比山路还要崎岖的英语,他也不能完全听懂。

尼基塔走近,将士兵身份牌插回法兰克的衣袋里,看他熟练的样子,肯定已经检查过了不少俘虏“我得看看你是不是全身纹满钩十字的纳粹疯子——这种人我见多了”

法兰克的脸色又苍白了一些。

尼基塔扫了一眼对方的秋装,呵了一口气,搓着手对尼古拉说:“这么冷的天,他们过冬的装备可不怎么样……”

“别废话了,尼基塔!”尼古拉忍无可忍地扑上来将法兰克掀翻在地,“和纳粹狗有什么好说的?他们都应该被丢进毒气室!”

“听不懂话吗?纳粹法西斯!”尼古拉骑在法兰克身上,扼住他的咽喉。

饱含愤怒的俄语单词撞击着法兰克的耳膜。

他想说自己确实听不懂。

他的脸憋得通红,用力锤打着苏联人强壮的手臂。

“Nein(不)!”

法兰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这是他被俘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Never(绝不)!”

好了,现在是第二句了。

“见鬼去吧!该死的德国佬!”

尼古拉一拳打在法兰克的脸上。

血从法兰克的嘴角渗出来,在圣洁的雪地的映衬下格外鲜艳。

尼古拉并没有停手,他像一只发狂的野兽,将拳头砸在法兰克的脸上、脖子上、胸膛上,猩红的眼睛里充斥着愤怒的泪水。

被仇恨塞满的苏联战士以军队里最盛行的方式来教训这只不识好歹的纳粹狗——

尼古拉近乎暴虐地扯开法兰克的皮带,扒掉他的裤子,然后随手捡起一根枯枝抽打对方的腿和膝盖。

尼基塔冲上去想阻拦,被身边的士兵拉住:“斯霍德妮娅公路上个月受到德军轰炸,尼古拉的母亲和妹妹可能都遇难了……你让他怎么控制住自己的愤怒呢”

法兰克的皮带被踩进雪里,精致的BRAUNBUFFEL自动扣崩坏,一如受到凌虐的德意志青年本身。

法兰克感觉喉咙里有甜腥味。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三年前,在凯泽斯劳滕文理中学的运动场上、跑完两千米之后。

身后的德国战俘们不敢轻举妄动,但法兰克的死党库尔特艾歇尔已经将拳头攥得紧紧的,随时准备鱼死网破——

他简直担心毫无还手之力的战友会被苏维埃疯子打成残废。

“省点力气,尼古拉萨卡洛夫。”

一个人从营地里走出来,军帽的褐色边檐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琥珀色的眼睛冷漠晦暗、深不可测。

双排扣、制服的衣摆很长。

法兰克瞥了一眼对方的领章和肩章,知道他至少是个尉官。

法兰克花了不少力气才将目光重新聚焦。

从他身上这个苏维埃疯子尼古拉的收敛之意来看,他们的长官应该下了“停手”之类的命令。

苏联的长官看到地上一片狼藉,深深地蹙着眉,对尼古拉冷声说:“像个战士一样,不要做徒劳的事情。”

他瞥了一眼哆哆嗦嗦的德国青年

这尊“希腊雕像”快要冻成冰雕了。

法兰克的牙齿打着颤,头顶是漆黑的夜色。

他仰躺在雪地上,痛得全身乏力,但领口的扣子依然结实。

M40作战服的设计非常流畅,放肩收腰,展现力量之美。

要是单看上半身的话,法兰克还算是一名合格的德意志军人。

然而,他的裤子不幸被苏维埃疯子扯坏了。

如果只是裤筒断了,他或许还可以将就一下,但是很糟糕,一个体面的德意志军人无法容忍自己的裤裆被撕破。

身后冰冷刺骨,再僵持下去,法兰克就会去见上帝了。

苏联军官脸色阴沉,他环视周围目睹了这场惨剧的士兵。

“……谁做的,谁来解决。”

威严的长官不希望有人光着两条腿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不论这个人是自己人还是敌人。

无数目光对准“肇事者”尼古拉。

“都他妈的看我干什么?”尼古拉的嘴角抽了抽,“我恨不能让德国佬都光屁股冻死在雪地里!”

衣服在战争时期是绝对的奢侈品,任何一个苏联士兵都不会愿意向处境难堪的德国战俘提供这样的援助。

苏联军官将目光下移。

鹰徽、橡叶环、十字架纽扣孔上的勋带和一枚近距作战铜级奖章。

看起来像是补给还未到就被送上战场的倒霉的第八装甲师。

苏联军官转身走向营地,片刻后又出来,将一团什么东西扔在了法兰克的脸上。

法兰克闻到了德制肥皂的香气。

那是莱比锡工厂特有的味道,不同于劣质肥皂的刺鼻冲击。

法兰克忍痛爬起来穿裤子,发现它太长了。

他仔细挽了两个边,顺带将衬衫抻平,然后挺起了腰,用带着浓重巴伐利亚口音的英语说:“谢谢,长官。”

苏联军官睨着瘦削的青年

他是金发日耳曼人,希特勒吹捧的纯种雅利安族。

苏联军官有了兴趣,亲自盘问起来。

“阿德勒冯法兰克,你是贵族?”

矜贵的发音,标准的语调,一切都与法兰克心中斯拉夫蛮子应有的形象大相径庭。

琥珀色的眼睛逼视他,目光如同冰冷的锋刃在他身上游移,仿佛要将他开膛破肚,直看到内里去。

“不,不是。”法兰克撒了一个小谎。

“冯法兰克。”

苏联人重复了法兰克的姓,似乎表示质疑。

“那是……来自法兰克福的意思,并不代表我与贵族有关系。”

“那么你是法裔”

“我想并非如此……呃……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眼睛很大。”

“……”

法兰克眨了眨那双“很大”的眼睛。在他的印象里,并不是每个法籍兵团里的士兵都拥有一双大眼睛。

苏联人得不到满意的回答,索性停止了对法兰克血统的深究,转而问道:“你是这些家伙里军衔最高的?”

“是。”法兰克不自觉地挺起了腰,骨子里的骄傲丝毫未被抹去。

“想要活命的话,就为我们修筑防线。你来负责所有德国人的工作,发生任何事情都必须向我报告。”苏联人惜字如金,“维塔里阿纳托利耶维奇卡列瓦托夫,上尉。”

他盯住那双美丽的蓝眼睛。

出于良好的教养和对年轻士官的尊重,他说了自己的父称。

法兰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迟了,那一长串名字飞快地从他耳朵边掠过。

“抱歉,长官。维塔里……后面没记住。”

苏联人眯起眼睛打量这个金发青年。

他年轻得过分,像中学刚毕业。

“不可以叫维塔里。”稳健而低沉的声音冷冰冰的,“卡列瓦托夫。”

他将自己的姓重复了一遍。

“是,卡列瓦托夫上尉。”

……

有限的帐篷单薄而简陋,不少德国战俘甚至被暂时扔在壕沟里。

尼基塔走到法兰克面前,不怀好意地在他身上一阵乱摸,最后掏走了他的卢格P38,用一块又干又硬的大麦饼强行交换。

法兰克拽住他,对此表示抗议。

“你被缴械啦,德国人。”尼基塔将没有子弹的P38抵在法兰克的额头上,嘴里模仿打枪“砰”了一声,“你最好乖乖听话。”

他顿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些英语单词组装到一块儿去:“否则我不保证我的战友不会打碎你的脑袋。他们的父亲、兄弟,在德国撕毁条约的时候可是被你们的坦克轰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法兰克松开手,任由尼基塔将P38插在自己腰间。

两人并排坐在火堆旁,木柴潮了,火燃得惨淡而微弱。

“如果你们认真干活儿的话,我们是不会虐待战俘的。我们是……呃……”尼基塔翻开自己的兵籍册,“近卫第六坦克集团军,怎么样,听着就正规,跟那些在后方战场打游击的同志不一样。”

法兰克沉默地坐着,冷得说不出话来,腿上那些小伤被火烤了之后又痛又痒。

“我说,伙计,打你两下真的不算虐待战俘。尼古拉一向遵守军纪,呃……虽然我们没有签署那个什么……”尼基塔又翻开一个小小的随记本,“哦,对,《日内瓦公约》……尼古拉今天喝了点酒,太激动了。上尉说了,我们不做野蛮部队,尽管外界总对红军有偏见。”

“再往北的步兵兵团可没有我们这么客气第三方面军总是很强硬,打仗也厉害,只要是党卫军,他们都会立刻击毙。”尼基塔滔滔不绝,“还有盟军和美国人,你以为他们会优待德国战俘吗?狗屁!美国人不给战俘喝水,西边战场上成千上万的俘虏都是渴死的。你知道的,人不吃饭可以活一个星期还多呢,但不喝水的话,两三天就见鬼去了。”

末了,尼基塔不带感情地干笑两声,看了法兰克一眼,说道:“你们更残忍吧,对待我们。”

法兰克不想聊天,他只想睡觉。

“我不知道。”他敷衍地说。

“别不承认啦,你们这些虚伪的德国人。”尼基塔嘲讽道,“你们会虐杀战俘,对不对?还会扫射平民、炸掉房子和栈桥、放火烧城……”

他还列举了一大堆罪行,但法兰克没听懂。

“没有!”海蓝色的眼睛在疲惫和愤怒的双重作用下变得通红。

“胡说八道的纳粹!”尼基塔点了一支劣质纸烟,“你是有军衔的,法兰克中士,你肯定干过不少坏事。”

“我只不过是最低级的士官。我1944年才参军。”法兰克咬牙切齿。

“什么?我都混了六年了,还只是个列兵!”尼基塔生气地嘬烟,“一定是你的长官特殊关照你。我听说纳粹高官最喜欢金色头发的男孩。”

“闭嘴!操你的!”法兰克只会这一句英语脏话。

“那就是德国没人了,才派你这种小孩上战场。”

尼基塔盯着法兰克看。

他年轻得过分,像中学刚毕业。

法兰克不理会。

“……你们的元首也喜欢金色头发的漂亮小男孩是不是?”

尼基塔话音未落,被对方一拳打倒在地。

“你这个疯子!”尼基塔大叫。

法兰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回想起誓师的场景,感觉一切都很遥远。

“为了最终的胜利——”

“帝国万岁!”

“……”

我怎么能像个狂热的冲锋队员。法兰克收起拳头,茫然地坐回去。

尼基塔一边走一边捂着鼻子用俄语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