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陷落

第二天早晨,卡列瓦托夫命令法兰克去削土豆。

法兰克死活不肯动,缩着脖子坐在火堆旁说:“我希望您务必了解,您不能强迫战俘从事侮辱性劳动。”

卡列瓦托夫一手抓住法兰克的衣领,将他拎到一筐土豆前:“你尽可以去尝尝雷区的滋味,如果你认为削土豆是侮辱性劳动。”

法兰克闭了嘴,他知道许多南郊的战俘被强制赶进雷区,用自己的性命排雷。

他只好蹲在那些土豆跟前,用卡列瓦托夫施舍的小刀削起来。

就这样一直削到中午。

尽管天已经完全亮了,他还是像处在黑夜里一样头晕眼花,这导致他差点儿切掉手指头。

营地里很安静,也许是白茫茫的雪消去了那些噪音。

法兰克知道,很长一段时间,布达佩斯以东都不会响起炮火,因为他们是12月份最后一波负隅顽抗的德军,当然,现在也投降了。大概要等到1月,新一轮增兵才会派过来。

午后,法兰克和同伴库尔特艾歇尔坐在一起。

“操他的苏联人,”艾歇尔啐了一口,“半个土豆上都是泥,存心作弄人。”

法兰克的脸瞬间红了,他看了一眼坐在营地里啃着土豆的其他苏联士兵,小声说:“他们吃的也一样不怎么干净。”

“为什么?”

“……因为都是我削的。”

“……”

艾歇尔啃完了土豆,用后肘碰了碰法兰克的手臂:“你后悔投降吗?他们昨天那样侮辱你。”

“不后悔。”法兰克摇头,“不投降我们会死的。”

“喂,帝国是怎么培养你的?”艾歇尔装腔作势道,“这不是一个德意志军人应有的素质。”

“我当然愿意赴死,如果死亡能换来胜利的话。”法兰克的像海一样湛蓝的眼睛泛着平静的水泽,“我只是不希望我们白白送死。”

“唉,我知道。”艾歇尔呼出一口浊气,又说回昨天的经历。

“只不过尊贵的法兰克老爷从不在人前脱上衣,这些事情苏联人可不知道。”艾歇尔阴阳怪气地冲法兰克笑。

法兰克轻哼一声,没有回应。

“其实我也一直想问你为什么……”

话音未落,一双长筒马靴出现在两人眼前。

法兰克和艾歇尔同时抬起头。

“还有力气聊天,看来是劳动强度不够。”卡列瓦托夫似笑非笑地讥讽道。

法兰克忍气吞声地站起来。

他毕竟穿着苏联人的裤子,连带着说话做事也没有底气。

卡列瓦托夫看向艾歇尔:“你去挖工事,我没说停,就不许停。”

“妈的。”艾歇尔用德语骂了一句,怒气冲冲地走了。

“你,”卡列瓦托夫居高临下地俯视法兰克,“接着削土豆。”

卡列瓦托夫实际上根本没必要管这些琐事,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对德国青年阿德勒冯法兰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单是因为法兰克穿着他的裤子,还因为他是他见过的最年轻的陆军士官。

这个年轻人就像一只牙还没长齐的小兽,高傲、好胜、倔强。

卡列瓦托夫的性格并不偏执或者变态,但说实话,役使一只像法兰克这样的小兽的确能够给他带来巨大的精神愉悦。

他看着法兰克顺从地走向堆积如山的土豆,这才满意地踱到战地去视察工事。

法兰克蹲在地上削了一会儿,两条腿很快麻得没有知觉,他改成坐姿,但是屈起的腿总会妨碍他手上的动作。最后他只好跪着,看起来就像在对一堆土豆祈祷一样傻得离奇。

难道这还不算侮辱性劳动吗?法兰克气得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他完成这项工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艾歇尔还没有回来,他只得独自坐在火堆旁等待。

他将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隔着衣服抚摸着那个困扰了他十几年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凯泽斯劳滕上学的日子。

每天清晨,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清脆的鸟鸣在耳边流连。窗外有一棵海棠树,和学校同龄,今年应该62岁了。

如果是夏日的午后,运动场会非常热,地上一片金黄,草和木叶被晒得蒸腾。

但他最喜欢这样的晴天,和同班的男孩们在足球场上驰骋,让汗把衣服浸透。别的男孩会将湿衣服脱下来拧干,但他最多只是挽起袖子,因此后背上总会凝出些盐渍。要是同伴们笑话他像个姑娘一样害羞,他就攥起拳头晃一晃,骂一句“去你的!”。

他实在不敢袒露胸前的刺青,那太耻辱了。狰狞的图案总是强迫他想起噩梦般的1931年,那个痛苦的……

“法兰克中士。”

他的思绪被打断。

卡列瓦托夫其实很早就注意到他了,他静静地注视着那张宛如上帝天使的脸庞,直到他看见法兰克缩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并放到膝盖上轻轻揉动。

卡列瓦托夫走上前去,俯下身递给法兰克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法兰克诧异地抬头,正对上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激进的布尔什维克竟然会给敌人提供磺胺

“你的伤口虽然小,但是需要消炎。”

卡列瓦托夫的英语讲得实在是太标准了,法兰克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听英国播音公司的特辑节目。

“谢谢,长官。”

法兰克不明白卡列瓦托夫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好意,但接受这份好意对他没有任何坏处。

英国士兵会在击毙俘虏之前给他们一瓶盖酒喝,这口可怕的酒被称为“断头酒”。不过法兰克可不相信会有“断头药”这么一说。

他将很少一点粉末涂抹在疮面最大的伤口上,然后将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他知道很多战俘的手上和耳朵上都生了冻疮,他们或许更需要这个。

卡列瓦托夫见他畏缩的样子与高傲矜贵的德国绅士应有的作风很不符合,索性将玻璃瓶夺过来,把那些黄色粉末全倒在法兰克的腿上。

“别……”法兰克阻拦不及,“您太浪费了,长官。”

“量够才有效。”卡列瓦托夫眯起眼睛,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受伤了,并且心情萎靡,简直像日军战俘营里的美国兵一样,瘦得皮包骨头。如果你这副样子被战地记者拍下来并大肆渲染,那么全世界都会以为我们惨无人道。”

“战争一旦爆发,人道就不会存在。您没有必要担心这个。”

法兰克将药匀开,痛得直抽冷气。

卡列瓦托夫笑了笑,不置可否。

“你是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吗?”卡列瓦托夫开启了新的话题,他似乎控制不住地想要了解这个年轻人。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不是。”

“为什么?你的年龄和外貌应该非常符合他们的标准。”

“我的家人不希望我卷入政治。”法兰克将挽起的裤腿放下来,“您不会对我的事情感兴趣的,长官。它们每一件都按部就班、无聊透顶。”

卡列瓦托夫听出法兰克想终止谈话,于是沉默地走开了。

“家人”。

多么陌生的词啊。

……

艾歇尔回来的时候将监督他修筑工事的苏联士兵整整骂了半个小时,最后法兰克实在忍无可忍,从上衣袖子里拽出艾歇尔的手,将掌心攥着的少得可怜的黄色粉末抹在对方已经完全溃烂的十指关节上。

艾歇尔立刻闭了嘴,把那些“他妈的”“操他的”都咽回肚子里,不好意思地说了句“谢谢”。

从此之后,战俘营的长官,当然,也是布达佩斯东部战地的长官,卡列瓦托夫上尉,会经常性地给予法兰克一些小恩小惠,比如面包、咖啡或者巧克力。

他甚至大发慈悲地允许德国士兵烧水取暖。

法兰克不知道卡列瓦托夫为什么会突然解除对俘虏的苛待,是因为收到了家人的来信心情大好还是因为最近得到了上级的表扬和嘉奖

法兰克压根没心情探究这个。

他动作麻利地揽了雪放在铁桶里,将桶架在火上。

“库尔特,过来帮忙。”法兰克冲艾歇尔招手。

“见鬼,我的法兰克老爷。这里风这么大,火都快熄了。你这样一个烧法,这辈子都别想喝到开水。”艾歇尔跑过来将他数落一顿,提起桶向营地深处走,“等着吧,等它沸腾了,我就立刻提出来。”

艾歇尔是整个小队里跑得最快、搏击最强的士兵,但他双腿的速度还是敌不上沸水冷却的速度。法兰克在见到那桶水时,它已经不幸地凉了一半了。

“他妈的,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以为柏林的冬天已经够差了”艾歇尔不知从哪里扯下一块布浸在热水中,然后用它擦了擦脖子,又赶紧把头缩回外套里。

法兰克轻哼一声接过他手中的布:“那是你没去过东线战场,你要是被苏联人给审判了,他们准会把你送到西伯利亚去做一辈子苦力。”

“操他的苏联人!”

法兰克听这句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

他挽起袖子,将热水浸透的湿布敷在手臂上,一瞬间觉得连血液都被温暖了。

“嘿,快把袖子拉下来,傻小子。”艾歇尔晃了晃那截白瓷一样的小臂,“否则你会收获两只冰手。”

法兰克被他逗笑了,他略一偏头,看见卡列瓦托夫站在营地前。

法兰克收起了笑容,沉默地倒掉已经彻底凉下来的水。

如果那些水结成冰,桶会被撑坏的。

法兰克向营地走去,走到卡列瓦托夫面前的时候,他问候了一句。

卡列瓦托夫点了点头,注视着对方白瓷一样漂亮的脸庞。

他回味着法兰克精劲纤细的手臂和大腿

这个德国青年的身体也像白瓷一样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