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夜
法兰克的血气退了下去,头脑渐渐清醒过来。
他居然输给了一个傲慢而刻薄的斯拉夫蛮人,真是……真是耻辱,冯法兰克家族和第三帝国的奇耻大辱!
卡列瓦托夫没有意识到法兰克的恼羞成怒,他将这个吃了败仗的可怜的德国青年拉起来,想伸手拂掉他肩头的雪。
“不必了,长官。我自己会弄掉它们。”法兰克侧身躲过了卡列瓦托夫的手。
他像一个因为输掉比赛而赌气撒泼的小学生。卡列瓦托夫想。
“你浑身都是冰碴子。”卡列瓦托夫这时还是和颜悦色的。
“我可以让艾歇尔帮忙,总之不会劳烦您。”法兰克说。
听到“艾歇尔”这个名字,卡列瓦托夫的脸色骤然一冷,他一把将法兰克拽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帮他拍掉了背上的雪。
“你没有资格拒绝我对你实施的任何行为。”卡列瓦托夫强硬地威胁到。
“我不认为您会对我实施什么暴力行为,您是一个遵守上级命令的优秀指挥官。”法兰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可不一定,中士先生。”卡列瓦托夫冷笑,“你这张脸总能让我生出对你实施一切暴力行为的欲望。”
“……”
“好吧,”卡列瓦托夫环视一周,不少士兵喝了酒,现在还处在极度亢奋之中,“你们可以继续,也可以喝酒或是唱支军歌。”
大家纷纷把枪举起来欢呼。
“不要高兴得太早。”卡列瓦托夫穿上外套,将双排扣系得一丝不苟,“九点以前全部给我回到露营棚里。要是让我发现谁违抗命令,我会把他拧成十字架,然后插在营地前的雪堆上。”
“……”
“这就是伟大的工人阶级和农民军队的领导者?我看像个虐待农奴的奴隶主。”艾歇尔哼哼着说。
“管好你的嘴,他没准真的会把你拧成俄国东正教的十字架。”法兰克吓唬艾歇尔说,“他的力气确实很大,把你拧成钩十字也完全没问题。”
“那太好了,我算是没机会加入SS了,他要是能把我拧成钩十字,我就立刻擎着党旗去为元首献身!”艾歇尔讽刺的手法已经运用得出神入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狄更斯先生的高徒。
“去你的,”法兰克回击道,“他们会枪毙你,库尔特,你是个投降分子、德意志祖国的叛徒。”
原本只是一个玩笑,但法兰克说完后,两人都变得沮丧起来。
苏联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法兰克抬起脚刚打算走,就被卡列瓦托夫叫住。
“跟我过来,中士先生。”卡列瓦托夫的目光指了指营地。
艾歇尔听见后,转身就要跟过去。
“请你离开。”卡列瓦托夫冷漠地瞥了艾歇尔一眼。
“妈的,俄国人没有几个好东西。”艾歇尔拽住了法兰克,想要开口阻拦,却感到喉咙发痒。
“阿德勒,这个家伙一准是个色棍,他不会对你安什么好心的!”艾歇尔强压住咳嗽的欲望,用干涩的声音说。
“别担心,我马上就出来。我不认为我与这位上尉先生有什么话可说。”法兰克用德语大声回应艾歇尔,反正卡列瓦托夫也听不懂。
他跟着卡列瓦托夫走进一间露营棚。
露营棚内空间不大,但有炉子、木桌和发报机。木桌上放着电话,不过法兰克知道,布达佩斯到莫诺尔的电话线早就被切断了。
“你的手在流血。”卡列瓦托夫递给他一管药膏。
“唔……冻疮就是这样,总会复发。”法兰克被他一提醒,才突然感觉到疼,“其实这里纬度不算高,甚至比柏林还好一些,只是我们没有冬季装备。”
法兰克并没有拧开药膏的盖子,但也没有还回去:“长官,如果您真的好心改善我们的生存条件的话,就让我把它带回去给别人吧。艾歇尔的手已经溃烂得不能称之为手了。”
果然,“艾歇尔”这个名字是让卡列瓦托夫瞬间黑脸的法宝。
“你当然可以,中士先生。但前提是你必须痊愈。”卡列瓦托夫说。
“好吧,长官。谢谢您。”法兰克将油状的药膏挤在手背上,那看起来像是某种凝胶。
涂上药之后情况更加糟糕,法兰克被无法忍受的奇痒折磨得心烦意乱。
“你腿上的伤好了吗?”卡列瓦托夫突然问。
“……好了。”法兰克想,大概因为这些伤是苏联人制造的,他不得不假意关心一下以证明他们是所谓的人道主义者。
但法兰克很快发现,卡列瓦托夫绝不是假意关心。
“是吗?让我看看。”卡列瓦托夫生起炉子,在木桌前坐下。
法兰克动作一滞。
“听不懂吗?脱裤子。”卡列瓦托夫说得平常而坦然,仿佛即将要检查的是一份文件或一封电报,而不是一个人的身体。
法兰克想起艾歇尔的话:这个家伙一准是个色棍,他不会对你安什么好心的!
法兰克沉默地将手放在裤腰上,感到有些好笑。其实他不在乎这个,毕竟他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害羞少女。
自从皮带坏掉之后,艾歇尔不知道从哪里帮他找了一根类似布条的绳子当腰带用。他麻利地解开绳子,露出两条白得发光的、伤痕累累的腿。腿上大多是瘀伤,还有结了痂的血印以及树枝扎进肉里留下的小坑洞。
看得出来,尼古拉那天真够疯狂的。
卡列瓦托夫端详着法兰克的腿,觉得尼古拉简直是在损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看来你还很需要那些治疗外伤的药。”卡列瓦托夫说。
法兰克穿好了裤子,感觉有些冷,便不由自主地向炉火靠近。
“我以为你会拒绝,就像第一天一样。”卡列瓦托夫也向炉火边挪了挪。
“当时我很难过,并且我认为那是一种侮辱,因为我们从不会用那种方式来核实俘虏的身份。”法兰克胡乱应付着说。
“难道你不认为刚才我对你的命令是一种侮辱?”卡列瓦托夫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笑声很低,几乎只有气息,“我想这个理由不成立,因为所有的战俘都按照要求做了,这对一个成年男性来说绝对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情……你应该成年了?”
“询问别人的隐私不是一个绅士的行为,长官。”法兰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当然不是绅士,我从不追求做一个绅士,中士先生。”卡列瓦托夫挑起半边眉毛。
“好吧,”法兰克沉了一口气,“我……我的上身并不美观,甚至让我讨厌……对一个正常人来说,暴露自己的缺点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卡列瓦托夫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但是他仍然好奇。
在他心里,法兰克应该有一副完美无暇的身体,这样才衬得上他完美无暇的脸。
“你可以走了。”卡列瓦托夫说。
“谢谢您。”法兰克又一次道谢。他走到门口准备拉开扎住的营门,却被呼啸的冷风吹得寸步难行。
雪竟然下得这么早。
狂风夹杂着雪破门而入,雪很坚硬,砸在法兰克的脸上,留下撞击的声音。他关上门,后背靠在门上,整个人缩在衣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顶着风雪往前走。
“怎么回事?”卡列瓦托夫问了一句,没人回应。
“见鬼,”卡列瓦托夫提高音量,“冯法兰克中士!”
他推开门,被突然闯入的风雪扎得睁不开眼睛。
在恶劣的严寒面前,卡列瓦托夫决定暂时收留法兰克。
“快回来!”卡列瓦托夫拽住法兰克,将他扯进门。
“你还要回帐篷里去吗?”卡列瓦托夫看着鼻尖通红的德国青年,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自在,“我听说你让那些原本睡在壕沟里的战俘也搬进了帐篷?”
“是的,长官。”法兰克快冻僵了,说话声也变得机械,“露营棚这种好事当然轮不到我们,帐篷虽然不够,但挤一挤还是能凑合。”
“你们有30个人,这是不现实的,如果有传染病……”
“长官,拜托您理解一下。壕沟里都是尘土,又阴又冷,待在里面会得……”法兰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风湿”用英语怎么说,“会残废的。我们没有占用苏联士兵的任何空间,黑面包也是我们用劳动换取的,事实上许多人还食不果腹……”
“别跟我讨价还价!”卡列瓦托夫打断法兰克,“雪这么大,你今晚就留在我这里吧。”
“我不会这么做的,长官。”法兰克抱起钢盔就走,“我只能把您的优遇当作好心。我们是不同阵营的人,行动不可以违背国家的意志。您信仰共产主义,我信仰德意志祖国,这原本就是不能相容……”
“中士先生,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喜欢说废话。”卡列瓦托夫揪住法兰克的衣领将他拎回到炉火边,“当心你的手,你这个冒失的家伙,总是制造麻烦。”
“抱歉,但我……”法兰克蔫蔫地站在炉子旁,像受到老师惩罚的小学生。
“你要是再敢提出异议,我明天就联系组织,把你们这群麻烦的德国人押运到西伯利亚高原上砍树。”卡列瓦托夫威胁道。
“……”
雪化了之后渗进法兰克的靴子里,他像踩在泥淖中一样难受。
他现在仿佛一只耷着耳朵的猫,垂头丧气,金色的毛发上满是污渍,苦恼地乱成一团。
“坐下。”卡列瓦托夫命令道。
法兰克屈辱地抱着腿坐在地上。
“还不到九点钟,但我想那群家伙肯定已经滚回窝里了。”卡列瓦托夫掏出一支烟点上,“鬼天气,明明不怎么冷,雪却这样大。”
不怎么冷?你可以脱下你的大衣、只穿一件薄得要死的外套,然后再试试冷不冷。
法兰克愤恨地盯着卡列瓦托夫,觉得他真的很像剥削奴隶的奴隶主,呃,好吧,偶尔还会给奴隶一点甜头,好让他们继续卖力地干活。
“布达佩斯和慕尼黑差不多同一纬度,这种天气,如果你们有棉衣和羊毛手套,应该不算难熬。”卡列瓦托夫吐出一圈烟雾,“或许也不会投降。我很少见德国人投降,相比于匈牙利人来说。”
“请不要再嘲讽我们了。”法兰克的脸快速地变红,带着难堪和愤怒,“苏联投降的人数才多呢,一场战斗我们就能俘获十万苏联人”
卡列瓦托夫眯起眼睛,居然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当然,这认同只持续了几秒钟,随后他回击道:“那是因为你们突然袭击。”
“没了坦克,你们什么也不是。”卡列瓦托夫轻蔑地说,“你会开坦克吧?”
“……不怎么会。”
准确点,压根不会。
法兰克是一名狙击手,事实上他直到现在也不能确切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分编进装甲师——局势不利的时候,军队总是乱糟糟的。
法兰克隶属于第八装甲师一部,整个队伍里只有罗赫中尉会操纵坦克,但他阵亡了。
罗赫有淡茶色的头发,喜欢抽烟——他是在斯大林格勒染上的烟瘾。
唯一的反坦克炮被击毁后,罗赫只能背着弹包去炸那辆T34。
出发前,他最后抽了一支烟,对趴在掩体里的法兰克说,如果用尽了子弹,就不要白白送死。
“你们得活着,孩子,你知道吧,活着好。”
罗赫中尉的淡茶色头发被钢盔压得失了型。
……
“我听说,你们会开着坦克从苏联战俘身上辗过去,把他们辗成碎片和血浆,这样就不用费力气处理尸体了。”
卡列瓦托夫琥珀色的眼睛阴沉得分辨不出情绪。
“不、我、我不知道。”法兰克被这样的描述吓到了,说话结结巴巴的,“中尉说会留、留着他们修理坦克……但党卫军的处理方式,我、我不清楚……”
卡列瓦托夫是打算和他清算吗?
因为听说了前线的惨状,所以准备把他们30个人绑成一列,用坦克压成碎片和血浆?
法兰克吞了吞口水,感到一阵反胃,仿佛又闻到了刺鼻的血腥气。
“你在害怕?”卡列瓦托夫戏谑地发问,就像猫在玩弄一只老鼠,“我只是问一问。我完全奉命行事,除非上级下达命令要枪毙你们,否则我是不会私自行动的。”
“这是……正确的,希望、希望大家都能这么做……”法兰克的额角渗出了汗。
“你们最没资格这么说,德国人。”卡列瓦托夫冷笑一声,“不过,也许日本人比你们更坏。”
“……”
法兰克没法接话,他根本不了解亚洲战场的事。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规矩的军人。”卡列瓦托夫将烟头捻灭,“我欣赏听话的人和忠诚的人。但是战争容易让人嗜血和麻木。面对一道屠杀令,你只能选择服从。”
法兰克垂下眼睛。
他第一次开枪杀人的时候,晚上怕得睡不着,不停地向上帝祈求宽恕。
被他击中的是一个年轻的俄国人。
他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年轻的俄国人”,一具冰冷的尸体、被草草地掩埋,和十几个人躺在一个坑里,血糊住了脸,原本的模样似乎也不重要了。
卡列瓦托夫注视着失了神的法兰克。
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变得脆弱而湿润。
“睡觉吧。”卡列瓦托夫将自己的毛毯扔给法兰克。
“战争就快结束了。”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