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末鬼横剑一挡,身形借力个后飘退,退入身后的树林里。

对方剑术悄妙,身法奇手,猝然相遇,要杀已经极不容易,生擒更难上许多。末鬼向后退去,原意是要引蒙面人进入树林,以牵制对方大开大合的剑势不料他才进入林木边缘,就听树叶拂动,一顶软网当头罩下。末鬼身形一挪,向左窜去,正要脱离网子的范围,一股锐利的剑气突然自前方迎面而来,硬是将他逼入网内。

末鬼心知中计,但他对敌经验何等丰富?危急之中扭转身形,往斜刺方向奔去网子落下,他已经退到树林里。

「咚!」一声低沉的鼓响自树林深处传来。

「咚!」又一声鼓响自另一方向传来。

「咚!」

「咚!」

「咚!」

「咚!」

「咚!」

鼓声自四面八方传,节奏时而急如骤雨,时而缓如低吟,竟像是演练一首曲目般互相应和。

这是凤凰火族的乐舞?

舞乐的人只有八个,但方位却像易卦一棋变幻莫测。他要找出生门的所在,才能闯出乐舞设下的结界。他一定能破解,却需要时间。

但对方为什么要拖住他?又为什么要使用凤凰火族的武功?真是凤凰火族的人?或者只是想要误导他?

他闭起眼睛,收敛心神,细细倾听鼓声的节奏。

濮阳少仲独自留在刘府。躺在刘家特意为他准备的舒适暖衾上,一下子想着末鬼不知是否平安无事,一下子想都刘家悲惨的遭遇,忽而又想起自己的爹亲和哥哥现在不知如何,愈想愈是心烦意乱,睁着炯炯的双眼盯着床帐怎么也难以入眠。

眼见月影西移,东方天空已经蒙蒙亮了,他才眯眼朦胧了过去。

忽然一阵细细的歌声响起,哀婉凄清的女子音调隐在晨雾里:「请问月儿……阿娘阿娘在何方……今夜何夜,可知儿想娘……」

来来去去,反反复覆。风一来那低低的曲调像是要被吹散了,又像那唱歌的喉咙已经泣出血来,再也唱不下去风一过深沉的哀伤却又聚拢了回来,带着悔恨的痛楚像是要随着不断的歌声永远的继续下去。

濮阳少仲再也睡不着了。

他幼年失恃,其实已经记不得自己母亲的样子。但这哀伤的曲调竟像挖掘人心中最深埋的记忆一般,触动了他心底那点早该遗忘的印象。母亲模糊的形貌随着歌声渐渐鲜活了起来,好像可以看见里在襁褓中的小小躯体,被护在温暖的怀抱里,听着温柔的摇篮曲满足的酣睡……他想起刘霜霜房里那幅图,突然心有所感。图中的妇人是她的母亲,那个小女孩就是她自己,她把对母亲思念画了下来。

刘小姐,其实是个深情的女子吧!他想。

陡然歌声一变:「想当初,山盟海誓,恨郎薄情,冷夜泣声……」

这原是俚曲,也不知何人所做,在市井间流传开来后,被一般歌厅酒楼卖唱的女子当成调情又带着哀怨的俏皮歌曲传唱,原是颇轻挑的一首歌。如今刘霜霜唱起来,同样的曲韵里,竟是缠绵中含带着恨意,甜蜜温柔和无奈心碎都掺和到了一起。

深情、却又无限怨毒。两极端的情绪拉扯在一起,直叫人听得浑身起栗。

濮阳少仲不由得坐起身来。刚才那个多情的女子,竟在一瞬间化为复仇的厉鬼了!

一阵经微的碎裂声传来,好像是杯碗落地摔碎的声响,歌声也随即停止。濮阳少仲一怔,一阵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他趿上鞋,随便披件衣服就冲了出去。

此时天色已亮,濮阳少使远远便见刘霜霜的闺阁房门微微晃动,一个纤弱的女子身影闪身入内,身上地上都染了红色的液体,血腥味随着晨风飘散。

濮阳少仲一跃向前,直接撞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刘霜霜那一条染血的素裙,她的右手抓着一柄匕首,神情似哭似笑的呆望着自己手里的利器,像在考虑要不要干脆在脖子上抹一刀还是直接插在心口上。大量的血液从她的左腕奔流而出,弯弯曲曲的刻画在她白皙的手臂上。

濮阳少仲吓出一身冷汗,大喊一声,「刘姑娘!」一箭步冲到她身边,立刻将她的手腕高举过顶,出指点穴止血。

刘霜霜的脸色苍白,神情却十分冷漠。她静静的瞧着濮阳少仲手忙脚乱的撕下衣摆替她包扎止血,渗着薄汗的双颊微红,略见急促的呼吸显出他的认真与紧张。

「你不怕我吗?」

声音彷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濮阳少仲呆了一呆,他记得个把月前见到的刘霜霜,大家闺秀端庄有礼,怎么想得到在短短的时间里变成这样?

他心里一阵难过,温声道,「不会。为什么要怕呢?」

这回答似乎让刘霜霜稍感兴趣,她略略抬眼,斜眯着他,唇角擒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听说你家世良好,也不图我这残花败柳吧?为什么留下来?」

濮阳少仲被她尖锐的话语问得一怔。他留下来纯粹只是想帮忙而已,哪里是要图她什么?「没有为什么。只是想帮忙而已。」

「哦。你能帮什么忙?」

刘霜霜的神情和语气都带着不信任,他想这或许是她被恶人欺负后对陌生人的一种不信任感。他原本想照实回答:来到这里是为了怕洪宽再回来!但刘霜霜的痛苦就是因洪宽而起……想了想,他委婉的说道,「至少,如果有什么坏人来,我可以将人赶跑。」

刘霜霜沉静的注视着他,好像要从他的表情里读出这些话的真假。

濮阳少仲也回望着她。

刘霜霜眨了眨眼,冰雪一样的表情似乎有点儿融化了。她蠕动了一下嘴唇,正想说什么,一声清脆的叫唤突然在门边响起:「小姐!」

一个穿着翠绿衣裳头上梳着双髻的少女快步赶了过来,神色慌急的拉过她的手腕瞧着,一边忙忙的说道,「小姐,您怎么了?」

刘霜霜瞪了她一眼。

濮阳少仲心头一跳。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娇柔女孩的眼神可以怨毒到这种地步,像是恨不得吃对方的肉、啃对方的骨。他不由得回头看看身后这个少女。

少女却还是那一脸紧张的神情,着急的询问,「要不要紧,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

刘霜霜已经别过头去,再度注视着墙上那幅画,彷佛他们两人都已经不存在一样。

少女扯了扯濮阳少仲的衣袖,低声说道,「奴婢要替小姐更衣,请公子先出去。」

「啊,好。」濮阳少仲点了点头,走节房门忍不住又回头看看这对奇异的主仆,朗声说道,「有事叫一声,我会在外头。」

不多时天已大亮。

院子里油碧的绿叶滚着露,反射初升朝阳的光显得格外晶莹剔透。一片繁荣景象里,只有地上那片已经干涸的血迹毫不相衬的透露着灰败的气息。

濮阳少仲不由得轻吐了口气。

还好昨晚答应留下来,要不然现在刘霜霜可能已经自杀身亡了。

但他又不可能长住在刘府,每天注意着刘霜霜的动向。最好的方法还是早日抓到洪宽,看能不能让她振作一些。

房里再也没有传出声息,他已经打算离开。抱拳向屋里说道,「刘姑娘如果没有也事,我就告辞了。」

不料话声才落,房门咿呀一声打开,穿着翠绿衣裳少女急匆匆小跑步赶过来,着急的对他说道,「濮阳公子千万别走啊!」

「嗯?」这个女孩大概就是那位杜鹃吧?濮阳少仲温言道,「杜鹃姑娘有事吗?」

少女像是因为对方居然知道她的名字而微微一愣,随即低声说道,「是我家小姐有事。」

「什么事?」

「嗯,是这样的,」杜鹃将声音压得更低,「小姐出事那晚,曾经想上吊自杀,被救后虽然一直郁郁寡欢,但也没有再动过寻死的念头,可是今早……」杜鹃抿了一下唇,「奴婢刚刚就是在问小姐到底是怎么了,才会耽搁这么久的。」

濮阳少仲不禁关心的问道,「那刘小姐究竟是?」

「她说是因为您!」杜鹃语出惊人,一双眼睛定定的注视着他。

濮阳少仲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比武招亲那天,我们家老爷见到您后,回头就直夸您是人中龙凤,如果可以和小姐结成良缘就是天大的喜事,当时小姐也默认了的。后来出了事,小姐再见到您,想到当初的戏言,自伤身世,悲从中来才会自寻短见。」

濮阳少仲心头微微一酸。认真说起来,刘家父女一厢情愿的想头,自然与他无关。但他天性真挚热情,一瞬间竟然觉得早知如此,说不家当初应了也好……

他摇摇头甩去这种幼稚的想去。他很清楚,如果有人因为同情他而说爱他,他一定会狠狠的揍对方一顿。

他暗叹了口气,道,「刘家的美意我会记在心里,请刘小姐节哀。」

「奴婢知道小姐变成这样,您看不上眼也是应该的。可是小姐正是脆弱的时候,极需要有人安慰,能不能拜托您进去安慰一下小姐?」杜鹃一双眉毛深深了起来,哀求的望着他。

可是要说什么?刘霜霜因为再见到他感到痛苦才自扇,自己现在进去不是反而惹得对方伤心吗?还不如联合末鬼,早日抓到洪宽比较有用。更何况从昨晚到现在好几个时辰了,末鬼还没有回来,该不会遇上什么麻烦了吧?他应该赶快去找末鬼才对。

濮阳少仲顿了一下道,「我朋友可能遇上麻烦,我得立刻去找他才行,对不起。」

濮阳少仲才转身,就听屋里头刘霜霜的声气,冷冰冰的说道,「我只是想请他喝杯酒,说一声感谢罢了。既然不肯,你也不用勉强人家。」

濮阳少仲一愣,不由得停下脚步。言语带刺和故作坚强都显出她原是一个高傲的女子。

「濮阳公子……」杜鹃怯怯的拉着他的衣袖,「能不能喝杯酒再去,耽搁不了多少时间的。」

濮阳少仲想了想,点了点头,回身一抱拳,「那就谢谢姑娘的好意了!」

树林里的鼓声依旧,却只剩下单鼓微弱的颤抖。

末鬼踏着方位,一剑斜刺而出,彷佛木偶娃娃的敲鼓者手上一松,手里的鼓槌在鼓皮上击出最后一个颤音,便滚下草地里没了声息。

末鬼弯下身拨开击鼓者的头发,果然见到一个青色的圆点。

又是咒术真是凤凰火族?

末鬼的眉心慢慢的凝起,有关凤凰火族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迅速掘起。

那是一个痛苦的回忆。他原本以为他可以永远不必再想起。

他深吸了口气,右掌略略一动,手里的剑像要捕噬猎物的灵蛇般轻轻颤抖。

女人、咒术。

末鬼眼中的寒芒一闪而逝。他还剑入鞘,沿着来路大踏步离去。

酒杯已经触及唇边,濮阳少仲微微皱起眉头。

有一股极淡的血腥味混在酒里,像是有人将血滴进酒中一样。他疑惑的望向刘霜霜。

「里头有我的一滴血。濮阳公子嫌弃了吗?」

刘霜霜面上的笑容既讥谨又自嘲,他胸口一热,仰头一饮而尽,倒举酒杯,一滴残液沿着杯缘滴下。

刘霜霜讶异的望着他。

「说句得罪姑娘的话。」濮阳少仲直直的看着她,「姑娘还有大好的年华和将来,不必如此自伤自残。」

「呵哼。」刘霜霜双眉一扬,像是想笑,却终究没有扬起唇角,只冷冷的望着他,「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濮阳少仲望了一眼她置于案上的纤细手腕,里伤的白布已经渗出一点血丝。他突然觉得有些生气,不知不觉声音大了起来,「人家欺负你,你也欺负自已,你不觉得这样太傻吗?」

刘霜霜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种话。

对一个受尽伤害的人这样说话,濮阳少仲也觉得自己未免有点过份,只是话都说出口了,临时打住收回或道歉,都反而别扭。想了想,濮阳少仲吸了口气,干脆痛痛快快的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我是觉得,与其拿刀割自己,还不如拿把刀把洪宽砍了!」

「你是说,杀了?」刘霜霜愣了一下,突然咬牙切齿的迸出一声笑,「是啊,你说的对,可是、」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表情渐渐变得迷惘,怔了半晌,才喃喃的念道,「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我一直、一直……」

「想干坏事哪里需要什么理由?」濮阳少仲不屑的说道,「总之是他丧心病狂,刘姑娘别太难过了,我也会想办法抓到他的。」

「为什么帮我?」刘霜霜突然问道。

咦?刚才不是问过了吗?濮阳少仲一笑答道,「没有为什么。」

刘霜霜静静的看了他一会,突然垂下眼睫,叹了口气,「……你走吧。」

「呃?」

刘霜霜闭起眼睛,表情已经变得冷漠。

濮阳少仲一愣,一时也不知是走是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