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谁知过了大半夜,仍然毫无动静。濮阳少仲毕竟有伤在身,已经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咕哝道,「真他奶奶的,再不来我要睡了!」

末鬼唇角微微一扬,「你睡吧。」

「那你呢?」濮阳少仲怀疑的看着他。

「自然守在你身边。」

「呃,」濮阳少仲突然想起未鬼从昨天深夜到现在都没有休息过,面上一红,呐呐的道,「不然你先睡好了,我看着。」

末鬼也不推让,说了声,「好。」吹熄了灯火,真的看衣躺上床就闭上了眼睛。

濮阳少仲呆了呆。灯火一灭,屋里便是一片昏暗,屋外虫声唧唧又格外催人欲眠。他连眨了几次眼,才想到没跟末鬼问清楚什么时候换班。但末鬼的呼吸均匀绵长,大概已经睡着,他想末鬼难得能睡个觉,也不想在这时候把末鬼叫起来问这种问题,只好一个人呆呆的坐在一旁守夜,觉得自己快睡着了就站起来在屋里绕圈圈。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末鬼就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你睡吧。」末鬼说。

「咦?可是你好像才刚躺下不久……」濮阳少仲说。

「这样够了。」末鬼说。

「真的?」濮阳少仲疑惑道。

「真的。」末鬼答。

濮阳少仲微着眉,他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但是太累了,也想不清楚了。「好吧,那等你累了就叫我起来喔。」濮阳少仲说完,人跟着躺在床上。头一沾枕,几乎立刻就睡熟了。

末鬼忍不住微微一笑,轻轻替他拂开了几绺落在脸上的发,又替他将被子盖好,而后合上眼帘,在一旁静坐。

三更梆子敲响,几丝极细微的气息出现在屋子四周,猎物上勾了!末鬼张开眼来,一手轻拍着濮阳少仲的肩,一手虚按着他的唇。濮阳少仲醒觉过来,点了点头。

屋檐上有两双眼睛监视着屋子前后的动静。

另外还有三个人靠在房外。最前面的一个匕首划开门扣,轻轻推开进来。

末鬼和濮阳少仲伏在案上,茶水翻倒在地,看来像是喝了蒙汗药已经熟睡。

「杀黑衣的,另外一个抓活的。」其中一个人发号施令。

两个人正要动手,原来伏在案上的末鬼和濮阳少仲突然翻身跃起,一人一掌各毙了一个见第三个人要冲出去,末鬼剑鞘一挑,一根竹筷顺势而起,杀手只觉得一阵劲风拂过耳畔,还来不及感到痛,就看到自己的耳朵自头侧飞离,一根竹筷穿过硬生生被撕扯下来的耳廓,稳稳的钉在青砖上。

「呜哇哇哇哇」杀手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主使者是谁?」濮阳少仲问道。

「刘、刘霜霜!」杀手道。

「什么?」濮阳少仲愣了一下。

「刘霜霜!」杀手重复道。

「胡说八道!」濮阳少仲一怒,上前一脚踹出,只听喀喀两声,杀手已断了两根肋骨。

杀手呜咽了声,竟又重复了一遍:「刘霜霜。」而后突然用力一咽,将什么东西吞了下去。末鬼一步向前要救已经不及,杀手口吐白沫,双眼一翻,竟立刻绝命。

「好烈的毒!」濮阳少仲吃了一惊。早在动手之初,他已经察觉屋檐上还有两个人,原想这里抓住一个,那两个跑了倒也不忙去追,现在可好,线索全断了!

濮阳少仲懊恼的一拳捶在桌上,「真可恶,派人来追杀不够,还要嫁祸给刘小姐!」一瞥眼却见末鬼站在一旁,目光缓缓的在三具尸身上逡巡,面色显得有些凝重。他知道末鬼江湖历练丰富,不定已经瞧出了某些端倪,连忙问道,「看出什么了吗?」

末鬼没有立即回答。他矮下身去,拨开其中一具尸体的头发,仔细搜寻着濮阳少仲不觉好奇,也跟着蹲下身去仔细察看,这一看就是一呆:在死人百会穴竟有一点豆大的青色痕迹。

怎么可能?末鬼的脸色微微一变,竟有那么一瞬间阴沉得好像即将骤雨的天空。

濮阳少仲从未见末鬼露出这样的神情,他直觉末鬼心里有事。「末鬼?」

「这三个人是中了咒术。」末鬼的表情已经变得平静,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们被咒术趋动,并不是自愿前来执行任务。」

「被人控制心智吗?」濮阳少仲一愣,突然感到刚才立下杀手毫不留情,对方却是行动不能自主的可怜人。他心里既愧疚又愤怒,恨恨的骂道,「他奶奶的,藏头缩尾,叫别人来送死!」

末鬼没有说话。

据他所知,咒术是凤凰火族独步天下的利器,除了凤凰火族,他未曾见过其它门派或族类使用咒术。但凤凰火族,那个早已被围剿诛灭殆尽的族类,又如何能够再度出现?

那个全是女人的族类……

难道昨夜那群女杀手竟是凤凰火族的人?

末鬼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你现在还有力气吗?」末鬼突然问道。

「有啊,怎么?」

「我们到刘府去。」

濮阳少仲一呆,指指黑黝黝的天空,「现在要出发吗?」可是现在出发,再怎么马不停蹄也不可能明天白天时拜会刘府啊!

末鬼只是点了点头,当先走了出去。

两人夜晚赶路,白天尽量捡偏僻处休息。几天下来,倒也不曾再遇见杀手阻截。濮阳少仲开始有点明白,末鬼是要避开对方的耳目直捣黄龙。但末鬼向来是不干己事,能避多远就避多远的个性,如今一反常态自己扑向前去,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他隐约觉得末鬼似乎是察觉了什么,但这家伙的嘴巴比臭掉的蚌壳还硬,根本什么都问不出来。

到了刘府,末鬼并不去拜会刘家,两人只在刘府附近埋伏着。

万籁俱寂的时刻,几条人影掩上刘府屋脊,迅速窜入宅院中,看方向似乎是往刘霜霜的闺房而去。末鬼与濮阳少仲对望一眼埋伏了两天,猎物总算上勾了!濮阳少仲心中一阵高兴,正想跟去,却见刘家老爷的书房里原本亮着的烛光突然吹熄,房门打开,一道略显消瘦的身影缓步而出。

是刘家老爷,刘魁。

刘魁是地方名士,财富殷实的人家,原本养得油光水肥的身材,近月来却因为独生爱女刘霜霜的事大受打击,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他望了望刘霜霜那边的院子,提脚像是想过去看看,却又步履蹒跚,重重叹了口气。

此情此景,看得濮阳少仲心里一酸。他自小离家跟随师父上山习武,十八岁下山,却又遭逢朝廷权力斗争,他哥哥濮阳柔羽被卷入这场政争,几乎珐掉一条小命,他就曾经见过自己父亲这么愁云惨雾、整天心神不宁的样儿。想想自己现在出门在外,半年了也没给家里一个音讯,不知道现在爹和哥哥是不是都好……

「啊!救命!」

正胡思乱想间,陡然听见一声女子的尖叫,濮阳少仲一呆,辨出声音正是从刘霜霜住的那边院子传来,身形一展连忙掠了过去。

只见一个全身包得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的夜行客,高举着手车的刀正要劈下,一个头吓得腿软,整个人委顿在地,只拼命流泪哭喊濮阳少仲见状,一声大喝:「住手!」身随声至,腰侧长剑已然出鞘。

夜行客回身架开他的攻势,随即高举大刀,向他头顶压下刀势既快又猛,濮阳少仲只得向后跃去避开刀锋夜行客一招奏效,也不恋战,身形微曲,瞬间已翻过屋顶。

濮阳少仲正想追去,倒在地上的鬟却突然抓住他的衣摆,脸上的惊惧恳求就像孤海里突然抓住一叶扁舟得了生还希望的人。

濮阳少仲一阵不忍,脚步一顿,刘魁正巧赶到,惊愕不已的望着他。「濮阳公子?」

此刻屋里的灯火都已点燃,提着灯笼的奴仆从各个通道涌入,濮阳少仲望一眼屋后摇曳的树影,知道自己是再也追不上了,只不知末鬼是不是已经随后追去?

「快、快去看看小姐!」刘魁眼见刘霜霜房里灯火仍暗,在她住的院子里弄出这么大的声响竟没看到独生爱女走出来,他心里一急,也顾不得招呼濮阳少仲,径自就向刘霜霜的闺房跑去。

濮阳少仲原就对刘霜霜的事心怀愧疚,见刘魁惊呼出声,这才想到刺客不寔是从刘小姐房里行凶出来的。!他担心刘霜霜的房里还有刺客,赶忙一跃向前,抢到刘霜霜门口,一脚踢开门板跃了进去。

月光随着启开的房门泻进屋里,映亮一地银霜。

刘霜霜还没有入睡。她靠坐在枕上,盯着挂在壁上的一幅图。她的神情是那么专注,彷佛天塌下来也与她无关。濮阳少仲突然闯入,她的眼睛也没有向他望上一望。

随后而来的刘魁见了这景象,不安的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外头声浪嘈杂,人头钻动,都想挤进来,刘魁只好顺手将门关上,温声说道,「霜霜,这位是上次救过你的濮阳公子,他今天又救了我们刘府一次,你向人家道声谢吧。」

刘霜霜这才转过头来。

月光下她的肤色苍白得几近透明,略微失神的眼睛缓缓向濮阳少仲望去。视线相对,她陡然一阵颤抖,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似的,一双美目注视着他。

濮阳少仲只觉得胸口一阵紧缩。刘霜霜的眼睛晶莹潮润,十分漂亮,但那对漂亮的眼睛却像凝上了冰一样,有着透骨的冷意。

刘霜霜已然回头,再度盯着墙上的挂图。

濮阳少仲不由得向那幅图望去。昏暗的光线下,只看出图上画着一个女人,微蹲着身向一旁的小女孩说话。

虽然图画得精致漂亮,但也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刘魁见他尴尬,连忙轻咳了一声,「没事的话,爹就带濮阳公子去歇息了,你也早点儿睡吧。」

刘魁领着濮阳少仲退了出来。一边吩咐各处加强巡逻,一自趋散想看热闹的下人,忙了半晌总算一切安稳妥贴。

「让濮阳公子见笑了。」刘魁抹了一把脸,疲累的说道。

濮阳少仲原想说几句话安慰一下,但他原本就不是口舌伶俐的人,想起刘霜霜的情形,又怕说错话反而惹对方伤心,也就沉默了下来。

刘魁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叹道,「自那日后,霜霜时好时坏,有时就像这样静静坐着,有时……」他叹了口气,略侧身偷偷掩了掩眼角,这才回头说道,「不提这个,濮阳公子今晚怎会突然造访?」

「我与……我看见几个黑衣人进了刘府,才追进来看看。」他本来想说他和末鬼一起看见黑衣人,但末鬼既然没有现身,他也就没有说出来。

「黑衣人?」刘魁愣了一下,陡然想起什么似的,双眼睁得老大,喃喃说道,「难怪、难怪这黑衣人会出现在霜霜的院子里!」

「嗯?」

「不瞒濮阳公子,内人在几个月前,前往寺里烧香许愿时,被不知名的歹徒杀害,老夫虽然伤心,但以为只是普通山贼谋财害命,因止只报了官处理不料一个月前,家里几个女婢相继丧命,居然都是霜霜房里伺候的大头!」

濮阳少仲听得心头凛。他并不知道刘府之前发生过这么大的事情。死者又都与刘霜霜有关,看来针对刘霜霜的可能性很大!果然接着就听刘魁说道:「老夫和小女都觉得这可能是针对小女而来,请了官府保护,也没有成效原本想搬家,但刘府这么大的家业,如果人家真的有心要寻,哪里也不得安宁后来一个新买进来的丫鬟叫杜鹃的,知道这事儿后就跟小女说,不如找个武功高强的姑爷来保护。老夫想想也有道理,于是才有了比武招亲之举。」

濮阳少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刘家连番劫难,刘霜霜一个弱女子,身心都受到巨创,会性格大异也是人之常情。

「后来的事濮阳公子都知道了。」刘魁不胜沉重的叹了口气,「霜霜变成这样以后,也只有杜鹃那丫头肯照顾她了……」

说话间,刘魁已经领他走到隔壁院子,诚恳的说道,「刘府遭此大难,多亏濮阳公子大力相帮。今晚请濮阳公子务必留下,让老夫一尽地主之谊!」

濮阳少仲知道他是担心那群刺客再来,自己若是离开,也真保不定那些人不会回头。又想末鬼不知道追人追到哪里去了,他若是盲目寻找,只怕更不容易会合。想着,也就点了点头,住进刘魁替他安排的院落里。

第三章

末鬼是人称天下第一的杀手,身形快绝无伦。出刘府不到十里有一片树林,他在到达树林前就追上逃出来的几名黑衣人。黑衣人也不多话,摆开阵势就将他团团围了起来。

这几个黑衣人的武功并不高,依末鬼的能耐,几招就能全部摆平。但他有意试探,便不急着下杀手,只着意观察对方使出的武功门路。不料这几人武功平平,招式也平平,使来使去,都是江湖上常见的招式,而且派别不一,像是临时凑起来的队伍,与他们第一次遭逢的那些训练有素的杀手直有天壤之别,恐怕又是群中了咒术的愧儡。

一刻钟过后,末鬼已知道这几个人实力不过如此,再下去也找不出什么线索,徒然浪费时间而已。更何况让濮阳少仲单独留在刘府,他也不能放心。心随意转,出手便不再留情。几个黑衣人见他衣衫微动,只觉胸口一窒,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心脉已被震断。

一个伏在一旁树影里的黑衣人吞了口口水,拍拍身周的同伴正打算悄悄退去,不料身旁的同伴却没有反应。他回头一看,刚好看见他的同伴泥雕木塑般呆立,他轻轻一推,对方竟「砰」的一声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哇啊!」他不由自主的惊呼出声,一跤摔倒在泥草地里。

「指使者是谁?」末鬼彷佛临世修罗般,冷冷的问道。

一阵尿骚味传出,黑衣人竟吓得尿湿了裤子,「我说、我说!是……」

陡然一阵气劲破空声响,直向末鬼逼来,末鬼侧身向左飘开,这道冷冽的剑气便自右方刺入地上黑衣人的咽喉,黑衣人瞪大眼睛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一点血丝自他的喉咙渗出,他无声仰倒在地,已然气绝当场。

月光下一个蒙面的鬼魅身影悄然而立。一袭连身的斗篷从头顶罩下,直垂到脚,连手掌也戴着手套。全身黑沉沉的装扮里,只一对眼睛闪着寒光。宽衣大袖遮住了他的身形,看不清胖瘦,也不知是男是女。

末鬼和这个蒙面人隔着十来步互苜对峙。蒙面人手上柄利剑,剑尖平举,对着末鬼。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末鬼微微一凛,冷静注视着蒙面人的一举一动。

一阵微风吹过树叶边缘,蒙面人突然以极快的速度飞窜向前,手里的利剑半空中自左向右劈下,剑芒勾转出一道凌厉的银光。

对方来势快绝,末鬼也以快打快。兵器交击间,叮叮当当的声音密如急雨,转瞬已过了十来招。

是凤凰剑法?

末鬼心里震动了一下。

难道真的是凤凰火族?这个早该消失的族类!

杀之?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