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片刻后,营帐附近燃起了巨大的火光,人声嘈杂,夏勒雁微微一笑,迈向归途。

「将军、末鬼将军!」偏将吴兴安急匆匆走入末鬼所居的小院落,一进门洞便喊道,「承山那家伙又打了个胜仗了啊!」

「哦。」末鬼闻声回头,脸上泛起一个浅笑,「那很好啊。」

「很好?」吴兴安露出一脸愤恨的神情,「龙君明令只把将军您暂时降为副将,一待立功便要再度拔擢启用,那家伙却把将军您关在这里,根本不让您出战,摆明是要报私仇!」

末鬼神色一黯,淡淡道:「我杀了他的兄长,他就是杀了我也不为过。」

「这话不能这样说啊!战场上刀剑无眼,再说我们这东驻地哪个领军的没被您救过?阳山那决战役,要不是将军您冒险出手,如今又哪有他嚣张的份?」

「战场上,同袍相助是理所当然,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末鬼道。

「唉,将军您就是太过心软啦!」吴兴安叹了口气。

「吴偏将,连同这次,是这个月来第二次胜仗了吧?」末鬼问道。

「是啊,承山可得意着呢!依我看,这种小胜仗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砍千把个饿狼,也值得庆贺成这样,再说,要不是靠夏勒雁帮忙,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吴兴安不满地说道。

「夏勒雁?」末鬼愣了一下,陡地回想起一个月前出现在他桌上的那张纸签。那时他刚从市集回来,接了龙君之令,回到大帐,便在案上看见那张纸。

一张小小的纸签,被压在一锭五十两的纹银下,纸签上端端正正的写着几个字:「谢将军纹银。夏勒雁。」

「消息确实吗?」末鬼追问道。

「这、大家都这样说啊!」吴兴安说道,「要不,凭承山那块料,哪里是饿狼的对手!」

末鬼微微凝起眉头思索着,能无声无息进出他的中军大帐,他相信放置纸签的人确是夏勒雁无疑。夏勒雁确实已到了东驻地,然而依过去北境的情况,夏勒雁往往是在大决战前夕才会出手,如今怎会连这小小战役都要干预?

依靠杀手取胜,这对东驻地守军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吴偏将,我想请你劝告承山将军,不可让东驻地守军太过依赖夏勒雁。」末鬼思索着说道,「大战之前,杀手出其不意先取敌将之首,时机得当自然是胜利在望但若平常即已习惯依靠杀手,一旦夏勒雁失手,或饿狼于战前再出他将,东驻地恐怕再无反击之力。」

吴兴安听得心头一跳,也觉此事严重。对承山不满是一回事,但事关整个东驻地的命运,又是另一回事了。吴兴安连忙说道,「我明白了,我会尽力劝劝承山那家伙的!」

吴兴安正要离开,末鬼突然又叫住他:「可有……紫少君的消息?」

吴兴安一愣,摇了摇头。

末鬼似觉失望,点点头道:「有机会,还要请你多加打听。」

「我会的。」吴兴安告辞而去。

三更刚过,黑压压的大地上只几点残光,东一簇西一簇,无力的闪动着火光。

这是饿狼的营地,饿狼都睡了,发出如雷的鼾声。

负责守夜的士兵不是饿狼,饿狼无法守夜,他们只对残杀活物有兴趣。

守夜的士兵睁大眼睛仔细的看着四周,不敢有丝毫怠慢,不论什么原因,饿狼若是无预警的醒了,他们很可能就会死在饿狼手下。

他们也很难逃走,因为他们通常都被迫服了毒,没有定期服用缓毒的药物,也只有死路一条。

黑暗中一双暗灰色的眼睛,无声无息的看着这一切。

初更时他已在这里,而今天已是他观察的第三天。

饿狼的人数不断增加,东驻地原先的守军已显不足,承山向龙城请调他处兵马来援。

如今两边对峙,大有一决雌雄之势,然而,末鬼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东驻地与饿狼之间,战线已拖得太长了!

东驻地不过占龙城领土十分之一的地方,如今却将大半的兵力和国力都投在此地而饿狼也不止龙城这个敌人,如今却不断在东驻地增兵,双方都将战力耗在这个弹丸之地,这并不合常理。

依过去和饿狼交手的经验,他不认为饿狼的首领会将大半的力量放在这个小小的东驻地,然而此地的饿狼数量大量增加,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依帐篷数量来计算的话——末鬼微微敛下眼帘,他还不能肯定他的推测是否正确。他必须再深入饿狼营地的心脏地带,去观察一番。

月亮更加西偏,营帐的影子向东拖长,末鬼隐身在营帐的影子里,像一片轻飘的树叶,随风而动,让风声掩去本已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他迅速地移动着,向营帐的中心部位前行。隔三个营帐的距离,他突然顿下脚步。

那顶大帐里,呼吸声改变了!

方察觉的那一刹那,一抹快得不可思议的黑影已朝他扑来。

末鬼微侧身避开了当面凌厉的一爪,顺势后退。

对方和他一样,都是蒙面夜行衣的装扮。末鬼心思一动,转身奔离了现场。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对方也不知道他是谁。

他想知道对方是谁,对方也想知道他是谁。

而他们都不想惊动饿狼——

两人各自寻找不同的掩蔽,几个起落间已先后离开了饿狼的营地。

饿狼的营地临近清江。此处江面宽阔,表面看去水流平缓,其实底下礁石甚多,暗流涌动,间有漩涡轮转,一旦落水,对水性稍有不熟即刻便是致命的危险。

龙城东驻地就在清江畔更下游之处,两军交战,对地形的熟悉度常是决定胜败的关键。驻守此地两年以来,末鬼早已对这一段清江的水流特性了如指掌,他决定将对手引到清江去。

清江畔。

末鬼倏地停步回身,紧追在后的蒙面黑衣人却毫不停留,身形跃起数尺,一掌自上向下劈落,直如巨鹰俯冲搏击,掌风带起的热力刮面生疼。

来势快如闪电,末鬼侧身避开,身形略矮自对方腋下穿出,反掌推去,欲借对方前扑之势,顺势将对方推入江中。

蒙面客一脚踏入湿软的泥地,难以借力腾空,若是后退,则正好将自己背后的空门送进敌人的掌中电光石火间,他听声辨位,身形一侧右掌向后挥出,五指扣住敌人五指,以自身肩肘为支点,将敌人自肩上摔出前冲之势,也借这一抓一放之力顿住了。

末鬼在心里喝了声采。

脸面与江水只有半人之距时,末鬼突然曲缩身体,圆球般向江面滚去。

黑沉沉的江面,江水柔软无可借力,对这段江面不熟悉的人肯定要以为他会就此滚进无涛的江水里,但其实江面下有一块接近水面的暗礁,礁形如倒插的长剑,若是不慎落水自然可能重伤,但末鬼熟悉此处地形,这一滚之势,正好可借暗礁之力,挟带江水反向而出,趁敌人愕然的一瞬间,突施奇袭——

但突然间,他这一滚之势顿住了。

蒙面客本已松开的五指再度紧扣住他的五指,施力要将他拉起来。

末鬼以为对方已察觉他的计划,临急之间,没被拙住的左手,食中两指并起,电射般朝蒙面客双眼戳去。

蒙面客似乎是在匆忙间拉住他的,似乎也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反击。情势似乎凶险万分,但其实蒙面客只要放开抓住末鬼的手,末鬼就会落下水去,刺向蒙面客双眼的剑指自然也就此撤销威力。

但蒙面客并没有放开末鬼的手。更正确的说,蒙面客的五指本来好像就要松开了,但不知为何在这一刹那间又改变了主意,仍是紧抓住末鬼不放,好像宁可拼着双眼受伤的危险,也不愿放手。瞬间的犹豫,剑指已至鼻端。

末鬼回头,蒙面客也正看着他,视线相对,他清楚看见蒙面客的眼睛。

那双眼……

末鬼心神一震,来不及细思,便将即将伤害那双眼睛的手指撤了回来。

全力一击突然收手,一声轻微的骨响立即自手腕传来,末鬼左手腕脱臼,尚曲起的食中两指,正好刮过蒙面客脸上遮掩面容的黑巾。黑巾飘落,末鬼的身体也随着飘落的黑巾,向下堕去。

蒙面客亦是一惊,立即手上使力,将他提上岸来。

黑巾之下,是一张既平凡又普通的脸。大街上走一趟,起码会看见十来次的脸。

一般人若是见到这样的一张脸,即使觉得面熟,也很难想起上次究竟是在哪里见到的。

但末鬼不是一般人,他曾经是最顶尖的杀手,他认得这张脸,一个月前,在一张铺着红缎子的刀剑摊前,他们见过一面。

原来是夏勒雁,那个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他营帐里的杀手。

末鬼心里闪过一抹失望的情绪。方才那一瞬间,他竟然以为他有可能再见到那个人……

末鬼自嘲的笑了笑,伸手取下自己脸上的面罩。

「在下末鬼。」

「冒犯将军,夏勒雁多有得罪。」夏勒雁说道,「是否先让我为将军疗伤?」

「也好。」末鬼说。

夏勒雁立即双手并出,一扳一曲一回,将末鬼的手腕推回原位。

「多谢。」末鬼说道。

「应当的。若不是将军突然收手,夏勒雁一双眼睛怕是保不住了。」夏勒雁道。

「若不是你执意不让我落水,那剑指也不可能对你造成威胁。」末鬼顿了一下道,「你早知水底下有暗礁?」

「看来将军对江底地形熟悉,倒是夏勒雁多操心了。」

「你原就无意伤我?」末鬼有些觉得惊讶了,「难道你早知我的身分?」

夏勒雁笑了笑,并不回答。

「既然如此,那为何又要与我在江边一战?」末鬼问道。

「将军英名盖世,夏勒雁慕名已久,趁此机会,讨教一番,还请将军勿怪。」夏勒雁顿了顿,直率的问道,「但我不明白,将军为何突然收手?」

别说他不明白,末鬼自己也不明白。他明知那个人绝不可能来到修行之门。

好一会儿,末鬼才淡淡道:「也不是深仇大恨,又何必遽下毒手?」

夏勒雁愣了一下。像这样暗夜搏杀,不知对手底细的当口,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临阵对敌人手下留情,无异于自寻死路,末鬼不是最清楚的吗?

但末鬼不说,夏勒雁也不便追问,只道:「如此说来,要感谢将军仁心。」

末鬼知他不信,但亦无意解释,只问道:「夏先生深入饿狼大帐,是否已有所斩获?」

夏勒雁眼帘一敛,思索着说道:「我已杀了此次饿狼领军者。奇怪的是,帐中仅有一人酣睡,除此之外并无他人,且守备之力薄弱。这已是我在东驻地第三次的行动,照理说,饿狼应当加强警戒才是。」

末鬼心中一动,立即问道,「三次都容易得手吗?」

「是。」夏勒雁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迅速接道:「简直像是故意让人得手似的。」

夏勒雁反问道:「你的想法?」

「战线拖得太长了。」末鬼沉吟了会,「将龙城的兵力拖在此处,对饿狼有何好处?若依营帐数量估计,饿狼也几乎全部集中于此地了。」

「许多营帐是空的。」夏勒雁道。

末鬼霍然抬眼。

「我认为此地的饿狼是在虚张声势。」夏勒雁说。

「原来如此!」疑团至此豁然开朗,龙城兵力集中在东驻地,饿狼便能由他处乘虚而入!

「多谢夏先生指点,末鬼当即刻修书呈报龙城。」

夏勒雁含笑颔首。

「末鬼就此告辞,后会有期。」末鬼抱拳。

「后会有期。」夏勒雁回了一礼。

末鬼转身离去,夏勒雁伫立在清江畔,遥望着他远去的身影。

末鬼看起来很好,武功也恢复了,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