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夏勒雁垂下眼帘。逐渐明亮的晨光,在江面上映出一张再平凡不过的脸。一张属于杀手的、随时可以改变的脸。

理所当然的,末鬼认不出他来。

方才末鬼突然收手的那一瞬间,他还以为末鬼已察觉了什么。但若末鬼真的已察觉了什么,又怎能这样云淡风轻的与他告别?

他想起市集里、街巷间,对末鬼的评语:「宽厚仁慈的将军」、「听军里的人说,末鬼将军待人很亲切呢!」

这不是他所熟知的末鬼,他从没想过这种形容词能用在末鬼身上。

是什么改变了末鬼?

「末鬼将军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当初末鬼将军被龙城的大船所救,他的同伴却落了水。听说末鬼将军两年来,从不间断的找寻呢!」

改变了末鬼的,是那个叫做「紫少君」的人吗?

东驻地的中军大帐,承山正与大伙商量下一次进击的时机,大家正说得兴起,吴兴安突然站出列来。

「将军,属下有一句话说。」吴兴安说道。

「哦,你说。」承山随意的招呼道。

「属下认为,不应当再借重夏勒雁的力量获胜了!」吴兴安说道:「若是将士们都习惯依赖夏勒雁,万一哪天他失败了,那我们又当如何?」

眼看部分将领露出赞同的神色,身为宣令御史兼监军的陈昌咳了一声道:「吴偏将是认为,一旦没有夏勒雁帮手,东驻地便必败无疑?」

承山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有些将领也用责备的目光看着吴兴安。

吴兴安急忙说道:「我的意思是,东驻地本来没有夏勒雁也能打胜仗啊!大伙儿扎扎实实的打仗,士兵们平时出苦力操练,也没什么怨言但是现在,仗打得太容易了啊!已经有些营里的士兵开始躲懒了!」

这句话一出,立即得罪了一票人,但也说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承山也是火爆的性子,见支持吴兴安的人不少,哼了一声道:「你是要说,没有末鬼坐镇指挥,东驻地就没人了吧!大伙儿连兵都带不好是吧!」

「我没有这个意思!」吴兴安连忙说道。

「你就是这个意思!」承山截口道,「我承认论武功智计,我是比不过末鬼!但我至少有一个好处,我不会在战斗中,偷袭自己的同袍!」

「战场上刀剑无眼,谁都有可能误伤他人啊!」吴兴安连忙替末鬼分辩。

「是吗?」承山冷笑道,「那天的情况,你们有不少人是亲见的,倒说看看那是不是误伤啊?」

这一问大家都沉默了下来,连吴兴安也说不出话来了。那天许多人亲眼看见,末鬼突然势如疯虎,疯狂砍杀靠近他的所有人,不论敌我都杀,一路朝饿狼中心扑去。那时昆仑将军就是觉得他不对劲,才会靠近要去拉住他,昆仑将军一路呼喊的:「末鬼!回来!末鬼!」似乎还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还震撼在每个人的心上。

副将许佩突然站了出来,「我认为末鬼将军或许是暗中被做了手脚了,那不是他平常的样子。」

「被做了什么手脚?」承山瞪着眼问。

「我不知道。可是总有些方法的,下毒下咒什么的。」许佩应道。

许多人立即点头附和。

陈昌眼见此景,心知鬼末在军中深受众人爱戴,地位一时难以撼动,便打了个圆场,先笑了一下道:「诸公,听陈昌一言!这事要从两方面去想才好。一来要请高明的大夫医者,看看末鬼将军的情况,若真是被奸人所害,当然要设法解救但在原因尚未找出之前,倒也不宜再披挂上阵。诸公道是不是?」

这话说得在理,便没有人出声。

陈昌接着道:「众人平日听末鬼将军之令,如今顿失指挥,青黄不接之际,若是再打败仗,兵士和百姓难免就要人心惶惶,因此当前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打败仗!要给大家吃吃定心丸!等情势稳定下来,或者末鬼将军能够再次出阵,自然也就不需要夏勒雁了。」

这些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吴兴安一时寻不出话来反驳,也只有闭嘴。

陈昌向承山使了个眼色,微笑着又道,「本来将士平日劳苦,偶尔放松一下也是应当的。既然吴偏将有此疑虑,请承山将军多加督饬也就是了。」

承山接口道:「既然如此,今日大伙便各自回营,见有躲懒的,先依军法处置了再说。杀他几个下马威,还怕底下兔崽子不听话吗?」

众人听这话,便一一告辞了出去。

大帐里只剩下陈昌和承山两人。

承山哼了一声道:「吴兴安没有这种见识!这一定是末鬼的主意。他平日本就和末鬼走得极近。」

陈昌却沉吟着,没有立即出声。

「陈公,怎么?我这看法不对吗?」承山问道。

「没有不对……」陈昌又沉默了会,才像下定决心似地说道,「将军,大事要不好了!」

「怎说?」承山吃了一惊。

「您看。」陈昌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看封口分明是末鬼直接廷寄给龙君的信函。

「我在驿站那儿有相熟的弟兄,看情势不对,冒险偷转出来给我的。」陈昌说着,将信递给了承山。

承山接过,看那信封口已被拆开,便将信抽了出来,看了一遍。

「没有什么不对啊。这不过是末鬼向龙君建议要加强龙城四周的防备。」承山道。

陈昌冷笑了一声,「表面儿上看是这样,但将军您往深处想想:最近将军频频向龙城请令,让东驻地增兵增饷以抗饿狼。可这兵饷要从哪里来?难道不要从他处调来吗?末鬼这封信明着是要加强龙城防备,实是指将军您置龙城于危地啊!」

「饿狼增多是事实,东驻地不增兵增饷,难道要给饿狼白占便宜吗?」承山不服气的说道:「末鬼给龙君寄信,龙君也不一定就听他的!」

陈昌笑了笑又道:「将军您再看这一句:『饿狼恐是虚张声势,实际人数有待详实再探』。」

承山撇撇嘴角,「这怎么可能?我亲自探勘过的,探子们回报也都说饿狼至少有六万之数。」

「末鬼是缴了将军令的人,就算所言不是事实,他提醒龙君注意此事也没有不妥:可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陈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将军误判军情,别说将军位了,连脑袋是不是保得住都难说得很啊!」

承山愣住了。

「再说,姑且不论是不是事实,您想,末鬼为何不和您商量一下,就把信寄出去了呢?」

承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了。

「那你说,该如何是好?」承山问道。

「幸好现在龙君对末鬼尚有疑虑,我们只要持续打胜仗,龙君就不会对将军有所怀疑。」

陈昌说道:「当然也要再派人出去查探末鬼所言是不是事实,若是,由将军您亲自上书给龙君,龙君也不致于太怪罪的。」

承山连忙点头,「还有吗?」

「还有,就要看将军是不是真的想报杀兄之仇了。」陈昌微微一笑,道。

第三章

清江畔的月色似乎总是明亮的。

末鬼沿着江畔慢慢地走着,又走到半个月前,他遇见夏勒雁的地方。

今天傍晚时龙城来了谕令,龙君召他回龙城。因此他明日就要动身,回到龙城去。

在此之前,他想再见夏勒雁一面。

对于从不失败的杀手,人们会设下愈来愈多的陷阱。而就在这半个月里,东驻地又打了两次胜仗。往后夏勒雁的任务,将一次比一次更加艰难。

夏勒雁很强,但是不够冷血。

对一个杀手而言,多情就是致命伤。

只是,想找到夏勒雁,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从十天前,末鬼就开始找夏勒雁了。

他探过几次饿狼的营地,都没有找到夏勒雁的踪迹。

他也去问过承山,是不是能够跟夏勒雁取得连系。承山只是冷淡的回道,只有当夏勒雁完成任务时,才会主动与大营连络。

今天他甚至到市集去,走访一遍之前遇见夏勒雁的地方。

于是他又见到那柄黑色的玄铁剑,放在相同的那块红缎子上。

店家见到他,便把剑给了他。

「之前那位少侠说是不称手,在他手上可惜,便把这剑送回来给我。又说末鬼将军现下无剑,也许会喜欢这一柄剑。」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店家。

「大约是七天前吧!小的也曾经去过军营,但是守门的大人没肯让我进去……」

「那位少侠什么时候还会再来?」他问店家。

「欵,这小的就不知道了。」

「如果他来了,请转告他,我想见他一面。」末鬼说。

这柄剑现在就负在末鬼的背上。不论长度或重量,都和他过去惯用的剑相似,简直像是特地为他准备的一样。

末鬼又想起夏勒雁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像极了濮阳少仲的那双眼睛。

他知道他见到的夏勒雁,并不是夏勒雁真正的模样。但不论如何,面具下的那张脸都不可能是濮阳少仲。

濮阳少仲……

月色下静静流淌的江水里映出摇曳的树影,末鬼的手一伸出,藏在树里的影子便飘然后退了。

「我露出形迹了?」夏勒雁的声音。

末鬼回过头来,看着在他身后的,那张平凡的脸。

「树影和前几天不一样了。」末鬼说。

「你前几天也在这儿?」夏勒雁仿佛有些吃惊。

「是。」末鬼说。

「你要找我?」夏勒雁问。

「是。」末鬼说。

「什么事?」夏勒雁问。

「我想请你暂时停止对饿狼的行动。」末鬼说。

「为什么?」夏勒雁问。

「你的行动已变得可以预期。」末鬼说。

夏勒雁挑了挑眉,「你认为我会失手?」

「有可能。」末鬼说。

夏劲雁好像有些不服气,抿了抿再说道:「我会证明给你看。」

「杀手不要有情绪比较好。」末鬼说道,「你的感情太明显了。」

「那是你的方式!」话一出口,夏勒雁像察觉了什么,很快将情绪收敛了,冷冷的说道:「我有我的方式。」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请你小心行事。」末鬼说。

夏勒雁忍不住回道:「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关心吗?」

「你在生气?」末鬼觉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