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犹恐相逢
一场小型路演现场,有名记者笑着问宋见青:“宋导,这次的影片与您以往的风格很是不同……不知您有没有听过这句话?”
“什么?”
“任何一种环境或一个人,初次见面就预感到离别的隐痛时,你必定是爱上他了。”
他再次来到潮湿闷热的南方,看向面前数不清的观众,遽然顿住。
和云酽分手的这三年,他从没停下脚步。
阔别已久的家乡,藏着夏夜交颈相拥的悸动,沿着山塘河到维也纳的绿桥,宋见青终于明白,陈年旧事终会爬上来,在不经意心旌摇曳间,完成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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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恋爱!这是七夕情人节主题广告啊,你怎么愁眉苦脸搞得像是殡葬专业出来的人?”
副导演把广告剧本攒成棍棒,看上去恨不得直接敲到男主角脸上去。整个片场除了副导演的嘶吼声外,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灯光布景都躲得远远的,为了绕开宋见青宁可多走半个园区的路。
化妆师手里拿着粉饼和吸油纸,时刻准备冲上去给男女主角补妆,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什么,眼睛一直往导演那边瞟。
整个清场完毕的游乐场荡着副导恨铁不成钢的回声,简直鬼影憧憧。
在场的工作人员眼观鼻鼻观心,看向导演的眼神都带着点心酸和怜悯。
被牵肠挂肚的宋导毫不知情,冷着脸,正不耐烦地盯拍。
表盘内时针逼近晚上八点,宋见青按了按自己发痛的太阳穴,只想一脚把资方塞进来的流量小男星踢进天鹅湖,然后自己撂摊子走人。
明明是一个很稀松平常的巧克力广告,居然还有演员能够卡十三次,宋见青不知道该夸他年轻有为还是老年健忘。
不是说现在的小流量什么都不会,就只会演嘴歪眼斜的言情剧吗?这位太子爷怎么一碰到女主角的肩膀就哆嗦地跟踩了电门一样。
流量小男星的倒霉助理围在宋见青身边点头哈腰,只差没亲自喂宋见青两口菊花茶帮他降火:“宋导,真对不住宋导,您别生气,我们家小程平日里演技还是不错的,今天.........”
看完整场拍摄的助理都不知道该怎么帮他找借口,一时语塞。
演员没用,助理遭罪。宋见青从鼻子喷出一口气:“今天就算是他亲爹来了,也得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说说他究竟他为什么出门不带脑子。”
助理连忙称是,她清楚得很,宋见青虽然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脾气大,但是从不殃及无辜,炮火精准。
程默是公司安排给她要好生伺候着的宝贝金疙瘩,亲爹是公司总裁,文化水平不高,却晓得一句沉默是金,也不管个大不大众好不好听,拍板决定搞个谐音梗,算是帮他儿子开启笨嘴拙舌的一生。
半天下来一条也不能用,程默被所有工作人员看猴儿似的盯着,脸红得像是考试只考了20分的小学生。他瞪着大眼珍珠就要往外掉,泪腺之发达令人咋舌。待宋见青走近,他大气都不敢出,为自己辩解:“导演,真不怪我啊!”
他话柄直接指向和他搭戏的小花,“谁让她和我妈用同一款香水,我一靠近她,我就想起来我妈!这我还怎么跟她借位接吻啊!”
程默一脸委屈,要不是总裁夫人此时正笑逐颜开地在香榭丽舍购物,小助理简直要以为公司出了白事。
这条广告宋见青是临危受命,上一个导演不为五斗米折腰,说是不拍这么庸俗过时的东西,有失水准,网友们还纷纷点头称赞。结果宋见青一接,看客们又纷纷倒戈,说爱情只存在真挚,上一个导演定是江郎才尽,才会推脱寻百般借口。
现在宋见青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拍了,他很想为上位导演解释,再真挚的感情,遇上傻缺演员也是行不通的。
流量小男星还在为自己开脱,宋见青不耐烦地直接把他拉到拍摄定点位置,不听他张牙舞爪的解释,张口就让程默受了天大的委屈:“能拍拍,不拍滚。”
亲爹也没这么对过他,程默瞬间就把满腹冤情咽回去,卡在嗓子眼里,低着脑袋点点头。
折叠椅都坐得硌人,连轴转了几个小时没吃一口东西,宋见青感觉自己的胃又开始犯毛病,好似一块烧红的铁块在胃里翻滚,绞得生疼。
副导演拿起水杯吨吨牛饮,看宋见青脸色不好,凑过来给他宽心:“这小子也不蠢,就是死脑筋,咱们这行啊,真就是受气的命,哪个演员不需要讲戏呢。”
疼得他眉头都舒展不开,宋见青点点头算是敷衍。
大脑听了这以偏概全的话,却下意识蹦出来个念头:云酽就不需要我给他讲戏。
这个名字在脑中出现,如平地惊雷,将他眼前的一切都毁得模糊,惶然落得白茫一片。
唯独剩下那道悬在心口三年的伤疤,陈年旧疴难愈。
刚才那个念头就像一根泛着银光的细针,猝不及防将溃烂再次挑烂掀开,痛楚加倍、触目惊心,是宋见青自己都不敢回头望的过去。
第十五条,最后一镜终于过了,副导演喜上眉梢喊大家收工。
下戏的程默不仅没记着刚才宋见青骂他的仇,还喜滋滋冲宋见青挥挥手:“宋导!有缘再合作啊!”
宋见青坐在椅子上,一手掐着自己手心转移痛感,把自己手心祸害的像块烂肉。另一只手无力地朝他摆摆,意思是自己还想多活两年。
待工作人员都散的差不多了,宋见青用手作拳状死死抵着腹部,半晌,长舒一口气,算是挨过了这阵子的疼。
他翻出手机,时间已过晚上九点,他匆忙驾车去赴约。
看样子是要谈事,采蔷把他们的晚餐定在一家星级酒店的餐厅,钢琴红酒法西餐,罗马帘和全铜吊灯颇有些情调。宋见青姗姗来迟,他知晓早已过了饭点,红着脸连忙向老师赔罪,全然不见刚才在片场训人的威风模样。
“不必,我知道你一定是被工作耽搁,”采蔷今日将浅棕色长发挽起成髻,珍珠发卡富有光泽,与裙装上的玫瑰盘扣相得益彰。她语气温柔,“工作上又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餐厅的椅子坐着比片场冰凉的折叠凳舒适得多,宋见青坐得笔直,毕恭毕敬回答着她的问题:“没有,您不必担心。有个演员一直进不了状态,耗了些时间,让您久等。”
暖光照在采蔷的脸上,她笑宋见青:“早就说,你我不用如此生分,怎么跟几年前我在课堂上点你的名字一样?”
话虽如此,可宋见青始终难忘这几年来采蔷对自己莫大的帮助,如果没有她的话,就不可能有自己的今天。
桌上只布了几道菜,菜式精致小巧,采蔷语重心长劝他:“年轻人知道努力是好事,可你这是过分压榨自己的身体,再这样连轴转下去,身体是要垮掉的。”
闻言,宋见青点点头,却不愿再多提自己,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到工作上去:“老师,上次您给我的本子,我都仔细看过了。”
采蔷默默等着他的下文。
刀叉在白瓷上碰撞出清脆当啷,面对恩师,宋见青将话说的委婉:“我觉得内容再丰富、再写实一点会更好。”
他说完,心中倍感局促。双手放下刀叉,想要拿起酒杯抿一口缓解尴尬,却记起自己要开车回家,伸出一半的手不得已缩回去。最终连采蔷的视线都不敢看。
那个剧本若是草草翻上两页,读起来会让人觉得紧跟社会热点,批判之言中肯动听,主角的人物刻画也算立体可将整篇故事逐句翻阅,就会发现创作者只不过是借大环境下爆发激烈冲突的事件为噱头,未能一针见血挑开病理。
男女主角幼稚的爱情故事凌驾于整个主线剧情之上,原本可以铺叙精彩的高潮被一笔带过,反倒极有蹭热度偷懒作弊之嫌,叫人顿觉无味。这样的作品拍出来哪怕是花大价钱买营销,只会叫观众觉得受到蒙骗。
爱惜羽毛的程度,宋见青愿排第一名。所以他那第一部作品才迟迟未能上映,电影局要求他对片尾部分进行删改,他不肯,宁愿压在手里。
平日里接一接商业广告无所谓,大家看的不是稀奇古怪的广告剧情就是漂亮帅气的男女主角,没人在乎导演是谁。
可他不愿意糟蹋自己电影中的任何一帧画面,银幕该是认真创作的殿堂,而非玩笑。
婉然拒绝老师递来的剧本,让宋见青有些不好意思,难得二十八岁还能老脸一红。
此刻若有狗仔记者在旁,定会大吃一惊,这哪里还是脾气如同火山的宋见青。
采蔷将他一切小动作尽收眼底,不觉莞尔:“那好,我直接打回去便是,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恍惚觉得,宋见青几年来经历这么多沉浮,好像和她在课堂上见到他第一面时无差。
影视鉴赏分析的第一堂课,采蔷记得清楚,当时新生第一堂课,济济一堂,个个都抱着拿柏林戛纳最佳导演奖的雄心壮志。唯独宋见青问的问题最独特,老师,任何人都可以拍电影、做导演吗?
导演只是一个专有名词、个体单位,电影艺术的创作绝不拘泥于这个身份。当你拿起摄影机的那一瞬,只需将它对准真实的一切,当你的心态和灵魂是真挚的,那你所记录的一切便是乔托卡努杜所宣称的世界第七艺术。
当你对万事万物饱含沸腾热切的人文关怀,无论你信奉哪一种学派的系统理念,你喜欢安东尼奥尼还是戈达尔,这都不再重要艺术或许有高低上限,因为无论是创造者还是批判家,总会受到自我审美潜流的约束可它们绝无贵贱之分。
“人们会主动将他们沉重的历史、虔诚的信仰、人生的态度、本真的欲望和最初的梦想铭记在他们创造的影像里。”宋见青的声音富有磁性,玉石交响,就像在念一首古老又动听的诗歌,“老师,这都是你教会我的知识。”
她眼前已经二十多岁经历过人生起落的宋见青,又和吵闹教室里初见那个青涩少年的模样重合。采蔷由衷为他感到高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她眉眼弯弯,赞许道:“你做得很好。
盛夏的晚风袭来,带着些许醉人凉意,道两旁高大的梧桐沙沙作响,远处巷中依稀传来少年人的歌声。宋见青作为学生,主动提出送采蔷回家。
夜晚的首都依旧热闹,采蔷斜靠在座椅上,望着飞速倒退的其他车辆,遥夜沉沉,车灯伴着霓虹混杂成一团光影,倒显得与人间相接处金红一片。
她有感而发:“当年一屋子学生,都在幻想自己三十岁得小金人,倒是你......”采蔷带着些感慨,“当时坐在你旁边的云酽还笑你来着。”
见宋见青沉默着没接话,采蔷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戳了人家伤疤,便闭上嘴巴,只当自己刚才是在说梦话。
她闭上眼睛暗自懊恼,自己当年是看着宋见青有多么无助落魄的,和云酽分手,好似丢了半条命,整日里魂不守舍,自己怎么还能故意说出这种话。
不过——
采蔷思来想去,饭局做由头把人叫来,揣测了一晚上也没想出来个横竖。
“见青。”采蔷有些迟疑地开口,她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可若她不说,京城就这么大,只怕命运开起玩笑,旧情人见面分外尴尬。
车缓缓停在路边,宋见青微微侧目看向采蔷。
“你知不知道,云酽已经回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