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余情未了

不出所料,宋见青整晚都没有睡好。

他回忆了一下昨天一整天在片场时,其他人面对自己的表情,宋见青感到心烦意乱,闷火不知道该洒向何处。

原来云酽已经回国的这件事,只有他还被蒙在鼓里。

三年的时间,一千多个日夜,宋见青在繁杂工作之余不停地幻想,云酽还会不会回来。

他用生活中接踵而至的大小事件麻痹自己,让自己没有倒退的余地。如今有人真告知自己,云酽和他宋见青同在一片土地上,他又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该怎么面对这个将他们共同的电影举报得无法上映的人?

映红天际的晚霞和狰狞刺目的血痕纷纷闯入他的脑海,宋见青缓缓从梦中抽出身来,甚至分不清楚在他和云酽最后一段相处的时光里,滋生的情愫是不是斑驳霉菌。

站在镜子前刷牙时,宋见青纳闷,不知道镜中的自己怎么会憔悴至此,一个晚上没睡好而已,连胡茬都冒了出来。

他把浅浅胡茬刮去,可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却难以去除。

电话响起,宋见青被急促铃声吓了一跳,在睡衣上随便蹭了蹭湿漉漉的手心。

他拿起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丁如琢。

“喂,宋见青,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丁如琢声音洪亮,明显是吃穿不愁睡觉倍儿香,和宋见青形成明显对比。

“你还有脸说,不都是因为你。”宋见青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片冰凉的吐司,随意装盘塞进微波炉热。

丁如琢在那边“嘿嘿”赔笑:“话不要说的这么暧昧,那我也不知道程默那小子这么笨。”

实在是资方硬把自家公司太子塞进来,丁如琢作为博越影业的顶头老板都无法拒绝,换了专业拍广告出身的几个小导演都被程默气的要中风,他只能又把宋见青抓来救急。

撕开速溶咖啡的包装,粉末洒在热水中像是圈圈墨晕,宋见青懒得再多洗一个勺子,干脆用包装袋搅合均匀。

搞艺术的人都讲究,之前宋见青去其他同行的家中做客时,人家都拿上等烘焙咖啡豆现磨做招待,以示生活情调。宋见青过习惯苦日子,以前读书打工时只买最便宜的、十几块钱一大盒的黑咖,提神。

生活艺术家言辞激烈批判的就是宋见青这种人,他端起杯子几口饮完。丁如琢还在那头喋喋不休:“你说个话那么惹人误会,怎么还会有小道记者爆料说你恐同呢,这年头记者连一点求真务实的追求都没有了。”

吐司还算松软,宋见青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撕开吐司果腹,没心情搭理一大清早为我国新闻业发展牵肠挂肚的丁总:“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

“啧!这怎么还问我有什么事呢?”丁如琢气势上来,“一个礼拜前不就约好了来我办公室再挑挑本子吗?”

还真把这事给忘了,宋见青自知理亏,沉默不言,把杯子和餐盘放进水槽胡乱冲洗。丁如琢蹬鼻子上脸,要宋见青上来的时候给他带杯咖啡,再配个金枪鱼三明治。

宋见青直接挂断了电话。

整个影棚内灯光闪烁个不停,还不断改变位置补光,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晃眼得叫人来不及躲避。一屋子娱乐圈的咖,甭管二线三线还是无人在意的小明星,都得老老实实等着。今年Numeroo开了一张海报那么满的资源条件,请国内外知名的摄影师孟雀知来拍摄他们的仲夏月特刊封面。

Numeroo的负责人翘着二郎腿看似云淡风轻,实则眉头直跳,孟雀知随便按下几下快门,他们公司就得多付给他四环一套房。一听到是孟雀知出山,国内二三线的小明星们蠢蠢欲动,向他们老板抛得媚眼能塞满三辆跑车。不少蓝血红血顶奢品牌也抛出橄榄枝,表示愿意提供模特拍摄所需的珠宝赞助,彩妆和成衣线更不用多说。

哪怕是些家底薄弱的小众品牌,清楚自己无缘封面,也挤破头来,想在内页留下足迹。像云酽这样的,只能坐在摄影棚角落里,身上穿的是当红明星嫌弃材质粗糙的衬衫。

没人主动和他搭话,云酽乐得自在,自己摆弄着手机。圈子里的浑水没人愿意淌,可议论一下再踩两脚,是所有人都乐在其中的。

平日里挨不得饿受不得困的流量们此刻比谁都敬业,无奈孟雀知并不满意,在场的人都知道孟雀知的刻薄出名,但每次只要是被他拍,不用买营销,美图都能满天飞,就算是被骂,也依旧有人陪着笑脸请他拍。

“谁给她画的眼妆?”孟雀知蹙起眉头,眯着眼质问,“我在开拍之前说不准用大颗闪片,不准贴假睫毛,谁擅作主张给她化的这个妆?”

化妆师站成一排低头听训,流量小花依旧拗着姿势不知该如何是好。云酽远远望去,他所在的位置看不清楚流量小花的表情,但他知道,一定很难看。

小花身上穿着的是Laurierdecalifornie2023夏季的礼服,铺满大面积的米白裙摆上,散落翠色欲滴的叶与饱满浑圆的橘子花瓣,生机勃勃。他记得孟雀知专门在拍摄之前提出过,要用薄荷绿色的眼影和淡黄色腮红做妆面搭配,哑光妆效最符合自然仲夏的美感。

配上背景一片丛丛青涩缀些嫩金的金桔叶,届时封面上的小花一定会明丽瞩目又不失纯真,但是她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画蛇添足地要求对整幅画报的美感和谐力度有多大。

小花的经纪人有些不服气:“我家艺人作为被摄模特还不能有自己的灵感吗?她这样的妆面多显眼大啊。”

鼠目寸光,孟雀知不欲与她争辩主流审美的差异性,淡淡说道:“想拍显眼大的照片就去给整容医院做广告,恕不奉陪。”

小花和经纪人被堵的哑口无言,表情好比生吃苍蝇,讪讪地喊来化妆师改妆。

拍摄暂停,孟雀知还没来得及安静一会儿,一群人围上去,有自荐的、有推销自己家艺人前途无量的,更有甚者,想泡孟雀知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孟雀知不仅仅是名气极高的摄影师,极少有人知道,他一开始是作为模特进入的娱乐圈。

连摄影棚的死亡顶光都抵挡不住孟雀知富有攻击性的皮囊,不断变换角度的光线摩挲过他漆黑的瞳仁和挺拔的鼻梁,最终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

卿本佳人,奈何嘴贱。

眼瞅着云酽所在的那个角落最安宁,孟雀知把废片满满的相机扔给助理让其筛选出来一些稍微能看的,发给各艺人工作室做宣发用。自己则拔起长腿大步流星朝云酽走来,坐在云酽旁边空着的椅子上。

影棚顿时鸦雀无声,隔了五秒,所有人都开始窃窃私语。

云酽:“......”

此时若换了旁人,定觉荣宠万分,迫不及待要迎上去和孟雀知攀谈。

云酽则完全不感兴趣,好像孟雀知这个炙手可热的摄影师还没他手中的植物大战僵尸有意思。

新奇,没受到倒贴的孟雀知倒主动凑过去盯了他绿油油的屏幕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开金口:“你傻啊,开始玩之前都不看僵尸简介的吗?”

云酽面色古怪地回头看他一眼。

他出国三年,对目前国内俊男靓女喜欢用的情场手法不甚了解,更不知道孟雀知上来骂他傻是什么新的搭讪手法。

“碰上这个开雪橇车的僵尸,你放十个高坚果墙也拦不住他吃你脑子,”孟雀知不认生,直接上手操作起来,他把一个植物拖到最外一格草地上,“你放个地刺扎破他轮胎就好了。”

果然,雪橇车僵尸碰到牙尖嘴利的地刺瞬间爆炸,云酽恍然大悟,主动双手奉上手机让孟雀知操作。

眼见一颗钻石五个金币收入囊中,孟雀知得意洋洋,谢绝云酽的感激,职业病突发,眉头紧皱,伸出手捻着云酽的领口:“这哪家给你的衣服?”

一长串的法文,应该是国货打肿脸充胖子,云酽摇摇头表示不记得:“很丑吗?”

孟雀知嗤笑一声,尽是嘲讽之意:“我带你上三条街外的巴拉巴拉童装买一件,都比这个版型上镜。”

巴拉巴拉我现在都买不起,云酽知晓自己现如今囊中羞涩,开不了口接话。

上下打量了几圈,孟雀知语气由轻佻转为严肃:“为什么我之前没有见过你?”讲道理说不应该,这么漂亮的形象在娱乐圈不可能被埋没,“你看起来年纪不太小,应该不是刚出道吧?”

没好意思把三年前自毁星途的蠢事说出来,云酽装傻充愣:“老当益壮,刚萌发逐梦演艺圈的想法。”

如瀑长发被盘起,云酽仅用一根描了宝蓝边的素钗固定孟雀知从提供给片场拍摄用的珠宝首饰中又挑出一对玛瑙米珠镶成的凤衔点翠耳环,不由分说,直接给云酽带上。

在场的其他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孟雀知放着好好的流量们不拍,怎么沦为贴身助理去给他打扮!

“在他脸上给我用点戳画出大面积的胭脂色腮红,但是要保持他其他面上妆容的清透无暇,”孟雀知又开始回归到魔鬼摄影师的状态,“必须白皙,不准脏。妆容有一点不符合要求你们就轮着班给他重新画,谁也别想吃饭。”

他们不吃饭,我也不能吃饭,云酽在心中喃喃自语。

旁人探究的眼神看得他烦,干脆闭上眼,他不明白怎么自己好好打着僵尸,怎么瞬间又变成了全场焦点。

化妆师满头大汗使出浑身解数,终于达到孟雀知的要求,他却还觉得缺少点什么,细细端详许久。

最终他决定亲自上手,用扁刷蘸朱色眼影在他眼下画出弧线,又拿起口红在他脸颊与眼间画起。云酽的眼型微微上挑,毫不掩饰的侵略与易碎的脆弱感在他脸上获得了平衡。

肆意流淌、野蛮无比的殷红,随着云酽微微昂首的动作,和耳骨旁轻盈舞动的景泰蓝碰撞,浮丹流翠,在白皙如瓷的画布上交相生辉,夺目动人。

最鲜明浓郁的斑斓色彩搭在一起,如果说流量小花那一张照片体现的主题是盛夏光年中天真烂漫的季节,那云酽的标签就该是巧夺天工的自然之灵,好似奔涧鸣雷、松竹荫映,浑厚低沉的吟咏呼唤中,有一天竺葵绝世独立,盛开正妍。

他五官生得极立体,密而纤长的睫毛好似两把月牙蒲扇,挠在观者心头发痒最灵动的当属那双眼睛,犹如一泉稽雪初融而生的淙淙细流,叫人沦陷。

满意的充实感几乎要从孟雀知心口四溢,他对自己今日最完美的作品赞不绝口,毫不吝啬夸奖的言语。

云酽真的很想让他闭嘴,他再这么说下去,旁人定会嚼舌根觉得自己跟孟雀知不清不楚。

“你喜欢蔷薇吗?”

这句熟悉的话语,令云酽猛地睁开双眼,他以为自己思念宋见青到发怔。

孟雀知觉得他不对劲,干脆没再重复,直接询问道具师:“有没有准备新鲜的蔷薇花?不要野蔷薇,要有勾状皮刺的那种白蔷薇。”

道具师十分忐忑,回答说没有。

这次的主题发布时,为了不喧宾夺主,烘托时装的效果,道具组只准备了大片的金桔叶、尤加利叶和扇面龟背竹,甚至还有几枝金黄加州月桂和平阴玫瑰,就是没有寻到一朵蔷薇。

在一旁端坐着安静良久的云酽突然开了口:“用玫瑰替代不行么?”

玫瑰和蔷薇,外观上看起来是差不多的,这次拍摄主题也不是植物王国。

但孟雀知的决定的事没人能轻易改变,倒是云酽的话让孟雀知对他有些感兴趣:“你不喜欢蔷薇?”

这是谎话。云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索性低下头去,继续扮演花瓶。

可孟雀知不给他这个逃避的机会:“叫你助理去买。”

场面已经不太好看,云酽并非抬杠,只能尴尬说:“我没有助理。”

哪个小艺人会不带着自己助理出门?孟雀知抱臂居高临下看着他,半信半疑:“那我陪你去买。”

云酽站在电梯里,透过玻璃才清楚自己现在被画成什么鬼样子,一般上镜妆容要比平日里更夸张些,他无奈道:“你要我这个样子出门?”

他今日只是被丁如琢喊来充当模特,正好算是小赚一笔,还一还欠下的债,恨不得全片场的人都不认识自己。

现在倒好,孟雀知这么一走,所有人都被晾着等他们回来。

这与云酽的打算恰恰相反,孟雀知看上去是为了他好,实际上只顾着自己高兴,完全没在意他本人的想法。

始作俑者倒是心情颇好,孟雀知伸了个懒腰,语气懒散:“我绝不允许我亲手打造的画布敷衍了事,”他拍各大杂志封面好几年,大大小小的模特都有不少事儿,要么是主意极大,要么是审美极差。他已经太久没见过云酽这样可发挥性极高的模特,“我得去看看究竟哪一朵蔷薇配得上我的美人。”

话说得旖旎,眼神却十分精明,孟雀知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画布的名字:“我叫孟雀知,你应该知道吧。你叫什么名字?做个朋友。”

能让孟雀知亲口承认是朋友的人,在圈内寥寥无几,他为人处世全看心情,可他偏偏碰上云酽这个心死在三年前的。

云酽只顾紧盯着手机上丁如琢飞速给他刷屏的消息,心里还怨着眼前这人莫名其妙拉着他加班,不搭理孟雀知的示好。

“云酽,”他目光扫视快速变化的楼层数字,心里盘算起来,忍不住想把这个贱犯回去,“既然是朋友,帮我个小忙不过分吧?”

今日出门本是抱着敷衍工作的心情,正巧有佳作诞生,孟雀知高兴还来不及,乐得开尊口许下金贵诺言:“当然。”

电梯楼层数字从二跳到一的那一瞬间,云酽拉起孟雀知的手,亲昵地揽在自己腰上,朝他微微一笑。

孟雀知比他高上半头,利落的黑发配合锋利深邃的五官更显气场,看起来就像是哪个秀场走丢的男模。

他的手掌宽大,手臂被掌控着自然下垂,放在云酽的腰部,弧度恰好合适。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去,姿态亲密,高个子的凌厉英俊,稍微低一点的精致恬静,还真像极了登对的情人。

刚做上朋友便如此投怀送抱,没等孟雀知反应过来他是要做什么,电梯门开了。

和电梯外的宋见青三年后重逢的第一瞬,云酽在自己眼眶中蓄满了泪隐忍着。他装作惊慌失措,一把甩开了孟雀知附在他腰间的手,死死地咬住不断翕动的嘴唇,失了血色。

他就像是被恍然撕开最后一层保护的猎物,压根不敢去看宋见青的眼睛,疾步走出了电梯。

一切发生的是这样突然,孟雀知根本不清楚这一场大戏他扮的该是什么角色。

只见云酽飞速变脸离开,留他一个人在电梯里目瞪口呆,被眼前的陌生人狠狠剜了一眼,好像自己冒犯了他的禁区一样。

那眼神中挥之不去的恨意,让孟雀知后背发凉。他感觉自己再不走,就会被这人按在墙上问罪,再兜头痛打一顿。

孟雀知出电梯差点顺拐,咬牙切齿地对笑吟吟的云酽道:“我真该让那个开雪橇车的僵尸吃了你的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