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
高薪聘请一位育人育才的教书先生,自然要选择品行端正且有教养的人,林楷是百般挑选才择出了这位明钺先生。
挑中不代表会立刻聘用,而是会在新一轮的了解先生的家事,就怕会被离奇古怪的事情绊住,三心二意的教着孙子。
在与盛舒礼对视的那一刻,林楷好似明白了些什么,眸中的笑意浅了点,不急不缓说着,“明钺是京城明家的长子,家里是做火药的,与军方有着密切的交集。不过明家似乎不注重这位长子,在他十二三岁就送往国外留洋,是近些日子要处理他外公的丧事,才留在江南。”
得到了准确信息,盛舒礼若有所思地点头,嘴里的蜜饯搅的差不多,仅剩淡淡的留香甜味儿在口中,心情有所转变。
寻思着明钺也是个可怜人,自小是出国留洋,也不知道能教他些什么,难不成教他万恶的英语么。
若是如此,他多想让洋人死。
英语在江南并不常用,只有与外商有交集的才需要。所以他对英语也提不起什么兴趣,勉强能背背单词,口音仍旧带着很浓的江南口音。
这场雨不知何时变得闷热,盛舒礼挽着袖口折叠,一寸的胳膊露在空中,体内的燥热方能散了些,领口的纽扣也解开了一两颗。
林楷大概是怕他着凉,硬是把纽扣扣了回去,又把他的袖口放下,额头渗出的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冷的。
反正他现在热得慌。
默念着心静自然凉,盛舒礼待稍微凉了一些,忽然想到了什么,百思不得其解问:“阿爷怎么会选择明先生呢?”
照理说江南最出名的便是数不胜数的夫子先生,也不晓得外祖父是怎么选择了个假的洋鬼子。
这次是陈莲回答,“现在江南经商的较多,为了稳定日后江南的发展,许多学府都会设置英语教学,不再是死沉的背书,得多用外语交谈。与明钺商量过了,会在六月五号来教你学习。”
盛舒礼脸上瞬间布满了愁云,恨自己拒绝了参军,否则他一定打的外国人不敢入境。
喝完了药最容易犯困,与外祖父交谈没几句便打着哈欠,但对明钺的家庭很感兴趣,多问了几句就遭到外祖父的捏耳朵。
倒不是他一定要知道明钺身家背景,而是想知道明钺为什么会掐着他的脖子,究竟把他看成谁了。
若是不解决这个问题,他恐怕不放心明钺身为他的私人先生,不然很可能需要日日提心吊胆的防着明钺。
就这样聊着聊着睡着了,睡梦中他仿佛看到了明钺的过往,一个不受宠的长子家里是什么地位的,他很了解,因为他也曾是。
估计是同情心泛起,他并没有过于计较明钺的冒犯无礼,认为明钺可能是有什么受创经历的。
这些问题一定会有答案的。
屋外的雨终于停了,初夏蝉鸣声不断,盛舒礼不是被吵醒的,而是被热醒的。
明明还只是初夏,却如同三伏天般的炎热,宛如能将人火火给烧死,这也是这二十几年来气温高达四十度的一次。
洗漱完毕便换上了一件墨色长褂,腰间佩戴着母亲的遗物,玉佩流苏在一步一步晃动,给人营造一种温文尔雅的错觉。
简单吃了油条小米粥便匆匆离开了家,观察街上的路人都少了许多,因为这炎热的天气看东西都觉得费劲,像是一踏出门就会被焊干焊死的感觉。
但也不妨碍江南景色仿佛附上了一层朦胧之美。
跟着外祖父所给的地址寻找先生的住处,他绕过了无数条小路,心想先生的住处可真远,往后不要再来了。
在偏僻的小巷子乘凉,误打误撞的看见蒋明又在欺负人,他撩起袖子大步走了上去,不说二话直接护在被霸凌人的面前,蒋明的拳头不偏不倚砸到了他脸上。
蒋明看清来者何人之后,心惊了一下,想起前些日子被父亲骂的狗血淋头,一时间便把账算在了盛舒礼身上,近乎是咬牙切齿道:“你还敢来?今天我不打死你,我就不信蒋!”
“有何不敢?”盛舒礼大拇指擦拭这嘴角的擦伤,松动了拳头,正当蒋明以为他要用拳头揍人的时候,他却抬起脚猛踢蒋明,笑道:“只会欺负弱小,你到底算什么男人?”
看着蒋明被迫后退几步撞到了墙上,他步步上前用脚抵着蒋明的大腿,欲往上挪了两寸,蒋明整个人面色有铁青变黑。
这个年级段的少年最容易冲动,加上盛舒礼竟敢挑衅他作为男子的尊严,蒋明闻言火烧得更猛烈,却害怕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要是盛舒礼发狠,他的命根子很可能就会废了。
“盛舒礼,你莫要多管闲事。”蒋明面露阴沉,警告道:“我爹治不了你,我娘可以!你信不信我娘可以把你关进牢子里?”
说起蒋明的娘亲,盛舒里眉头倏地皱在了一起,也听闻这个女人性子泼辣护短,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盛舒礼蹙眉并不是害怕,只是担心外祖父会受到牵连,转念一想,他可以求助姨丈,“我姨丈是二级兵官,你大可可以试看看是谁先把谁关进去先。”
蒋明拼命朝着两位狗腿子使眼色,可是两位狗腿子忆起之前被盛舒礼打得鼻青脸肿,一时间谁也不敢招惹盛舒礼。
谁也不知道盛舒礼为何一夜之间变化那么大,从唯唯诺诺受人欺负的少年,突然变成了武力爆棚且危险的少年。
但也只有盛舒礼知道,他等在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不用再去学堂,就不用在忍辱负重。
“你们是废物吗?给我打啊!”蒋明只有上半身能动,蓄力挥起拳头,不出一会儿拳头就弹回了墙上,疼痛使他浑身发抖。
两位跟班咬牙冲了上来,为了给自己鼓舞,还“啊——!”的发出声音,实在是让盛舒礼一阵烦躁。
要是上沙场这样鼓舞人心还不赖,但这只是三对一的打架,啊啊啊,啊个屁啊。
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盛舒礼便把人打得服服帖帖,盯着躺在地上的两位跟班在装死,目光移到了蒋明身上,眼神示意蒋明该滚了。
意识到他们打不过盛舒礼,为了保住安全生命,蒋明离开前不忘骂了国粹脏话,就看到两名跟班也爬起来走了。
离开的速度很快,更像是落荒而逃。
整理了皱皱巴巴的衣襟,盛舒礼才发现躲在角落里的少年,年纪约莫十五六岁,就身高有些偏矮,看着营养不良。
少年如释重负松了口气,眼尖看到了盛舒礼小臂的擦拭,内疚地低下头,结结巴巴道:“谢、谢谢你。我、我替你,上药吧。”
好在初夏无风,否则伤口遇风会更疼。所以盛舒礼也默默歇了口气,看着一条长长的擦伤,也想不起来是谁伤的。
往往在发现伤口后,疼痛感便会强烈的席卷而来,他本能的把手负在身后,若无其事道:“无碍。要是蒋明再欺负你,可以和蒋夫子说。”
那日看蒋夫子的神情,显然是不知情蒋明那么作恶多端,看来是有人极力的隐瞒才如此。
少年颔首,不放心再问:“我家、家离这儿,很近,真不需要,我为你,上药?”
盛舒礼看出来少年是真的结巴,也难怪会受到蒋明的欺负。他并没有看不起结巴的人,反而怜悯心泛起,摸着少年的头道:“不需要。”
少年见状不再强求,交换了姓名便离开了偏僻小巷子。
沈楼,便是少年的名字。
小巷子变得冷冷清清的,盛舒礼忍不住“嘶”了声,轻轻放下袖子不免碰到了伤口,疼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听到巷子里有一丝的动静,他闻声望去,看到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巷子口看着他,手上还夹着昂贵的洋烟,嘴里吐出一圈圈的白烟。
烟模糊了男人的轮廓,但也能知道男人长得极好。
他警惕地贴近墙面,不知为何男人慢慢走到他的面前,语调冷淡地问着他:“疼吗?”
盛舒礼表情怔愣了足足五秒钟,他记得那日在码头问他疼不疼的男人正是眼前这位,心想这缘分绝了,每次打架都能碰面。
但是他不想暴露自己怕疼。
于是他唇色发白,缓缓的摇头,“不疼。”
男人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他浑身不自在的挪开脚步,别过脸盯着自己的脚尖,也知道男人不信他的话。
烟踩在脚底下碾了碾,男人说话时候带着很浓的烟草味,问:“分明怕疼,为什么要装着不疼?”
盛舒礼周围的人都没有吸烟,所以闻不得烟味,喉咙呛得快咳出肺来了,整张脸涨红,像是忘了手臂上的疼痛。
男人抚顺他的后背,咳嗽止住后才能呼吸过来,大口的呼着新鲜的空气,小声道:“我说过我不疼,大男人怎么能怕疼呢?”
“那刚才是谁疼哭的?”男人提问:“刚才,就在那沈楼离开之后,是谁哭了?”
万万没想到男人会看到他疼哭的模样,再三都寻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忽然发现男人能准确说出沈楼的名字,心不由一震,反问:“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如果男人是一开始就出现在这儿,那他岂不是很丢人?逞强装完了英雄,却是个会躲在角落里哭的人,面子都丢完了。
男人默了片刻,换了个话题问:“你知道我是谁么?”
盛舒礼疑惑“昂?”了下,认真听着男人的声音很耳熟,疑惑地上下打量男人,心中忽然冒出个不真实的想法。
果然男人猜到他内心的想法,眼眸捎着一点笑意,宛如冰渣的语调柔和了些许,同他说:“我是你先生,明钺。”
脑子嗡了好几声快要炸开了,他面上的表情一转三变,稍微用点力推开明钺的身体,才发现自己竟然推不动。
不死心的他再次一推,近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明钺还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坚固的大石头。
不对啊,为何之前自己能轻易踹先生呢?
一阵大风倏地吹过,让这个三伏天凉快了很多,吹乱了他的头发,还吹疼了他受伤的手臂。
怕疼的他尽可能的咬紧牙关忍着,坚决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的声音,就怕明钺会笑话他。
明钺拉起他没受伤的手离开了小巷子,而他看着明钺宽大的后背不禁觉得心酸,他还记得以前外祖父的后背便是他最大的依靠。
来到一所大宅子前,盛舒礼瞥见道明宅两个字,疑窦地多看了几眼,照理说先生的外祖父应该是姓黄才是。
不过别人的家事也不好过问,他选择沉默的跟着先生走。
客厅的布置是新奇的,不似江南大户人家的中规中矩,倒是一眼就能辨别这是欧式风格,是洋鬼子最喜欢的。
先生曾在国外留洋过,喜欢这种风格并不奇怪,只是他觉得不适应。
先生为他上了药,棉花沾着黄药水铺在他的伤口上,一时间他疼的五官皱在了一起,张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就像是被点了穴一般。
就在他以为上药的过程是安静的时候,明钺受伤的动作一顿,语气津冷且无奈,问:“知错吗?”
盛舒礼冷哼一声,本想霸气开口,怎知一阵疼痛使他的语气变成了娇糯糯的,“我何错之有。”
因为伤口被黄药水浸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眶迅速凝结了热意,又要故作坚强的不能落泪,抬起头看向白花花的天花板。
“错一在于逞强,错二便是受了伤,错三是嘴硬不知悔改。”明钺拿起白绷带包扎伤口,眉毛染上了汗珠,一个眨眼就滴进了眼睛。
闭眼感受着眼珠的灼热感,再次睁开便看着盛舒礼的手被自己包成粽子一般的夸张,他默默收起药箱,佯装毫不在意。
盛舒礼闻言不语,眸底的波动平淡的如死水,低下头却是一颗泪珠下落,“我没错。先生,你真觉得打架是我的错吗?你明明从头观到尾,为何就不能分辨是非?”
语气越说越激动,像是到头来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没有人支持他惩恶扬善。
半响,没听到明钺的回话,盛舒礼忐忑地抬起头,便看到明钺深眸的涌动,如同漩涡要把人拉进去。
这个眼神他在蒋家夫子身上见过,不过人家是恶狠狠的,明钺是平淡的。
“既然你唤我一声先生,那我今日便好好教你什么是安弱守雌才是正确的。”明钺单指戳着盛舒礼的眉心,道:“你可知在未来不久即将迎来大战吗?如果想活命,就不要逞强,也不要暴露自己会打架。”
盛舒礼动了动粽子手臂,心沉了几分,明白先生的话是何意。不久的大战还是他从姨丈那儿听来的,说可能政府会征兵,要求全国各地的男儿上战场。
“我还是认为我没错。”盛舒礼说:“难不成先生想让人白白欺负我么?凭什么他们能动手,我就一定要挨打?我忍了三年了,先生,这三年来除了阿爷阿婆是我的避风港,其他时候我感觉都等不到江南的烟雨。”
明钺了然,却还是很冷静的说,“你该用法律来制裁他人,而不是当英雄。你可曾想过,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林老他们该怎么办?”
家人永远是盛舒礼的敏感点,他宁愿自己满身的伤痕,都一定要护着阿爷阿婆的安全,因为没了他们,他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盛舒礼哑然失笑,倒是没深思想到这一点,将心比心,要是外祖父同他一样,他还是得哭死在原地。
好在盛舒礼是个听话的学生,明钺只是点拨了几句就豁然开窍,压了压自己的眉心,问道:“你在这附近不是偶然经过,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盛舒礼微楞,旋即明白过来,先生这是想要兴师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