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双镜刀
那一颗雪凝珠,一落入单烽掌中,便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他指间飞旋。
珠子里有三十三重聚敛寒气的霜天破晓阵,折出一片雪亮的光网。哪怕单烽并不如何擅长阵法,也能看出它正运行无碍,不断从外界汲取着热意。
“没问题才是见了鬼了……”单烽低声道。
十天了,这是他所见的,唯一一颗完好无损的雪凝珠。
惨案发生在白云河谷入口十里处,勒石滩。
七具尸体,还有七袋碎裂的雪凝珠。若不是被盛在水火不侵的祝融天丝袋中,雪凝珠的齑粉早已随风而散。
以雪凝珠之坚硬,天丝袋之柔韧,要一瞬间以外力粉碎,无异于痴人说梦。
除非是其中的阵法出了问题。
怎么可能?霜天破晓阵,天下第一聚寒阵,与羲和舫的护宗大阵同出一源,如果有人能对雪凝珠中的阵法动手脚,那将是一场席卷整个羲和,甚至全天下的血雨腥风!
至于尸体本身的线索——那已难以被称为尸体。雪凝珠碎裂后,羲和舫弟子体内的真火无不狂泻而出,引动了方圆数十里内的雪鬼。
初出茅庐的羲和弟子,碰上了这种程度的雪鬼暴动……当时的垂死挣扎已不可见,雪原上只留下了尸骨焚尽后的淡淡炭影。
但很快,单烽意识到,那个恐怖的猜想成真了。
五十里外的陵兰陂,他又看到了三道交缠的炭影。烙在赤红山岩上,异常清晰,仿佛长戟熔化的铁枝,透出触目惊心的凄厉。
也正是在陵兰陂下的冰谭里,他搜寻到了他们遗落的天丝袋,和第一具相对完好的尸体。
此人胸骨以上尚存,单烽与他素未谋面,但很快从这批羲和弟子的画像中得以分辨。
羲和舫,少阳剑庐弟子,郭柏。
郭柏死于真火外泄之前,却也颇为凄惨,肋骨如被锯齿刀所剪,断口处淬染的淡淡幽蓝色,却与单烽的推论不谋而合。
这是辟风冰莺所留下的伤口。
这一队羲和弟子来白云河谷,正是为了猎杀此地出没的灵鸟,来为舫主的旧伤入药。其中冰莺性凶,巢中多子,数人便充作斥候,先一步赶到了陵兰陂。郭柏惊动了冰莺,眼看活不成了,其余人便趁冰莺猎食的当口,攀向巢中。
直到雪凝珠失控。
连巢带人,付之一炬。
第三处,勒石滩和陵兰陂间的夹道,两道炭影,这两人在遭遇冰莺时往回求援,跑出了十余里,未免于一死。
第四处,盐化山北坡,五道炭影。
第五处……
第六处……
至此,这三十三名前途无量的羲和弟子,留在世上的最后痕迹,便是一抹焦烟。
地点不同,人数不同,甚至死亡的时间也各异。这也就意味着,雪凝珠不是同时失控的。
冥冥中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始终高悬在这些年轻弟子身后,以某种观音带笑般的冷酷,每一合掌,血肉涂炭!
是寻仇?因为能操控的雪凝珠不多,动手脚仍需时间,所以逐个击破么?
那么如今他手上的这一颗……究竟是漏网之鱼,还是又一道催命符?
单烽一把抓住雪凝珠,将它封进了袖袋中,忽而开口道:“别碰!”
年轻弟子的手指才刚探向他腰间,便骇然缩了回去。
“保命的本事这么蹩脚,偷起东西倒是不差,也难怪那小子会着了道。”
偷字一出,年轻弟子便干笑一声,道:“我是看前辈刀上的纹样好生特别……鬼迷了心窍了,想碰一碰,绝没有其他念头!”
“哦,你说这个,”单烽拧开酒壶,喝了一口,“你以为我是靠它们杀了雪鬼?”
年轻弟子猛然摇头。
他看清楚了。双刀尚未入鞘,似铜非铜,隐着不少虫豸般的铭文,刃口被风雪冻得泛白,仿佛那一瞬间爆沸的杀意都只是错觉。
就只是这样?
他可见识过不凡的法刀,藏在商队的聚英匣中,扪扣起来清越如凤鸣,而这一对瓦砾似的——
“别碰,”单烽又道,“会断。”
年轻弟子骇然。
难不成看走了眼,当真是吹毛断发的利器?
单烽仿佛看穿他心思:“刀会断,撑不了多久了。”
“我听说,宝刀赠英雄,以单前辈的本事,何必……何必带上这么两把刀?”
话音刚落,单烽就笑了。这一笑牵动了他颊上的肌肉,却并无开朗之意,一种极度凶狠的神情霎时间在他脸上醒了过来,仿佛群雷在冰层下穿梭,阴晴万壑。
人只会在两种东西面前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最清冽的恨,和最晦暗的欲望。
年轻弟子猝不及防,差点儿弹跃起来,却被单烽一手按住了,那可怕的神情已荡然无存。
“这刀是用同一面镜子磨成的,刃长五寸,重不过十三两,背后曾有双鸾瑞兽,都磨平了,用起来钝得要命,”单烽道,“我和人打了个赌,他讥讽我,镜子也能杀人么?如今挑唆他的人我快要杀尽了,刀上的血还新鲜得很,只差他了,这刀怎么能断?”
这话里都是些新仇旧恨的秘辛,疯疯癫癫的,傻子都知道不能多听,年轻弟子冷汗涔涔,道:“单前辈,这话我听不懂。您看,前头就要过穿膛沟了,我得给后头几辆铁云车引路,万一那疯子又闹出什么动静来……”
“我比疯子还可怕么?”单烽挑眉道,手背往外一挥,“去吧——”
话音未落,他的喉结突然一耸,牙关霎时间绷紧了,仿佛有无形的箭尖突破了咽喉肌肉的封锁,和防御本能同时苏醒的,还有某种极度亢奋的狩猎欲。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烙在嵴柱深处的剧痛,直后心,牵扯得浑身筋脉突突直跳。
单烽猛然抬手,扯回了挂在颈后的一枚古铜钱,上头果然泛着一层不详的红光。
小还神镜有感应了。
作为追踪型的法宝,这玩意儿以痛觉作为警示,意在令使用者感应到劲敌当前,见势不妙当跑则跑。但对单烽而言,这种程度的痛楚却被赋予了另一种含义。
独属于某个人的……锥心之痛!
单烽屈指一弹,小还神镜在面前投落了一片古铜色的波纹,人像几经变幻,终于凝定在一片淡淡的黑影上。
那轮廓如此朦胧,却也已经是至今为止最清晰的一次感应。
他要找的那个人……追踪了整整十年的那个人……就在这片雪原上,至少是是百里以内。
单烽一把拎起小还神镜,凑到唇边。
“小还神,千里留音!”
古铜钱上的夔纹淌过一片金光。通往羲和舫的千里留音术无声运转。
单烽道:“雪中影现世了,在白云河谷,以失雁峡为心百里之内。以他的速度,半个时辰便能摆脱追踪。”
小还神镜上浮现一道回音。
“除魔卫道,为君接往九天玄洞。当前可求援长老为首座罡火真人,铁山道人……”
“操,”单烽道,“求援?雪中影面前,以他们这点微末道行,来多少,死多少!”
“小还神,已为君转达上述污言秽语……”
单烽道:“闭嘴。雪凝珠一事,我已追查到失雁峡,雷氏商队三日后会在最近的驿城停靠,线索就在商队最后一辆铁云车中,我留了印记。存疑的雪凝珠也封存在天丝袋里了,派几个精通阵法的把人控制住就行……饭都喂到嘴里了,不至于抓不住吧?我交差了。”
小还神镜微一闪烁,口气却变了,显然对面另有其人。
“不准。”
“不准交差,还是不准抓?”
“雪凝珠失控一事,牵涉极广。舫中派人赶往驿城,尚需数日。为免中途生变,单烽,你亲自押送铁云车,寸步不离!”
单烽嗤笑一声:“这么使唤我?我当初立了誓,就是天上下血雨,天王老子降世了,也先抓雪中影。至于其他,谁下的令?”
对面徐徐道:“——舫主令。”
这三个字一出,单烽的脸色就变了:“师兄醒了?”
“舫主知你心有疑虑,亲自与你传音。”
“不必了!”
单烽话刚脱口,小还神镜上便掠过一片传音的金光,他眉心突突急跳,抢在对面说话之前,一把攥住了铜钱。
咔嚓。1,0,8,1,更多
传音术如愿被打断了。但掌下的迸裂声却更令他心中一跳,猛然低头去看——
不是吧,就这么裂了?
这玩意儿的质地脆弱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就这么轻轻一捏,传音阵裂纹丛生,光华顿失。好在上头的示警仍在,于掌心烙下越来越鲜明的炽痛。
雪中影仍在百里内,而且越来越近了。
他凝神片刻,终于沉着脸,将小还神镜一把甩回了颈后,轻轻跃下了车辕。
师兄下的令,不必尽听,但也不能不听。眼下便只能速战速决,送佛送到西!
这一支雷氏商队常年往来于点沧州境内的三大河谷,人手颇杂,由四十余辆铁云车结成的庞然车阵,在河谷中蜿蜒而行,亦如玄龙一般,为免引发雪崩,轮毂下皆结了金索,阵法流转,仅发出轻微的轧雪声。
方才的年轻弟子就身在队末,手挽一条赤金索,吃力地维持着法阵,被他抓住后肩时,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
“单……单前辈,您还有什么吩咐?”
怕成这样?
单烽没少被人畏如虎蛇过,可方才无论如何也算得上和颜悦色了。
这小子心里有鬼。
他一笑,在年轻弟子肩上拍了一拍。沉重的碾冰声里,最后一辆铁云车与他们擦肩而过。
年轻弟子立时会意:“对,那个疯子就在这辆车里!”
话音未落,车门边悬挂着的雪狼皮便被狂风掠起,车帘深处的黑暗中,传来了一串巨响。
哐哐哐,哐哐哐!
有人拉扯着铁链,在玄铁车厢中狂风暴雨般扫荡,劲风过处,雪霰皆倒卷而出,割得人面孔生疼。
“啊……啊,啊!!!还给我,还给我!”
嘶吼之中,那道黑影已一头撞在车门边上,露出一张赤红癫狂的面孔,双目紧闭,颊上皆是贲凸的血管,三分像人,七分如鬼。但透过这疯魔的表象,单烽依旧认出了他。
那一支三十四人的羲和舫小队,只留下了这一个活口。
少阳剑庐,薛云!
画像上的少年不负少阳剑金碧辉煌之名,相貌俊朗,面露三分傲色。
至于眼前人么……
年轻弟子方才偷得雪凝珠在手,此刻乍然与苦主对上了眼,骇得面色如土。
“单前辈!他怎么疯成这样了?不好,天罡环都要被他挣坏了!是因为丢了雪凝珠么?”
单烽微微眯起眼睛,凌空在薛云眼皮上一按,那底下的眼珠正以极为癫狂的幅度震颤着,被挤出的一隙眼白亦血丝密布。
“看样子是在做梦。”
“做梦?”
“刚刚取雪凝珠时,没惊动他?”
“他,他睡着了,要不然我也不敢下手。”
“只拿了一颗雪凝珠?”
“我……吃了这样的苦头,我哪敢呀!”年轻弟子叫屈道,“我生怕他跳起来放火,什么都没敢多碰,扯了雪凝珠就走,他连眼睛都不曾睁开呢!”
“扯?”
单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言下之意,低头一看,这年轻弟子的腰间凭空多了一条素白丝绦,质地柔和如冰云,正在风中拂动。
“雪凝珠上结的绦子,丢了可惜。”年轻弟子嗫嚅道,解下抓在手里。他贪惯了小便宜,也是命该有此一劫,那咆哮声霎时间止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劲风!
也不知疯子何时挣脱了铁链,竟半身冲出了车门外,五指如钩疾抓。他猝不及防,手臂上登时迸出一股剥皮拆骨般的剧痛,一时间涕泪齐出。
“啊,啊!单前辈,单前辈,救我,我的手!”
“松手。”
“他不肯松开——不成,要断了,哎呀!”
单烽头疼欲裂,屈指一弹,一股劲风直冲年轻弟子虎口,素白丝绦应声而落,被薛云一把抓在了手里。
后者脸上狰狞的血色霎时间如潮水般退去,每一寸肌肉都温顺起来,露出年轻俊秀的底色。他两眼依旧紧闭,抓着丝绦不住嗅闻,半晌从喉咙底下发出一声颤抖的喟叹。
那声音极度压抑,听得人头皮发麻。
“红……红……”
单烽的脸色亦变得古怪起来。但凡是知道人事的男子,见到这样的神情,都会泛起一股了然的恶心。
难道这小子不是装疯么?
要知道,羲和舫弟子轻易不会做梦,他们的识海中常年燃烧着真火,不分昼夜地淬炼着神识,闭眼时唯有一片赤红。
能被称为梦的,只有那些淬炼未尽的杂念,经年累月,终成火毒。一旦做梦,便意味着到了不得不破障的时候。
只是这小子做的怎么是春梦?
情障?
那条素白丝绦显然是薛云执念所在,片刻之后,他的喘息声止息了,眼睑下的眼珠也不再狂乱跳动,在一片平静中,直直地倒栽回了车厢里。
单烽一跃上了铁云车辕架,回首俯视年轻弟子,一指竖在唇边,是个噤声的动作。
“不想死的话,不能看,不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