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曾照影
车厢内。
钉在车厢四壁的天罡环扣被一枚枚挣脱,露出碗口大的孔洞。
薛云从满地断链间坐起身,有一瞬间面露茫然之色,却在抓紧素白丝绦时,眼神飞快凝聚了。
与此同时,铁云车猛一摇晃,这玩意儿体如铁山,能负万钧风雪,此时却在车顶急促的敲击声中颠簸得如同浪尖小舟。
砰砰砰砰砰!啪嗒啪嗒啪嗒!
透过环孔望去,西南方天缺一角,漫天阴云化作数不清的雹子,在砸向车身时,爆发出猛烈的血腥气。
这当然不是寻常冰雹,而是无数冻结成块的鸟尸。
商队用来探路传音的灵鸟,是在一刹那间冻毙的,一股无形无色,却至为阴寒的气流,此刻就如罗网般横亘在西南方的空中。
天象异变,有大风雪将至!
领队雷七嘶哑的号令几乎同时透过风雪奔来。
“立刻停车,西南方有拥关雪,数息便至,已来不及避让了!”
“所有铁云车背靠山阴,紧闭车门,下伏虎齿,所有人不得擅动,就地结泥池金索阵,等第一阵拥关雪过去!”
四十三辆铁云车受令而止,护卫车队的百余修士同时结阵,连结车身的赤金绳上腾起一片金光。商队看家的本事已使出来了,凡入泥池金索阵者,便如入泥潭之中,寸步难行。此阵不光能使车中财货免于倾覆,亦能延缓风雪的汹汹来势。
但对薛云而言,这样的阵法,却仿佛有些碍眼了。
他单手按在车壁上,指尖渗出了一点红芒。受阵法波及,红芒晕散的速度远比平常来得慢,但依旧令风暴之中传来了一阵躁动。高高低低的黑影在雪幕中渐渐浮现,都是被真火外泄所引来的雪鬼。
“一路装疯,原来是想夺车?”
薛云指尖一抖,红芒陡然消散,回头道:“什么人”
单烽靠在车门边,因体魄的缘故,仅能微低着头,如此看人时,眉骨压低,自然透露出十二分的锐利。
“薛云?”
“我问你话,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听话。先回答我的问题,”单烽道,“一行三十四人,为什么只有你还活着?”
薛云怒极反笑:“这话问你自己,你为什么来寻死?”
他心神不属,余光始终投往车外晦暗的风雪中。
阵中风声转柔,崖边飞雪亦仿佛凝滞了。
短暂的寂静后,雪山背后,有风雪呜呜咽咽地攀升,像是从羌管深处传来的。起初只是一条粗浑的银线,在山巅抡弦一指,亢然绝弦,俯冲间刮拂去了山头高的积雪,风借地势,瞬间化成一股高达数百丈的巨浪。那里头裹挟着怒涛般的鸟兽残尸,雪尘遮天蔽日,噼山裂石,凡当涂者,皆被荡为齑粉。
他醒得正是时候,拥关雪的浪巅已至。阵外雪浪层层推涌,其稠厚不亚于勉力撕开的纸浆,渗入阵内后,徐徐回旋,有如半明半暗的漩涡。要向进入风眼,这是唯一的、最安全的时机!
顾不得单烽在旁,他一跃而起,向车门冲去,指尖红芒再度腾跃。
“好狗不挡道,闪开!”
回应他的,却是一阵迎面袭来的劲风!对方前一秒还倚门不动,却在瞬间暴起,每一寸肌肉都被锤炼到了极致,说不出是行云流水还是摧枯拉朽般的暴烈,以至于毫无泥池阵所带来的凝滞感——
怎么会这么快!一定是天杀的体修!
薛云根本来不及反应,胸腹间便炸开一阵剧痛,即便有法衣护体不至于身受重伤,那痛楚依旧像直贯颅脑的一阵闷雷,几乎令他自耳孔中都要迸出血来。
单烽又一脚踏在他手腕上,轻而易举地将那点红芒踩熄了。
“我准你走了么?”
薛云道:“来不及了,放我进去!”
“巧了,我也赶时间。接下来,凡有半句废话,我就打断你的四肢,让铁云车把你一路拖到驿城去,”单烽一笑,露出森寒洁白的齿列,“少吃点苦头,让师叔交个差,嗯?”
“师叔?”薛云瞳孔一缩,突然回想起什么,失声道,“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三十四人……他们都死了?”
“你不知道?”
“我能知道什么?不可能,少阳剑庐弟子辈里排得上号的,也就我们这些人了,这次出来雪猎,首座连压箱底的法衣都给我们穿上了,就是碰上霞素雪豹也有一战之力,怎么可能全部战死?除非——我早说了别乱用真火!”
“哦?你是说队里多有人违背禁令?”
“你不是自称师叔么?我们羲和弟子的脾气,你不清楚?”
“说来也是,你自己也嫌命长,”单烽在他指尖掠了一眼,道,“但你还活着,他们却已化为了炭影。”
薛云打了个寒噤,继而不敢置信道:“你怀疑是我?我掉进冰潭里,还不是被他们祸害的,早知道一出来就闹内讧,我还不如待在舫里。我被冰河卷走时,这些人还对着一地鸟毛大打出手呢,等醒过来时,早不知跟着车队跑了多久了,离勒石滩少说也有百里,我有这样通天彻地的本事?”
“你的少阳火种,确实不够火候。”
单烽道,掷出了一只天丝袋,因泥池阵的缘故,天丝袋短暂地漂浮在半空中,袋口徐徐展开,里头皆是冰碴。
薛云一见之下,脸色就变了。
袋中残存的雪凝珠气息,任何一个羲和舫弟子都不会错认。这些齑粉,不能不令人心中发寒。
以羲和弟子的体质,雪凝珠一旦碎裂,下场只会是生不如死。
“这一袋……是所有的雪凝珠?”
“四十三人,无一完好,除了你身上的。”
薛云猛然伸手抓向自己腰间的天丝袋,脸上流露出如畏蛇蝎的神色来,直到袋中那股熟悉的寒气喷涌而出,里头十枚雪凝珠依旧晶莹如初,他紧咬的牙关才微微一松。
“这么多?”单烽意味不明道,“寻常弟子外出雪猎,千里之内只能向多宝阁领上三颗。少阳剑庐,果然财大气粗啊。”
“我师父可是首座,有所优待,很稀奇么?”
“少阳真人养了个好徒弟啊,在冰潭里漂了这许久,神志还如此清晰,装疯卖傻的本事更是不差。师侄,如此风雪,你要去哪?”
薛云瞳孔一缩,意识到自己沿途种种作为实难洗脱嫌疑,而眼前人之难缠,又不知要费多少口舌工夫。更何况,他也实在不愿说!
拥关雪眼看就要过去了……要想脱身……
胸腹处的剧痛仍使他眼前黑芒乱窜,对峙许久,也只能看清单烽充满压迫感的颀长投影,和斜背在他身后的双刀。
这样奇异的双刀,铜镜一般的材质……
“双镜刀?你是烽夜首座?”
“我这一脉已无弟子,叫什么首座?”
心中的猜想得到印证,薛云眼中弥漫起血色。如果是眼前这位首座,他不见得要怕,一个徒有虚名,却连宗门都不敢回的废物,也就仗着泥潭阵,逞一逞体修的威风。
更何况,全羲和舫都知道,这位所谓的首座,丹鼎以熄,根本连真火都用不出来!
他一字一顿道:“小师叔!”
“舫主有令,彻查雪凝珠一事,你身上颇多嫌疑,又是唯一的活口,老实点儿,跟我去驿城。”
薛云用力按住肋侧,缓缓坐起来:“既然有舫主的命令,又是你亲自动手,我怎么敢——轻慢!”
话音未落,自他袖口之中,忽而流窜出一道血色!那一支短剑通体赤红,唯在剑嵴中流淌着一缕金芒,仿佛活着的岩浆。
“听说你真火已封?烽夜刀,废铁罢了,是该好好见识见识晚辈的剑诀!”
少阳剑诀起势。
剑影照面,昊阳东升!
这一剑来得有如晨曦灿烂,面前的气流霎时间扭曲,羲和舫功法至为阳刚霸道,薛云未必修习到家,却也足以使玄铁车厢化作铁水般的金红,连带着车轮外的伏虎齿也冒出了骇人的白烟。群1,10379682,1看后续
即便如此,这足以熔金烁铁的一剑,却生生被截停在了方寸之间。
单烽两指夹住剑身,竟还当真看了一眼:“见识过了,勉强烹饭——解剑!”
他手腕一振,那一股汹涌的劲力沿着剑嵴直扑回去,足以使人五指俱断,薛云果然大叫一声,剑柄脱手,却柔软得像是炉中的剑胚,猛然向地面反折过去,淌落了一串火星!
少阳真火随心而动,那一串火星霎时间沿着车厢蔓延开来,将二人合围在火笼之中。
敢在拥关雪过境时动用真火,也实在是不要命了。雪幕中黑影厉声嘶鸣,数不清青紫的猿面在烈焰中闪动,却因泥潭阵的阻隔,不若以往迅捷,反而如无数青黑肥硕的油蛙一般,密密麻麻地由伏虎齿向车厢泅渡,被烧得层层爆裂。
泥潭金索同为一体,如此异变自然引来了前车的动荡,领队的号令几近声嘶力竭:“有人引动雪鬼!断金索,弃尾车,避免火势蔓延!”
此令一下,金索哐当断开,单烽所在的尾车顿成弃子。失去阵法的佑庇后,雪鬼一时若狂,扑击声如群蜂过境,即便以铁云车之坚,溃破也在瞬息之间。
单烽道:“自寻死路。”
“我偏要寻死!雪凝珠的事,和我毫不相干,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楚,想活命就滚下车去,否则雪鬼分尸——”
单烽截断了他的话锋:“拥关雪后有什么?”
薛云瞳孔猛地一缩。
“你已夺得了铁云车,又一身披挂御寒的法器,足以冲进风眼里了。我听说,天象异变背后,常有秘境孕生,可你为何如此笃定,仿佛曾经来过?”
“你这是在审我?”薛云怒极反笑,“你有什么资格审我?论戕害同门,谁能比得过你?小师叔,你也该夹着尾巴做人了,当年对影自怜的那一场笑话——”
对影自怜这四个字一出,无疑是触及了某种禁忌。单烽颊边硬邦邦地顶起了一块,紧接着便是一声瘆人的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嚼碎了。
薛云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惊疑,却已经太迟了。这一次的劲风来得毫无声息,是从他腰腹内部爆发出来的,窄窄一线,把他隔断成了两半,那种冷冷的洞彻感实在太过诡异,像是切入两眼间的一面镜子——
他眼中终于倒映出了那一段寒芒!
镜刀自他丹田中抽出,明晃晃不沾半点血色。只是在抽刀的瞬间,车厢外的火笼便猛然回流成一条灰溜溜的火蛇,缩回了他腹中,薛云如遭重击,反手按住丹田,跌坐在地。
这种灰败里带着畏服的意味,犹如斗败的雄鸡,亦是羲和弟子的惯例,真火间彼此压制,败者缩回丹田间,便有粗鄙者称之为缩卵。
但此时此刻,他的丹田中一片漆黑,唯余一片熄灭后的灰烬。
他的真火消失了……怎么可能?
“你做了什么!”
“闭嘴,”单烽道,侧首啐了一口,皆是些晶亮的碎屑,“再用真火,老子骟了你。”
他脸上戾气横生,眉骨不耐地下压,整个人都仿佛刚从熔炉里钳出来的一段残铁,触到哪里哪里流火,哪里有方才那点儿沉着——
薛云聪明地不再与他对视,目光扫在地面,便捕捉到了症结所在。
那散落在地的,分明就是雪凝珠的残片。单烽始终含在口中,借以压制着什么,直到在刚刚那一刹那,被生生咬碎在了齿间!
对影自怜。
单烽的一生之耻。羲和舫最年轻,也最前途无量的一位首座,就这么毁于一道轻飘飘的影子,甚至无颜见舫主,只能终年辗转漂泊于雪原上。
薛云对这一段往事只有一点道听途说来的印象,这才脱口而出。这四个字,真有切齿之恨吗?
他好像触及了什么了不得的禁忌……
与此同时,被吸引来的雪鬼依旧未散,铁云车再难支撑,迸裂出数道豁口,暴雪与雪鬼齐齐涌入。
薛云身上一轻,竟被一股巨力掷向了豁口处。
“你那支支吾吾的破事,我也懒得听了,向雪鬼去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