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种前因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逼供。
雪鬼逐热而动,厉声啸叫,以千百斤的力度向他身上冲撞撕咬,每一落下便是数道锥坑,就是蛮牛的骨骼也能砸碎。
而他身上的金翎衣,虽护他免于一死,却不能卸处遍体作祟的剧痛。
“滚!滚开!”
单烽五指却如铁铸一般,将他死死填在豁口中。当下万钧风雪扑面而来,成群雪鬼扼颈掏心,以他这样的年轻气盛,败下阵来不过瞬息。
“行了行了!是,我是故意跌进冰潭里的,只不过是想溜出来破障,跟雪凝珠的事没有半点关系!”
“破障?为何不禀明宗门?”
“不成!”薛云脱口道,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是情障,我在太初秘境历练的时候,被……被采补了。”
这话一出,他便觉单烽手劲一松,颇有兴味索然之意。双方各怀要事,迫切之中,倒也令他那段往事没那么难以启齿了。
太初秘境向来行踪莫定,阵内鸿蒙云气阴柔绵密,五步一诡阵,十步一变幻,那年偏巧出现在羲和舫后山。
天下灵气稀薄,年轻弟子的修为迟迟不得寸进,好不容易有秘境现世,谁能放过这样的机遇?只是太初秘境阴柔诡谲的路数与羲和功法并不相合,为免弟子走火入魔,舫内设了禁令,寻常弟子寸步不许入内,直到其自然消散。
薛云胆大包天,带十来个少阳剑庐弟子瞒过师尊,擅闯禁阵,才刚昏头昏脑地冲撞了百来步,便都走散了。他仗剑深入,却意外撞破了魔门雪练弟子的行踪。
雪练与羲和舫乃是不死不休的宿仇,他一路穷追猛打,眼看就能毙敌,却遭了暗算——一支雪藤沿伤口钻进了灵脉里,真元霎时间狂涌而出,虚弱感来得如此迅猛,等他发觉异常时,已经来不及了,浑身上下,唯有双眼还能动弹!
薛云哪里甘心受戮,拼命从丹田里引出一缕真火,噼入了灵脉中。此举简直是自毁根基,他却毫无选择。好在那雪练弟子急于求成,裹挟着真火的真元呼啸而去,藤蔓尽头当即发出了一身惨叫,一道人影凭空出现,转瞬化作了焦影!
这一击耗尽了薛云浑身的力气,灵脉受逆行的真火所伤,几乎化作焦炭,再这么下去,通身修为都将毁于一旦。剧痛之下,他眼前黑光乱窜,仅能在喉咙底下发出嘶叫。
也正是这时,他颈侧忽而扫过了一片针刺般的清凉。
那是一段垂落的丝绦,也不知是什么料子,异常柔滑。
有人!
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半点儿声息不露,见着他这么个痛苦嚎叫的大活人,却连打量的意思都没有?
薛云一把扯住丝绦,勉力抬头,只见那身影披一件薄缎衣,单薄而沉静,遍体如渗微光。他的求援毫无用处,对方根本没有停留的意思。
嘶啦。
丝绦应声而断。
“等,等等!传信……传信给我的师门……这个给你!”
“师门?”
这声音也异常轻柔悦耳,薛云心中刚腾起一缕可亲近的错觉,便被一声冷笑碾碎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对方眼光中的不善,像是一柱蓝汪汪的刀光,从狭缝间斜映过来,充斥着令人胆寒的恶意。
“别挡路!”
薛云即便在地上狼狈翻滚,也受不得这样的呵斥,不等对方走出数步,便一股脑地掷出去数样东西。
雪凝珠满地弹跃,少阳短剑亦哐当坠地,因他体内失控的真火短暂地腾出一寸辉光。
事后回想起来,变数就是在这一刻突生的。
对方骤然回首,如风一般掠至他身前,二话不说,便在他面上狠狠扇了两巴掌!
那动作极稳极狠,大袖自然坠至肘上,一泓莹白之中,肘侧的一颗红痣如针刺出血,激得他瞳孔一缩,根本不敢逼视。这样的忸怩实在不合时宜,掌掴带来的剧痛慢了一拍,轰地蔓延开了,他本就是强弩之末,当下眼前一黑,猛然栽回了地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仿佛是从最深沉的梦境里浮现出来的。
对方的脾气何止是捉摸不透,就在这异常狠辣的两巴掌后,忽而手掌一翻,以手背贴着滚烫的伤处,似乎在静默中酝酿着什么。
他的手指在发抖,指腹是森冷弦月般的一点,在莫名其妙的僵持中,沉沉地化开了。
紧接着就是缎衣坠地的声音,像象牙梳子在尾椎上来回梳刮,令人不自觉地战栗着,血液酥酥麻麻地往上浮。
薛云半昏半醒,感觉到身上的分量,依旧亢奋起来,这一下牵动了灵脉处的伤势,他都还没痛呼出声呢,对方已如抽了骨头般倒靠下来,呼吸急促得几近融化,拼命往他怀里挤。一片温热的皮肤压在他手臂上,有什么硬物自掌根滑过,仿佛雀儿细细的硬喙。
丁零,丁零。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枚碧玉环。
唯有合欢宗那些地方出来的弟子,才会佩戴这样一枚碧玉环。
所谓牡丹花下死,这一场风流确实是要命的。
薛云头一回开荤,碧玉环摇荡处,个中极乐令人魂飞魄散,甚至压过了灵脉烧灼的剧痛。偏偏对方又牢牢掌控着他的本能,极尽侮辱戏弄之能事,使人时而飘摇至云端,时而冲荡至涧底,那满腔暴烈的欲望被压制到了极限,最终千百倍地反扑出来。
他根本不记得失控的次数了,甚至丢人现眼地昏迷了数回,又被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扇醒,到后来已虚脱了,就连体内乱窜的真火都喷涌而出。
最后一次昏迷醒来后,他反倒觉得浑身舒泰,丹田里空前轻盈,仿佛不曾受创——
直到他意识到这种轻盈的来源。
他辛苦修炼出来的真火荡然无存,丹田内只剩下一颗半明半暗的火种,这一场情事活生生将他打成了入门弟子!
这哪是什么温柔乡,分明就是采补。
薛云吃了这样的大亏,耻怒交加,本该恨之欲其死,却又沉浸在飘飘欲仙的余韵里,那些情事的残片不住闪回,脑中心中皆是一片混乱。
这霉运还不算完,他们擅闯禁阵一事走漏了风声,舫主亲自带执法队入阵,将他们捉了出去。因雪练从中作梗,他的同伴们被阵法所伤的不在少数,一个个修为大退,哀嚎不止,还免不了舫内的责罚。
他身为始作俑者,差点没被丢进干将湖底受刑,即便师尊捏着鼻子回护了一把,那空荡荡的丹田也是见不得人的。因此在那次遭遇之后,他便被关进了剑庐里,真火一日未成,便寸步不得外出。
师尊本是一片好意,只是面壁的日子枯燥得要命,他心境已破,稍一闪念,那些令人血脉贲张的画面便魔魅般浮现出来,反倒更添焦渴。
素白丝绦……肘弯红痣……满地逶迤的薄绸衣……冰冷的指腹……还有淡红乳首上摇荡的青玉环。
一切都隔着缎面,胭脂水一般洇出来,鲜艳得仿佛可供吮吸,却越看越朦胧,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幻觉一触即溃,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这一面壁便是十余年,直到近日能重新驭使少阳短剑了,他才得以夺得历练的机会。
只是他哪里会老老实实地历练?有些事情,总得千百倍地报复回来,方能充饥解渴!
这隐晦的欲望实在难以启齿,他连师尊都瞒着,如今被单烽逼问得狠了,方才不得不吐露。
“行了,我都交代了,小师叔,他们遇袭这件事儿当真跟我没有半点关系,跳进冰潭也只为了脱身,”薛云挣扎着转过脸来,央求道,“我好不容易探得秘境的下落,十万火急,你就放我去吧,死了便死了,若活着回来,我提头去找师尊请罪!”
单烽道:“编得不错,知道刻舟求剑四个字怎么写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剑式,我只学了少阳剑!”
单烽都被这小子气乐了:“太初秘境两次现世,至少远隔千里,前后跨越十余年,怎么,光秘境会长脚,人便不会么?你百般筹划,如此笃定,说吧,肚子里还藏了什么私?”
薛云简直兵败如山倒:“是一道影子指引我来的!”
“什么样的影子?”
“影子就是影子,瘦瘦长长的,哪能看出什么——对了,它说话的声音很古怪,像是两种声音交叠,根本分不清男女!”
薛云话刚出口,领口上传来的巨力差点没勒碎他的颈骨。
单烽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地冻结了,手腕疾转间,刀锋已掀飞了数只雪鬼,显然是无形的催促。
这小师叔……一听到影子两个字,就跟恶鬼似的!
不对,他所见的影子,和小师叔千里追杀的雪中影,说不定还真有一段渊源。话已至此,此事只怕还真不能善了了。
薛云额上冒汗,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车外的大雪。
“历练前一夜,它找上了我。”
他也是鬼迷心窍了,那影子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善类——那夜他正收拾行囊,忽而背后发冷,骤然回首时,桌边竟坐着一道人影,鬓发散漫,提一柄漆黑的小壶,正自斟自饮。
“什么人!你是怎么进来的?”
薛云骇然出手,却扑了个空,那竟是铺在墙上的一道侧影。影子能单独出来活动,岂不是怪事?他疑心自己又中了障眼法,只是不论如何试探,皆找不到藏起来的本体。
似乎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影子斟了一杯酒,墙上水声潺潺,酒液亦是一注半透明的黑影。
“你怕什么?”影子阴柔道,声音听起来雌雄莫辨,“我只是一道影子,你把灯吹熄了,我自然就消失了。”
薛云二话不说,将灯火挥灭了,那影子果然一闪而没,在他狐疑的眼光中,幽幽叹息一声。
“你不想知道他在哪儿么?”
“你什么意思?”
“十三年来,不知梦中几回相逢啊?”影子斯斯文文道,却毫不掩饰奚落的意味,听起来颇为可恶,“合欢宗弟子的图册名录都翻过几回了?”
薛云甚至没来得及恼火,只觉一阵悚然,行囊中的书册竟然无风自动起来。
“你翻我的书?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影子道:“白云河谷,拥关雪后,太初秘境。只要你去,就能如愿以偿。”
薛云嘴唇颤动,想见梦中颠鸾倒凤的诸般情态,一颗心顿时狂跳起来。
“丝绦上有他一缕气息。出行之后,你每隔五个时辰便要做一回梦,什么时候梦中的面目清晰了,他便离得不远了。”
“无事献殷勤,你到底有什么图谋?”
影子幽幽道:“若不是我受了伤,也用不着你这个蠢材。”
“蠢材?藏头露尾,你也不见得有多高明!”
“他身上有太初秘境的阵心,因此身受束缚,不能离阵。我需要取阵心疗伤,至于他么,事成之后,请君自便。”
薛云沉默片刻,道:“我该怎么做?”
月色窥窗,一只手影自窗纸边缘探出,那斜倚窗台,自然垂落的姿态,宛然是玉质通透的菩萨手,指尖却悠悠点荡着,于端秀之中,横生三分漫不经心的邪气。2」长褪,咾啊姨制作
指尾钩着一柄同样漆黑的壶影,只轻轻一抛,桌上便传来了一声轻响。
“入阵之后,以此壶喝一口酒,我就会在你的影子里现身。”
那一柄小酒壶,此刻就藏在薛云袖中,壶身凝着白霜,酒水亦冻结了,在方才少阳剑芒的灼烧下,依旧不曾融化。
薛云下意识地摩挲着壶身,这点微小的动作却逃不过单烽的眼睛,一拧一带之下,酒壶便已易主。
“少阳剑庐弟子薛云!”
薛云浑身一震,只见单烽眉峰耸起,眼廓肌肉皆如剑嵴般紧绷着,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瞳孔甚至中渗出了金红二色的血光,仿佛某种太古凶兽正在他眼中苏醒。
忆及这位小师叔的诸多暴行,他毫不怀疑单烽在盛怒之下,会将他活活摔死在车厢上!
“你明知有人潜入宗门,还敢隐瞒不报,擅自行事!”
“我……确实是我贪功,可他受了伤,我想着等进了秘境他要敢动手,再抓他也不迟……”
单烽冷笑道:“你也配抓他?”
薛云方才口不择言,以对影自怜一事来讥讽他,这会儿却回过味来了,越是细想此前一番经历,越是毛骨悚然。
“他真是雪中影?当年那件事情竟是真的?不是你为了脱罪找的借口?”
“那是世上最巧言令色、最铁石心肠的东西,它的话,我劝你一个字都别信,”单烽一字一顿道,“我的小还神镜坏了,你那些鬼话,留到驿城,亲口说给执法长老听。自此就别在雪原上游荡了,去干将湖底洗洗脑子罢!”
薛云脸色大变,浑身金光大盛,一头扑向了窗外,积雪在金翎衣外水一般化开。
太初秘境近在眼前,哪怕拼了命,也要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