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咨询日

今天又是例行的咨询日,其实就是拿药日,感谢黄缕的母亲走的时候,还为他购买了一些医疗保险,让他现在能够接受昂贵的心理治疗。这也是无法变现成现金的部分,后妈拿不走的那部分。但是四年了,从黄缕的债权人从零散的一些股东,变成黎远这一个人开始,心理咨询成了黄缕生活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有时黄缕在想,要是没有这个咨询所提供的药物,可能自己会走的更快点,但转念又想到自己的弟弟,还有喜欢的钢琴,还有跟母亲一起站上舞台演奏的心愿。他暂时不能死。

而且,要不是有黄琪这个“累赘”陪在他身边,他可能很难度过一些难以维持理智的夜晚。但现在黄琪也被送走了,送去了寄宿学校,黎远说黄琪在他身边耽误了他还债的速度。当然,黎远没那么好心,寄宿学校的费用也依旧连本带息的算在黄缕欠下的总账里。

“今天也还是那些药吧。”黄缕坐下后也不想看着医生的脸,扣着手坐着,垂着脸。四年了,他就没有再换过药了,为他咨询的医生也越来越不负责任,黄缕已经无所谓了。

“让我看看。”新来的医生惊讶于眼前少年的冷漠,从进门到坐下,就没有正眼看过自己一眼。

黄缕听着陌生的声音抬起头,发现坐在对面的不是那位一直敷衍他的女医生,而是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短发青年。

“呀,你的药量怎么没有变过?”他认真翻看着黄缕之前的病例,在可以看到的记录里,已经很久没有药量的变化了,这不是好事,万一病人的病情恶化,或者好转,不重新评估病情的话,是不能一直维持一样的药量的。

“因为她一直没有给我变过。”黄缕又低下头,小声地说,然后按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该死,又开始抖。

“这样啊,”青年温和地笑笑,“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新的心理医生,我的名字叫做邵明,耳朵旁的邵,明亮的明。”他伸出手,做出想要跟黄缕握手的样子。

邵明不想伸出自己还在颤抖的手,垂眼笑了笑,“你应该知道的,我的名字。”病历上写的那么大的字,提前预约的时间表里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黄缕实在是没有自我介绍的意义了。

伸在半空中的手有些许的尴尬,邵明笑了笑收回自己的手,然后拿起笔,“我需要重新做一个心理评估,请问您可以配合我回答一些问题么?”

“好的。”黄缕无所谓的答应了,无非是一些虚假的答案,然后骗取下个月用来控制情绪的药品。

接下来的半小时,邵明并没有问很多黄缕印象中之前女医生问的奇奇怪怪的,类似于,你最近想到消极想法的次数,这种愚蠢的问题。反而,邵明问了很多日常的问题,黄缕喜欢的颜色,黄缕的爱好,弄得黄缕觉得是在和朋友聊天。

“结合您最近还有偶发的呕吐症状,我可能要增加一些药量,”邵明左手执笔,右手敲着桌面,“一个月后再看,情况能不能有所好转。”然后拿出抽屉里的名片夹,抽出一张,“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可以通过护士联系我,也可以直接联系我。”

见黄缕不想伸手的样子,邵明把名片夹进病历里,轻轻放到他的面前。

“谢谢。”黄缕迅速的伸出手拿回病例,然后转身离开房间。

这是邵明今天最后一个病人,他收拾了一下桌面,跟护士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开着车,缓慢行驶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您很喜欢弹钢琴?”回忆着刚刚跟黄缕的谈话内容,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少年眼中燃起了细微的光。事实上从过往的病例来看,黄缕的病情已经有了难以控制的迹象,虽然他自己说的是偶尔会呕吐,但根据邵明跟很多抑郁症病人交流的经验,偶尔就是经常。他也有关注到少年想要隐藏起来的那双手,有写青紫的伤痕,并且时常颤抖,伴随着肩膀一起,一个那么喜欢弹钢琴的青年,应该会好好爱护自己的手才对,不应该会让珍贵的双手布满伤痕。

当邵明还在思考为什么的时候,乌云密布的天空终于开始下雨了,因为是盛夏,虽说雨来得快,去的也快,但是电闪雷鸣的暴雨也是结结实实的砸了下来。

黄缕游荡在回家的路上,他把身体交给了肌肉记忆,思绪飘远,他知道,因为跟新医生邵明的对话,导致他错过了与黎远约定的回家时间,等待他的,又是暴力与虐待。想到这里,他不禁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已经无所谓雨水从头顶流下,然后从脖子穿过身体,再滴进鞋里。

“黄缕,你家在哪儿,上车我送你一程。”邵明恰巧经过,其实从很远的地方他就看到了雨中孤零零的少年,那单薄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淋透,然后还依旧倔强的走在雨里,于是便扯着嗓子呼喊着他。

黄缕被这个声音吓得一惊,立刻对着邵明摆手,“不用了,邵医生,”黄缕顿了顿,“我衣服湿透了,不想弄脏您的车。”

“没事,反正都下雨了,要去洗。”邵明温暖的微笑让黄缕有点难以拒绝。

于是深呼吸,坐上车,报了自己的地址,邵明递给他一盒纸巾,“快擦干净。”然后把车里的空调关掉。黄缕尽量不让自己的屁股接触太多邵明的真皮坐垫,担心弄湿,然后乖巧的缩在一角慢慢的擦着手和脸,邵明透过余光才看清少年的双手,那是一双犹如玉笋的洁白小手,如果能够忽略上面青紫,棕色的淤青。

“坐稳了,不用担心弄脏,都是可以换的,”邵明知道黄缕不想弄湿坐垫,少年的乖巧让他心里有点闷闷的,不想让少年别扭的坐在一角,“而且雨水,不脏。”等红灯的时候,邵明悄悄侧过头打量了一下他,安静的少年,紧紧抓着自己半干白色衬衫的一角。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但他弟弟会大咧咧的坐在他的副驾驶上,哪怕身上都是泥巴也会心安理得的坐的特别理所应当。

“谢谢您送我回来。”黄缕微微鞠躬,表示感谢。

“顺路,不用谢。”邵明微微一笑,“下个月见,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黄缕挥挥手,转身走进小区。

等待电梯的时候,他开始焦虑,已经晚了半个小时,黎远应该已经不耐烦了。但是回想起邵明温暖的招呼,以及车里温馨的气息。黄缕只能咬咬牙走出12楼的电梯门。

刚打开门,就听到黎远阴冷的声音。

“迟到了半个小时。”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客厅沙发上,灯也没开,外面还是电闪雷鸣。

“下雨。”黄缕垂下头,站在黎远面前。

“这不是借口。”黎远单手托着下巴,另外一只手玩着在沙发内侧找到的小刀,幽幽的说,“你又背着我藏了不少东西啊。”

黄缕抬起头,望着锋利的刀刃,一瞬间有种想要用脖子直接撞上去的冲动。

“把衣服脱掉。”黎远夹着刀刃,然后猛的投出,擦着黄缕的脸,插到墙上的吊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