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
【这些好,全是有原因的,而亲情,不足以成为全部原因。】
惊惶不安。
郁郁寡欢。
独自走在无人的街上,耿秋阳的自厌情绪到达了顶峰。
25岁的人了,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在团圆的时候,像个疯子一样,冲父母撒气,还专捡扎人心的话说。
明明进门的时候,心情还很平和来着。就因为被冯冬阳亲了下嘴角,一切冷静就被摧毁?
太扯了。
大概自己这么失控,冯冬阳很得意吧?
算了,不怪冯冬阳,全都怪自己。
怪自己总是在关键时刻把持不住。
当年便是如此。当年那一晚,自己要是把持住了,哪有今天这么多恶心事情?
可是,虽然今天种种令人作呕,当年那一夜,在耿秋阳心里仍是美好的。
矛盾死了。将一切罪恶的开端定义为美好,本来就是罪恶吧?
可那一夜真的很美好。
美好得就像爱情降临。
耿秋阳吸吸鼻子,命令自己别再想下去。
他抬头看月亮,阴天,看不着。
他想看烟花,可这座城市仍在执行烟花禁令。
除夕夜,又冷,又静,又暗。
耿秋阳感到无边无际的孤独,开始想家。他心想,自己本来有个简单又美满的家,全被冯冬阳毁了。
算了,不怪冯冬阳,怪自己。
于是,一切思绪重回原点。
手机上跳出信息,来自冯冬阳:
「小秋,你在哪儿呢?外面冷,现在特殊时期,不能感冒。在哪儿?我去接你。」
耿秋阳有些难受,他希望妈妈联系自己,而不是前男友。
「接我去哪儿?」他回道。
冯冬阳:「回家。」
耿秋阳:「家里就两间卧室,爸妈一间,我们一间。你觉得我会回去?回去被你按在床上强奸?」
发完这句,耿秋阳更加难受。他讨厌自己浑身带刺,讨厌自己处理不好问题,讨厌自己得理不饶人,讨厌自己说话这么难听。
可他没有撤回,自虐一般。
冯冬阳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耿秋阳等着,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收到回信。
「小秋,别说了,哥求你了。哥晚上睡沙发。」
耿秋阳看着“哥”这个自称,知道冯冬阳是真的妥协了。
他抬头环视四周,回道:「我在一中侧门,我们每天上学走的那个。」
冯冬阳比耿秋阳大六岁,他们一起上学的时光,只持续了一年。
那一年,冯冬阳高三,耿秋阳初一。
耿秋阳像个跟屁虫一样,每天早上跟在哥哥后面,从一中的侧门进校园,在初中部的教学楼前和哥哥告别。
一中的高中部和初中部离得挺远,每天送完耿秋阳,冯冬阳就开启百米冲刺模式,冲向自己的教室。有一回还因此摔了跟头,膝盖肿起一个大包,害耿秋阳心疼了很久。
耿秋阳升入初二的时候,冯冬阳考上了好大学,照大人的话说,就是可以“走出去”了。录取通知书是耿秋阳拆的,一边拆,一边流泪,觉得哥哥要远走高飞了,再也不会管自己了。
冯冬阳笑着给他擦泪,也不说话。他一向如此,比起用语言表达,更喜欢付诸行动。他一上大学,就开始勤工俭学,只为挣点路费,多回家几趟。每个节假日,他都会拎着礼物,出现在耿秋阳面前。偶尔,耿秋阳心情不好,念叨着想他,他就会翘课,坐一整晚的硬座回家,早晨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对耿秋阳说“早安”。他不敢让父母知道自己翘课,没法回家,就一个人在校门口枯等,到了课间,就打电话把耿秋阳约出来,请他喝奶茶。
耿秋阳一直以为全天下的好哥哥都这样。后来他才知道,这些好,全是有原因的,而亲情,不足以成为全部原因。
“小秋。”
熟悉的呼唤从背后传来,是冯冬阳来接他了。
耿秋阳皱皱眉,“我以为你开车来接呢。”
冯冬阳尴尬地笑笑,“想着没几步路,就没开车。你是不是觉得冷?”他解下脖子上的围巾,给耿秋阳围上。
耿秋阳没拒绝,闻着围巾上日夜思念的气味,默然不语。
两人并排朝家里走,手臂偶尔蹭到,就默契地拉开些距离,片刻后又蹭到,就再次拉开距离。
不尴不尬,不远不近。
耿秋阳低头瞥向两人的手。他穿大衣,手插在口袋里,不怎么暖和。冯冬阳穿羽绒服,口袋又深又厚,手伸在里面,一定暖和极了。
如果是小时候,他一定会把手伸进冯冬阳的口袋,而冯冬阳一定会攥紧他,直到冒出汗来。
耿秋阳兀自出神,冯冬阳突然说:“可以吗?”
“什么?”耿秋阳抬头看他。
冯冬阳停下脚步,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说:“不想你冷。”
耿秋阳僵在原地,在心里把手伸出去无数回,在现实里维持着一张冷脸,一动不动。
突然,一片雪花飘了下来,接着第二片、第三片……漫天的雪飞起来了,像被人施了魔法。
“下雪了。”冯冬阳尴尬地笑了笑,指着掌心上的雪花,示意耿秋阳看。
耿秋阳看过去,只看到雪花的融化与消失。他扭过头,继续朝前走。
“爸妈说我什么了吗?”耿秋阳主动开启话题。
冯冬阳把手缩回口袋里,继续和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爸妈觉得你工作压力一定很大,回家又坐了那么久的高铁,舟车劳顿,进了家门还没吃上热乎饭就被催婚,一定委屈死了。”
耿秋阳心里像坠了块石头,没说话。
“妈说明天中午做鱼香肉丝和腰果虾仁。”冯冬阳笑了起来,又很快收起笑容,说:“回去给爸妈主动道个歉,好不好。”
耿秋阳喉头发苦,点了点头。
雪越下越大,冯冬阳拉住耿秋阳,把他的围巾拽起些许,盖住头发。
耿秋阳故意说了句“谢谢”。
冯冬阳动作一顿,悲伤地看向耿秋阳的眼睛。
耿秋阳没理他,继续朝前走。
“我被爸妈宠坏了,他们专门宠我一个人。”耿秋阳说。
“你招人疼。”冯冬阳轻叹口气,突然说:“小秋,你见爸流过泪吗?”
耿秋阳摇摇头。
“我见过。”冯冬阳缓缓道,“我六岁的时候,刚搬进这个家,我妈让我喊爸,那时候小,就喊了。后来才琢磨过来,他不是我亲爸,我就不喊了,也不喊叔叔,什么都不喊。一直到工作以后,有回我想通了,觉得他实实在在履行了父亲的责任,就喊了一声爸,结果他流泪了。”
这确实是耿秋阳从未听过的故事,他不禁有些失神,鼻子酸酸的。
“我们没有可比性,但我们都有一对善良的父母,这是毋庸置疑的,”冯冬阳说,“我对你……总之,不能怪爸妈,明白吗?”
耿秋阳点点头,突然觉得冰冷难耐,想把手探进身边人的口袋。
“今天的事都是我的错,”冯冬阳叹道,“我一看见你,就想起以前,糊涂了,傻了,不受控制了。你生气是应该的,撒气也是应该的。怪我太着急了。”
最后那句“太着急了”,明晃晃地昭示着暗中的坚持,和仍未熄灭的渴望。耿秋阳听得后背发凉,攥紧拳头,和身边人拉开更远的距离。
到了单元门口,耿秋阳抢先一步摘下围巾,在楼道里抖了抖,自己叠好。
他朝门外望。
纯白的雪漫天飞舞,模糊了世界,意图覆盖一切旧时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