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孤独的轴心
【好像他一走,所有人的生活轴心都消失了。】
饺子下锅,热菜上桌,耿家的除夕夜,从这一刻重回正轨。
冯夏萍关切地望着耿秋阳,笑意盈盈。耿秋阳几次张嘴想道歉,都被她若无其事的笑容堵了回来。
耿建军也默契地不提刚才的事,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好过年”,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耿秋阳有话说不出,十分憋屈。来自父母的纵容与宠爱几乎成了一种压力,但他不敢有所不满。
“小秋路上还跟我说呢,说他后悔得要死,不该那么跟妈说话。”
终于还是冯冬阳大大方方地提出了这个话题。
“唉,小秋没说错,归根到底还是我们做得不够好,”冯夏萍微笑道,“你爸还说呢,说欣慰得很,两个孩子关系这么好,互相为对方考虑,我们放心多了。”
耿秋阳用筷子一下下地戳碗里的猪蹄,无话可说。
“小秋,你哥在北京待腻了,也攒够本儿了,接下来计划去重庆发展,到时你在重庆,就也有亲人了。”耿建军说。
耿秋阳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冯冬阳打的什么主意。他想叹气,又不敢叹出来,憋得十分辛苦。
“去重庆干什么?重庆经济不怎么样,还是去东南沿海吧。”他闷声道。
“哎,重庆发展前景多稳啊,直辖市,西南重镇,政策有优势。”耿建军说。
“小秋要是不想我去,我就不去了,本来也是重庆的朋友一时兴起,拉我一起做生意,都还没定下来,我随时可以拒绝。”冯冬阳说。
耿秋阳没忍住,冷笑出声。筷子狠狠扎进猪蹄里,搞得烂糟糟。他把碗推到一旁,不想吃了。
冯冬阳夹走他碗里的烂猪蹄,给他盛了碗汤。
“看你哥对你多好呢,比我们还惯着你。”耿建军说。
耿秋阳心里的气又起来了,但他不敢再冒火,也不好意思再冒火。
“行吧,随你们便,我哥爱去哪儿发展,就去哪儿发展,我没意见。”他破罐子破摔。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总是这么不中听?”耿建军斥了一句,倒没有真的生气,继续道:“那等你哥过去,你们可以住一起,相互有个照应。”
耿秋阳的脸不受控制地冷下来,拈着饺子一个个地吃,索然无味。
“我租的单间配套,太小了,住不下。”他说。
“这个事儿是这样,”耿建军突然放下筷子,正襟危坐,“我们老两口这几十年,也攒下一点钱,一共60万出头。虽然算不上多,在重庆付个首付倒是足够了。月供也不用担心,我们俩的退休金每个月都花不完,能支持一部分。我们的意思是,冬阳到了重庆,一面安顿事业,一面抽空看看房子,三居室就行,最好是二手房,能快点住进去。你们两个先一起住,以后要是结婚,我们再另做打算。”
“爸,妈,难为你们省吃俭用,攒了这么多钱,”冯冬阳马上表态,“房子给小秋准备着就行,写他的名字,他可以申请公积金贷款,利息稍低一些,月供我来还就行。我这些年攒了点钱,多帮小秋一把,也当孝敬你们了。”
耿建军叹了口气,看着冯冬阳,几次张口,又几次闭上,没说出话来。
冯夏萍及时开口:“冬阳能干,不让人操心,小秋是公务员,工资有限,在这个阶段需要帮忙是正常的,就按冬阳说的办吧。”
耿建军垂下头,又叹了口气,说:“行。算了,我也不多说了,吃饭吧。”
耿秋阳像个旁观者,冷冷听着身边三人为自己的生活划定了实施方案。
他几乎窒息。
孤独折磨着他,陪伴却压抑着他。
他忍不住地厌恶家庭,厌恶亲情,但最厌恶的,还是他自己。
谁叫他没本事呢?
塞下最后一颗饺子,他再也没了食欲,放下筷子,离开了餐厅。
“哎,怎么不吃了?没吃多少啊。”冯夏萍在身后喊着。
他没理会,自顾自地坐进沙发里,两只光脚丫翘在茶几上。
没了耿秋阳,餐厅莫名静了下来,好半天也没几句话。好像他一走,所有人的生活轴心都消失了。
他艰难地呼吸着,心想,明年不回来过年了。
电视上播着春节联欢晚会,像他的人生一样,虚假、空旷、无趣。
团圆饭草草收场。冯夏萍和耿建军收拾碗筷,冯冬阳则来到客厅。
他在沙发坐下,目光蓦然被茶几上的那双脚吸引。那双脚皮肤白皙,指甲干净整洁,脚踝修长,瘦而匀称,骨节分明。他紧紧盯着,眼睛一眨不眨,眼波流动,好像灵魂在眼睛里偷偷沸腾。
他特别喜欢那双脚。准确地讲,他喜欢耿秋阳身体的每个部分。
耿秋阳冷眼瞥他,突然一个侧身,伸脚踩向他的下体,前后厮磨,感受到那里从半硬变成全硬。
“冯冬阳,你觉得,爸妈要是知道了你现在的想法,会是什么反应?”他轻声说。
冯冬阳侧头看他,神色痛苦。
“你本事大,孝顺父母的法子多,我没什么本事,唯一能做的就是及时止损,不谈不该谈的恋爱,不给他们添麻烦。”耿秋阳说。
冯冬阳张开嘴,发出干枯的声音:“哥知道,小秋,哥哥知道了。”
耿秋阳收回脚,说:“你去重庆,随便,买房子,也随便。但我还是一个人住我的单间配套,休想我挪窝。”
冯冬阳艰难地笑了笑,说:“买了新房,你去住新房,哥哥另外租房子住。”
耿秋阳不置可否,送给他一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