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宝宝

【宝宝,是你不要我了呀。】

电视上又是跳又是唱,偶尔穿插一个小品,没有任何笑点。

耿秋阳无聊地窝在沙发里,给领导和同事发拜年短信,在家庭大群里发红包、抢红包。

冯冬阳坐在沙发另一头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冯夏萍拿来两个红包,耿秋阳收了,冯冬阳不收,冯夏萍强行塞在他手里,他笑了笑,转头也塞给耿秋阳。

耿秋阳一句话也不想跟他们多说,接过红包,放在一旁。

耿建军腰疼,坐不了沙发,搬了板凳在茶几边坐下,抓着瓜子磕。

他询问耿秋阳的工作,从科室工作职责问到重庆财政税收,没一个问题收获认真的回答。他便转移了话题,讲起现在四处撒野的病毒,“科普”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常识”,最后感叹兄弟姐妹们识大局,今年取消了聚会。

往常他这样高谈阔论,冯冬阳一定会应和,可今天他没怎么说话,客厅的氛围便有些尴尬。

“别说那些没人听的话了,孩子们都累了。”冯夏萍说。

耿建军只好住嘴,打了个哈欠,睡觉去了。

冯夏萍忙活了一晚上,也早就累了,便去睡了。

指针悄然划过12点,窗外漫天铺雪,寂静无声。

重庆今年在江边举办了烟花表演,不少同事在群里发了视频,耿秋阳挨着点开,一个一个看。

“重庆可以放烟花吗?”冯冬阳突然问。

“办了烟花表演,但主城区好像还是不允许私自放。”耿秋阳答。

冯冬阳点点头,没再说话,起身去洗漱,然后进卧室抱了一床被子出来。

耿秋阳起身,让出沙发。

等耿秋阳洗完澡,冯冬阳已经关掉电视,裹着被子躺在沙发上了。客厅里留有一圈氛围灯,看起来既温馨,又孤独。

耿秋阳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穿过客厅,关掉灯,朝卧室走。

结果,冯冬阳突然开口道:“新年快乐,小秋。”

耿秋阳吓了一跳,又很快恢复平静。关上卧室门之前,他冲着门外轻声说:“新年快乐,哥。”

卧室里有两张1米宽的床,以L型摆着。耿秋阳躺到自己那张床上,感觉窄得要死,翻身都不利索。

长大了,人就这么突然长大了。

他侧身躺着,望向另一张空空的床。

儿时的回忆潮水一般涌来,让他更加切实地体会到长大的痛苦。

他翻身下床,从床下拉出一个塑料箱,里面全是他小时候看过的漫画和小说。

他缓缓翻着,惊叹自己曾经热血过。他也曾想当一个主角,在世界的大舞台上亮相,惊艳四方。

现在他却只想藏起来,最好死了也没人发现。

除了漫画和小说,箱子底部还有一个笔记本,大概是他初中时的日记。

他翻开,第一页赫然写着:记录哥哥的爱。

他迅速扔开,仿佛那本子烫手。片刻后,却又捡了起来,贪恋那一丝温暖。

本子里记录了初一那一年,冯冬阳对他的好。每一天都差不多,无非是买早餐、辅导功课、陪打游戏、替他背锅挨骂、帮他处理剩饭剩菜、冬天帮他暖被窝、夏天给他扇扇子之类的。

他面无表情地阖上本子,盖上箱子,塞回床底。接着,他走到另一张床边,有些好奇地探进床下。

床下也有个箱子,塞满旧书。侧面有个铁盒,已经生锈。

耿秋阳拿出铁盒,小心地打开。

里面装着很多破烂儿:玻璃珠、卡通明信片、糖纸、枫叶、鹅卵石、发黄的生日贺卡、生锈的口琴、坏掉的钢笔、已经没有粘性的便利贴……

冯冬阳保存着从耿秋阳那里收到的每一份礼物,正如耿秋阳在本子上记下他日复一日的温柔。

耿秋阳盖上铁盒。因为手指微微颤抖,他没拿稳盖子,一个信封从盖子内面掉了出来。

他打开,看到厚厚一叠火车票,是冯冬阳往返于家和北京的车票,起初全是红色的火车硬座票,后来变成蓝色的票。

最近的一张票,日期是2015年6月20日。

2015年6月20日,冯冬阳赶回家,庆祝耿秋阳的18岁生日。

2015年6月21日,耿秋阳的高中毕业典礼。

2015年6月21日,耿秋阳和冯冬阳意外发生性关系。

2015年6月21日,一对兄弟开始了持续4年的恋爱。

绝望席卷了耿秋阳,像窗外的雪,铺天盖地。

他怕回忆,尤其怕回忆2015年6月21日。他迅速装好火车票,放进盒子,把箱子塞回床下,接着独自躺回床上,裹紧被子。

他命令自己睡觉,可冯冬阳的脸总是浮现在脑海,阴魂不散。

他皱紧眉头,用力闭着眼睛,身体蜷缩成一团。

回忆渐渐远了,缥缈起来,化为梦境。

冯冬阳的声音遥远却清晰。他说:“小秋,我一直喜欢你。”

耿秋阳很困惑,抱着被子懵懂地看他,问:“一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冯冬阳没回答。

耿秋阳酒还没醒,有些晕,也有些兴奋。他拽住冯冬阳的手,好奇地问:“我们变成恋人了吗?等我到了北京上学,你会做我男朋友吗?”

冯冬阳惊喜地望过来,说:“当然。”接着又问:“你喜欢我吗?”

耿秋阳更加困惑,思考了好一会儿,答道:“我不可能不喜欢你吧?”

冯冬阳凑过来吻他,说:“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耿秋阳突然不安起来,说:“我一直以为我们本来就会永远在一起,不是这样的吗?”

冯冬阳连忙揽他入怀,说:“是,是这样,我们就是会永远在一起。”

耿秋阳眷恋地搂住他的脖子,闻他身上的气味,突然说:“所以我们是同性恋。”

冯冬阳没答话,片刻后,说:“小秋,你可以……可以叫我……叫我一声老公吗?”

寒冷悄无声息地渗入梦境,耿秋阳深吸一口气,把身体蜷得很紧。

方才的他没有勇气回忆,此时的他却想用力抓紧幻景。

可那一方梦境终是越飘越远,现实以压倒之力朝他袭来。

他感到有人在摸他的额头,跟他说着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固执地沉睡着,企图找回消逝的美梦。末了,有人朝他嘴里喂了什么东西,接着渡来一口温水。

那瞬间,他闻到了梦里人熟悉又美好的气味。他抬起手,握住那人冰凉的手腕。他似乎流泪了,即便微微睁开眼睛,视野也是模糊。他很着急,很不安,很恐惧。他松开握着的手腕,抱住自己的膝盖,呢喃道:“老公,你不要我了吗……”

说完这句,他再一次陷入沉睡。梦中的他茕茕孑立,于无边的黑暗中呼唤爱人,可那美好的幻境却再没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感到一阵温暖。有人打开了他蜷缩的身体,躺在他身侧,拥住了他。

他把这当成梦境,连忙迎过去,沉进那温暖的怀抱,呼吸那令人眷恋的属于爱人的味道。

无边的黑暗消退了,他的呼吸逐渐安稳。

陷进安稳睡眠之前,他听到爱人在自己耳边说话。

那语气渗着浓浓依恋,可即便那样浓的依恋,仍旧没能遮住深处的破碎与伤心。

“宝宝,是你不要我了呀。”

爱人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