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忏悔一下

毛慢丰,A大数学博士毕业生,毕业那年,他不顾导师家人劝阻,秉承着“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的职业梦想,毅然决然回到母校教书。

上班几年,毛慢丰总体来说过得还不错,学生带得也挺好,学校家长都满意,好评如潮……直到去年,接手新一届高一,遇见了某个小崽子。

高一结束那个傍晚,夕阳西下,独自坐在办公室,毛慢丰看着手里五六张成绩单对比,没忍住摸了摸头发,直觉教完这非同凡响的三年,他离秃就不远了。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尤其在没什么好事的时候,甚至准得有点不礼貌。

……好比今晚。

“穆化?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围裙上擦擦手,毛慢丰走出厨房,拉开餐厅的椅子,一屁股坐下,环顾打量着装修好的新家

“真稀奇啊,很久没联系了吧。”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几秒,轻笑“学长,听说你离职了?”

听到熟悉的反问,毛慢丰汗毛竖起“……”

如果说,上班遇见最头疼的学生是白仓,那上学遇见最头疼的同学,就一定是穆化。

知道有上大学急着修完学分毕业的,但毛慢丰不知道有人上大学像是抢劫毕业证书的。

穆化就是那个抢劫惯犯。

用最快时间修完课程毕业出国,又狂揽各种国内外证书奖学金,穆化在毛慢丰心里,从刚开始的优秀学弟,变成偶尔见到的尖端人才,最后变成了全能无休型机器人。

经历了对方从人到不是人的几年,毛慢丰也看开了,毕竟人和人能力是不一样的,人和机器人就更不能比了。

更何况这小子根本不需要睡觉一样,一天睡三四个小时也照常不误。

所以对方打电话来,毛慢丰第一反应是先去看了看窗外,有没有下红雨。

哦……没下。

想起被学弟跨专业支配的恐惧,毛慢丰清了清嗓子,气势勉强一撑

“对……你到底有什么事?”

男人似乎那边在翻找着什么,电话里有些杂音,但话还是很清楚地传达了过来

“有一份补习兼职,薪资很不错,可能需要你帮忙。”

补习?

毛慢丰正好要离职周转,用钱的地方多,但对方是穆化,他不禁狐疑“是什么类型的?”

男人停下手里的事,电话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他道“高中理科。”

那还挺对口的。

“不过……”

电话那边,男人话头停滞一秒“是你曾经的学生。”

“白仓。”

“……”

毛慢丰从椅子上支棱起来,几百度的眼神迷离,根本聚不了焦“你,你说谁?”

男人重复“……白仓。”

毛慢丰“不去。”

“……”

“……学长,”男人换了个方式,语气诚恳“我需要你的帮助。”

毛慢丰被他叫得害怕“你破产了?”

大体说了一下那边的需求,男人忽略了他前一句话“明天需要见面详谈。”

毛慢丰觉得不妥。

他好不容易脱离那个小兔崽子,再让他回去简直是重入虎穴。

男人报了个数。

毛慢丰突然沉默,像被掐住嗓子的鸡。

半晌,他坐直问“这是对方开的价?”

男人不答,又报了个数“这是我的价。”

“两个一起,是你的薪资。”

像是怕他没听清楚,男人逐一咬着字,强调“一个月。”

毛慢丰“……”

毛慢丰“…………好兄弟。”

第二天十点,白仓短袖短裤被一双大手从被窝挖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

他胳膊上压出了红印,脸上也有,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显眼。

男生迷迷糊糊地仰头“……哥?”

白安笑眯眯地点头,摸了一把小崽子乱呼呼的毛,温柔地把弟弟被子扯开,关上空调……

然后一把把人推下了床。

掉在地上的白仓摔懵了“……”

从厚厚的毛毯上爬起来,白小少爷缓慢开机,看已经穿搭好了的白哥哥,嘟囔“咱家破产抄家啦?”

床尾,观察着弟弟的动作,白安看了一眼手表,神色淡然“差不多,还有四分钟。”

此时的白仓已经躺回床上,昨晚三点才睡着,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让他起床。

“行吧……”

白安从柜子里找出衣服,继续没说完的话“还有四分钟,你前班主任就上来请你了。”

昏昏欲睡的白仓睁开眼“……”还真是天王老子。

天王老子毛慢丰打了个喷嚏。

一旁等待的穆化贴心地替他抽了张纸,然后默默离他远了一些。

毛慢丰捏着纸巾“……我看见了啊。”

他俩现在在的地方,是W市很有名的一家特色餐厅,有名就有名在贵,特色就特色在特别贵。

以毛慢丰平时的工资水平,来这里无异于掌握跳楼价——看见价格立马就跳楼。

服务生推门而入“先生您好,这是白先生之前预定的菜品,刚才他打电话说有事晚来一会儿,让您们先看看加什么。”

毛慢丰接过菜单。

毛慢丰递回菜单。

“……就这些。”

倒是穆化接过来看了一眼,加了一块巧克力小甜品。

服务生离开后,整个奢华的包厢里只剩下两人。

餐厅建在海边,窗外面就是海景,海浪声阵阵袭来,落在窗沿,混合着树叶里落下的光斑,好像光发出的声音。

穆化食指点着大腿,不经意地开口,打破沉默“其实我没想到你会来。”

虽说同学一场,但两人真正的感情如何,毛慢丰知道,穆化更清楚。

阳光角度问题,穆化一半眼睛偏在光下,一半在阴影里,乍一看,像一头异瞳的狼。

这里没有别人,毛慢丰替自己倒了杯茶水,茶用的是好茶,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很久不散。

他说“让穆总欠个人情,我不是赚大发了么?”

穆化摇摇头“你不是这样的人。”

毛慢丰品着茶水,好奇“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确实很想知道,穆化如他所愿,转回头,整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会为了省手套钱结果把手冻出冻疮,最后治疗投入更多钱的人?”

毛慢丰“……你再人身攻击我就走了啊。”

穆化笑笑,没说什么。

毛慢丰垂下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其实他说的没错,毛慢丰确实是这样的人。

这样一个比很多人厉害,却还是归类于大众的普通人。

从以前读大学开始,他就知道,只有穆化这样冷漠的性格,才能做成大事。

他不过是一个长相家世学识都很一般的路人甲,在毕业以后就该泯然众人矣,彻底和穆化撇清关系。

但这次他还是来了。

终于还是没绷住,毛慢丰一脸挫败地揉着为数不多的头发,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我有没有说过你这个性格真是差到要死,我上学的时候就忍你很久了?”

穆化侧目“我以为我们都是成年人。”

真会避开话题。

毛慢丰撇嘴,慢慢放下手,笑了一下,咬住舌尖,话在嘴里滚了几圈,还是吐了出来

“其实……当年你论文被举报差点不能毕业,是我去放的证据。”

室内很安静。

穆化有些走神地想到,白安是一个准时地不能再准时的合作伙伴,能让对方来晚,只能是某个小懒蛋起不来,耽误了时间。

他的脸上有一点温柔,毛慢丰抬眼的时候看愣了。

“……你是在想着怎么杀了我吗?”

穆化回神“没有。”

毛慢丰“那你一脸便秘的表情。”

穆化瞥他一眼,找回了话题“那件事我知道。”

毛慢丰身体僵硬,无论他这些年教出过多少学生,影响了多少人,但这件事在他这里,就是一辈子的污点。

现在有这个机会可以抹去某些愧疚,毛慢丰没有放过。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纠结了多年的事,对方其实早就知道。

当年风波过去,他以为对方全不知情。

毛慢丰感觉喉咙有些涩“你怎么……”知道的。

穆化掐着时间,没有讲得太详细,“A大自习室的电脑因为被无故损坏过一次,所以有人在电脑主机旁边安了针孔摄像头。”

毛慢丰脸色煞白,他不知道。

穆化似乎并不打算多讨论此事,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男人漫不经心,像和朋友平时的谈天“你也不必良心不安,只要结果没有影响到我,我不会在意。”

他什么都知道,像一个操盘手一样,俯瞰着全局。

正如一开始穆化所说,他太了解毛慢丰的人性特色。

那他为什么会说,没有想到他会来?

像是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穆化道“我对于人性的评估基于理性,而人性本质是不可定的感性产物。”

所以,他……

毛慢丰一拍桌子,站起来,情绪激动“你怀疑我没人性?!”

穆化“……”

男人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

门突然打开。

姗姗来迟的白安风风火火地拖着某个四仰八叉的男生进来,一叠声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这小兔崽子起晚了。”

白仓拍着他哥的手,企图挣脱“头发,头发!”薅着他头发了!

白安顺手把弟弟扔出去,笑眯眯地加入了谈话“刚才我听你们说没人性?什么没人性?让我也听听。”

被打断话题,毛慢丰木着一张脸坐下,干巴巴开口

“我。”

白安“……”

白安“……那还挺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