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炷香后,江霁朝终于回到自己的映雪小筑。
他掏出方才的书单往书桌一丢,整个人又倒回了床榻上,盯着屋顶无声地喘了口气,旋即起身站到墙上挂着的四角琉璃镜前。
当年玄知赠他此镜,笑言我们霁儿是男孩子不需置办梳妆台,镜子还是要挂一面的,否则及冠了连个发髻也束不好。
那时江霁朝顶着蓬松的马尾皱着脸,心虚地蜷起自己那一拿梳子就打架的十根手指。
现下他往镜中瞧去,只见里面那人生得白净俊秀,不笑时垂着眼帘倒很有些疏离的仙气,但只要带上一点笑意,顾盼间便都是流转的光华,端的是一副风雅的好相貌。
侧颈边上有一颗极小的痣,仿若圭笔尖在纸面一点即走,在如瀑青丝的遮掩下不甚明显。
江霁朝抓抓头发,认命地解开发带,终于无人打扰安安稳稳地梳了个髻,随即他从床头旁的暗格中取出一枚鸦青色的小巧玉冠,轻轻扣上。
再抬眼时江霁朝有些不敢直视镜中的自己。
黑中泛紫的玉石衬得他脸颊的微红愈发明显,隐隐有蔓延至颈间的势头,整个人透着丝淡淡的艳光。
半晌后江霁朝回过神来,狠狠拍了拍脸,心道脸红个什么劲!不过是去接师兄,整理仪表是应当应份,也好叫他知道即便他不在,自己还是有好好拾掇。
至于戴上他送的发冠也只是顺便让他高兴一下罢了,谁让他养伤初愈呢。
“倒真跟恨嫁似得……”江霁朝唾弃了自己一番,转身脱了追鸟耍剑之后脏兮兮的棉白袍子,换上内门弟子的常服。
霜色云锦裁剪得当,仔细能看出布料上朝暮山徽记的暗纹,蓝灰色腰带掐出一段柔韧腰身,此时的江霁朝终于出尘得像个标准的仙门弟子了。
标准的出尘仙子绷着脸坐到书桌前,为时不晚地开始了他的早课。
朝暮山位于南泠汀洲东部,是整个泠汀洲最负盛名的修仙门派。
除主峰朝暮峰外另有三峰共环一谷。
掌门玄和居于朝暮峰,是朝暮山剑意的一十四代传人,总览门派事务,其首徒谌临结丹后领剑修弟子居于执明峰。
玄知掌陵光峰,精法术道,峰下弟子为法修。
玄音司文书典籍,不出孟章峰文书阁而知天下事,精于情报,是为文修。
玄明是三人的小师弟,深居简出地窝在朝暮山唯一一处谷地监兵谷,醉心医术丹药。
他虽未正式收徒,却还是吸引了一些志同道合的追随者,经他挑选后留了一部分在谷中,姑且算得是一群医修。
四真人均师从羽凌子。
两百年前羽凌子飞升前传掌门位于玄和,另有羽凌子的师弟师妹各一人留在朝暮山担任护山长老,为初登掌门位时方炼虚中期的玄和压阵。
如今时光匆匆而过,玄和已是大乘中期,最晚入门的内门文修弟子言霜也已结丹,朝暮山又在悠悠光阴中走过了两百年,屹立于南泠汀洲东侧,一派欣欣向荣。
包括江霁朝在内的几位亲传内门弟子除去师尊一脉的主业,实则是什么都要学,什么都要精的,毕竟都是未来的顶梁柱。
江霁朝是单一的风系异灵根,最是适合修习术法。
虽然玄知对自己是怎么把北泠汀洲江家的小儿子捡来朝暮山做徒弟这件事一向讳莫如深,但故作回避的姿态总掩盖不了捡到宝的喜形于色。
江霁朝少时也曾对自己的身世充满好奇,隐约知道自己是从泠汀洲那头很远的地方被师尊带回来的,也曾想从师尊那知晓一星半点父母家族的往事,却总被沈纾绕开了去。
一来二去江霁朝也没了执念,他本就性子洒脱,朝暮山景色秀丽如登仙境,师尊师伯师叔都待自己极好,还有这天下最好的师兄陪伴照顾,那点记忆里都不甚明晰的过往想来也不是很重要了。
师兄。
这两字轻轻滚过舌尖,江霁朝坐在书桌前微微抿唇,持卷的手指紧了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