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戏玉郎

“你……”泷白面有赧色,但很快镇定下来,淡淡的抽身从他怀里退却,微一颔首,以示谢礼。

“嗯?”面具人眸光一转,波光潋滟的瞳孔里带着几分戏侃,意味深长地看着泷白。他脸上那张狰狞丑陋的面具,压的下眼里的轻佻,却压不下行为的孟浪。

泷白浅有不悦,面上却未张扬分毫,仍旧薄施一礼,低声道:“谢公子搭救之恩……”

“口说无凭,如何谢?”面具人轻笑出声,眸子定定然锁住他。泷白面色一僵,显然未料到他还有此一出,不由多了看他几眼:脸庞被面具掩去了详细的轮廓,但见他身形高雅颀长,风姿怡然,料想必是贵族亦或者官家子弟。

泷白在心底叹息一声:只是这行为,实在不敢苟言。

“公子可留下府址,待明日必有厚礼奉上。”泷白不动声色的隐去称谓,话音也尽可能的轻微。此刻他独自一人,比筑又不知被人群卷向何方,眼前人身份不详,泷白没有必要过于张扬。

“哦?果真如此,那在下定当扫榻以待,只是不知公子是否会亲自前来?”

这人简直就是厚颜无耻!泷白面色一僵,却不是为着这人的唐突,他听的清楚,那人叫他,公子。

“方才还在想,究竟是哪家的姑娘小姐,能染我这一怀抱的桃花香……”面具人低笑,声似断线之玉,温凉如瓷。

泷白避开他审视的目光,轻垂眸,泰然道:“公子大度不愿留下府祉,那么,在下也不便强人所难,就此别过。”

泷白几不可见的颔首,正欲抽身退去,忽而袖角被人轻轻扯住。他微微蹙眉回首,正待开口,却被那人抢了先,手指似寒玉顺袖而下,到腰际轻巧的一挑,泷白垂在腰间的名鸾白玉凤佩就此到手。

“色泽圆润,珠颜碧透,好玉,好玉啊……”面具人轻一呢喃,嗓音低沉而极具磁性,入耳内绵宛悠远,听得泷白一怔:那声音,为何无端端觉得耳熟呢?

“公子喜欢的话便拿去吧,权作为谢礼……”泷白轻拂袖,转身离去。

方走两步,那面具人自身后怡然的伸了个懒腰,笑眯眯道:“三少的谢礼,在下可是要不起啊!”

泷白脚步一滞。

面具人悠然而来,自后与泷白附耳低语:“我很好奇,那大宛寺里的桃花究竟如何美艳动人,竟能令一贯娇纵不羁的玉三少都潜心修行,非要呆足一年不可。改日,我定要去趟寺里瞧瞧三少的法宝……”

“法宝倒是不敢当,泷白在大宛寺听了一年的暮鼓晨钟,早已习惯,便是不知王爷是否有此定力,能三日不进春色?”

泷白背对着他讲话,语气温和妥帖,却字字句句透着股清凉。倒是叫他一怔,旋即笑起来:

“果然果然,三少这伶牙俐齿非但不减当年分毫,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本王佩服!不过,你怎么知道是我,嗯?”

“那王爷又怎知泷白便是那泷白。”一语双关的话,说着不拗口,心底却寒意丛生。

“笑话,哪家姑娘会长喉结?”他偏头看着泷白。

“那么,明知泷白事出尴尬,却还敢不顾身份出言讥讽的,燕次城里,除王爷外还有几人……”泷白轻叹。

“妙哉!”他嘴角弯弯,褒赞一句,“果然,三少之风姿,不减从前啊。”

“王爷过奖。泷白还有事在身,可否容我先行退去。”泷白言辞恭顺,心中却未曾有分毫的恳请之意。

他看着他,不动声色,既不退让,也不阻拦,似乎存了心的要与泷白做对。泷白正进退维谷之际,忽而听到前方传来比筑惊惶四溢的声音:“少爷!少爷你在哪儿?”

泷白方一启口答应,却被人迅速的扯进怀里,他撞进那方结实而温热的胸膛,本就孱弱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抬头,凝眉愠怒道:“王爷这是作何?”

“不做什么。”他敛笑轻声说。伸手取下自己的面具,将那丑陋的“脸”丢进脚下风尘之中,独留下的容颜,是男人诡美的轮廓,以及一双灿若星辰的桃花眼。

泷白猝不及防,怔仲间,忽而被他抬手,轻巧的掀掉了脸上的面具,泷白微一侧脸,秀眉淡淡皱起来,显出了脸上的不悦。

“我道这一年来你潜心修道,连骨子里的娇气都一并隐了去……”瑞王促狭道,指端挟着那片精巧的下巴,低低一叹,“却原来,你的本性还在嘛,呵……”

“啪!”

“我本性如何连我自己都不甚清楚,王爷又何谈了解。今日之事泷白谢王爷一救,厚礼择日奉上,告辞。”玉泷白转身拂袖而去,那清隽的身影若一抹青烟,贯穿夜色。

瑞王望着被泷白打开的右手。一怔,呢喃道:“这一巴掌,又打的像了……”

摊开手心,是那块坠了扶苏的名鸾白玉凤佩,夜色中闪烁着莹莹的清光,映得彼时那一张脸的秀冶。比一年前多了份冷淡的清高,比一年前少了些娇纵的媚态。

“玉泷白。”

泷白脚步沉重的走到琼花楼前,比筑欣喜若狂的扑上来,拖住他的衣角连声道:“少爷你回来了!少爷你没事吧?少爷你刚才跑哪儿去了,我可一眨眼的功夫你就不见了……”

“你的问题这么多,我究竟要回答哪个?”泷白苦笑。

比筑却指着泷白的腰际,尖叫了一声:“呀!玉佩!少爷,你最宝贝的玉佩不见了!”

“别那样大惊小怪的,我送人了。”泷白绕过他,走向马车。比筑在他身后一僵,傻眼道:“送、人了?那可是……”

“回府吧。”泷白踩着阶子上马车,比筑慌忙的奔上前扶他一把,又为泷白撩开幔帘,见他进去端坐好,比筑却还迟疑着,目光频频望向泷白方才回时的方向。

“比筑,再不上车你就自己走回去吧。”泷白轻轻支起手肘,淡然说,面色微倦。

“是,少爷。”比筑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耷拉着脑袋上了马车,靠着车门又长吁短叹起来:“少爷怎会送人呢?那玉佩……那玉佩可是融公子送给他的呀……唉,怎么会呢?难道少爷真的把那些事都放下了?……”

喋喋不休了一路,泷白却靠在那玄锦榻上,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泷白,你总是太过执拗……”

“泷白,你这样绝决,对彼此都无益处。”

“泷白,何必呢?放手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泷白,泷白……泷白……”

那个声音像一场劫难,这一年来每时每刻都上演在他梦境里,同时出现的一张脸,宛若日光般耀眼,可比栖霞之动人。

他握住他的手,为他拂去眼角濡湿的泪:他轻轻拥他入怀,用极尽温婉的语调诉说着绵绵之情话他优雅的挑起他下颌,勾魂夺魄的双眼宛若浸水的珐琅,莞然一笑,霎那间满城桃花盛开,风絮飘摇,连沧桑的铁树都恨不得为他痴情开放……

曾一度以为,最极致的美丽是近乎于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但他的美堪与日月齐争辉,不因光年而蹉跎。凡他所到之处,世人而痴目,目盲者呆哑。

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够被独占。

泷白苦笑,是否当初的他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才会落得如今的地步?孰料阴错阳差,他的魂魄顿入到九泉之下的奈何桥,自己却代替他,背负着如此错综复杂的情爱……

泷白在梦境里为那逝去的过往叹惋,却不再追忆,他甚至烦恼着如何醒来,继而有一双手轻轻掀起幔帘,比筑轻唤一声:“少爷,到了!”

泷白赫然梦褪,睁开眼,马车外的世界向他伸出双臂,耳边传来嘈杂的人声,家丁们混作一团,争相一睹自家少爷一年后的“风采”。有人低低地喝止了一句,道:“胡闹!都忙各自的去,围做一团的像个什么样子?给少爷看见像话么!”

一语出,全场鸦雀,家丁们悻悻然作鸟兽散。丁管家面带愠色方一扭过头,马车前已立着个清衣玉褂的男子,端秀如竹,纤尘不染。比筑在他一旁嘻嘻的笑,却听男子启口,珠圆玉润的嗓音笑道:

“丁管家,好久不见。”

话音落地,管家怔愣一下,旋即深一躬腰,附带感叹道:“恭迎三少爷回府!”

“何劳管家如此客气。”泷白上前来,虚扶一把,轻声道,“这一年来泷白都在外不问世事,今日才知晓,比筑说的,这一年来偌大的家业基本上都是劳烦管家在打理,泷白不孝,令父亲大人蒙忧。却承丁管家不辞劳苦替玉府上下周全一切,泷白,当对您一拜才是……”

如果说先前的话让管家怔愣,那么这一番话出,丁管家已经实实在在的愕然了:这是,三少爷说的吗?

被玉清卓含于掌心的玉泷白,娇纵任性不知分寸进退的玉泷白,为了爱情不惜割袍断袖的玉泷白,还是……弃玉府“天下第一香”的招牌于不顾,愤然上山修行的玉泷白……

丁管家满脸错愕的望着他,眼底的难以置信被泷白看的一清二楚,他心下低叹一句:这玉泷白,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孽啊……还是现在他站在这里,在众人眼中更像是“妖孽”?

“管家?管家!”比筑在旁边蹦跳着挥手,“管家,你这是发什么呆嘛!老糊涂了?又不是没见过少爷……”

“比筑!”泷白微攒眉,淡喝一声,“管家面前,休要没规没矩。”

“少爷折煞老奴了……”丁管家微有些激动,见泷白还恭顺的立着,方回过神来,侧身做个邀姿姿,“快快进府!少爷,老爷可是盼着你回来盼了许久啊……”

“我知道,是我不孝。”泷白语调微沉,透出一丝怅然,“丁管家,我就不去正厅了,你先引我去见爹吧!”

“好好!老爷知道少爷肯回来,可是从早晨就开始命我们准备了……”丁管家感慨万千,“不过少爷,老爷的身子……唉……”

泷白脚下一滞,沉默了片刻,又道:“大夫的话,可有隐瞒一些?”

“少爷放心吧,没多少人知道。”丁管家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泷白点头:“好,我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