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逢亲殊

燕次的隆冬,雪气颇淡,夹杂着几星爽腑的甘冽,泷白闻着那扑鼻的花香,忽而就想起大宛寺里明艳不可方物的桃花,心头涌起千滋百味,终化成一束隐没的目光。

头顶悬挂的镀金匾额,映着雪地里盈盈的光显得有些萧瑟。

当年先帝赐了玉府“天下第一香”的封号,同时也大张旗鼓的赐下这块金匾,游龙行草张弛有度,挥毫而下是两个大字:

玉府。

泷白信步而下,映入眼帘的是那频繁出现在梦境里的,俄海日出屏风,图案雍容而繁复。

丁管家在一旁低低絮语,说的不外是这一年他不在时,府里的概况及一些叹喟。泷白一一收入耳,脚步却不动声色的加快。

倒不是避讳那些繁琐,而是这丁管家所形容的旧日里的一切,他在过去的一年里,几乎是每夜每夜的梦见,那些零星的片段和场景交织在脑海里,叫他从起初的烦不胜烦,到最后妥协下来,存了心思一点点的记牢……

绕过天井大院,泷白没去前堂,而是直接拐入西边卧房。新年旧景,他望见那楹联上写的为人处事的箴言,嘴角一弯,带出个隐约的笑意,一倾身,进了大门。

“少爷快进去吧,老爷都等了一天了……”丁管家在门外搓着手呵口热气,脸上堆起慈祥的笑,“老奴就在门外边儿候着,少爷有事,支会一声就行!”

“不碍,”泷白摇摇头,“管家你去歇着吧,有事我自会叫比筑去做,年轻人,多跑动跑动总是好的,不能总牢管家大事小事的忙活。”

丁管家一怔,见他似真是沉稳内敛了许多,不由在心里感叹大宛寺的造化非凡。旋即笑起来,连连点头:“好好!听少爷的,年轻人总要多些历练,少爷有事尽管知会吧,我叫犬子一并随候着……”

泷白绽开一朵清浅的笑,柔声说:“我走时,下纳还哭闹来着,如今可是一年了。”

管家垂眸轻叹,语调里禁不住有些悲凉:“是啊,才一年,总觉着沧桑了许多……”这话就像是意有所指了,管家警醒过来,登时摇摇头驱散掉那抹晦涩的情绪,摊开笑脸,对着泷白微一躬身:“少爷,快去吧。”

泷白点点头。

偌大的玉府,到今日繁华不再,竟空剩着一些凄清。

泷白进了内室,厅里靠墙一把梨花大案,摆两只雕花繁硕的楠木太师椅,靠屏风立着两只高腿铜痰盂和一排风华排扇。泷白的视线掠过那只紫檀木贵榻,擎游四角蜿蜒成蛇,一泓墨绿的罗帐垂下来,将里面的人包裹的严实。

泷白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叩了叩那酣睡在床畔的,青衣婢子的肩膀,少女赫然梦醒,睁眼看见泷白时吓的面色一白,慌慌张张就要跪地告饶,被泷白抢先了一步说道:

“莫跪了,下去吧,我要同我爹单独叙一叙。”

“是是是少爷!奴婢先行告退……”婢子吓得头也不敢抬,心里琢磨着三少爷今日怎这般好说话,脚下却不耽误分毫,赶紧的小碎步奔出了门。

泷白自后望见她那见鬼了一般的做态,不由苦笑着摇一摇头,视线重新回归到大床上,伸手,撩开那幔帘。泷白一怔,嗓子挤压而出一个晦涩的声音,叫了声:“爹!”

玉清卓自昏沉中微微翻开眼脸,拖曳的眼角依稀可辨明当年的风姿,他不老,换作三千年后,正是男子体态永贵,壮年有佳的时期……可是如今因了他,便早早染上这顽疾。

玉泷白心里有些不好受,望着他心头百般滋味交织在一起,最后竟是苦涩。他垂下眼脸,睫毛若收拢翅翼的夜蝶,模样温顺。

玉清卓忽然对他漾开个慈爱的笑意,憔悴的脸庞上虽有着岁月无情的刻痕,可那眼底却饱藏疼爱。玉泷白望着他,像是望见了若干年后的自己,心一酸,胸膛里空落落的。

玉清卓冲着他,颤巍巍的扬起手臂,泷白轻一掀袍,“噗通”一声跪在那床前,伸手,牢牢握住那只递向自己的手臂。叫一声:

“爹,玉儿回来了。”

永乐七年,玉泷白年方二十,行弱冠礼。据称当时倒卷门帘的媒婆踩烂了十八条门槛,但是无一例外的,都给玉泷白拿扫把轰出了门去。

玉清卓急的跳脚,气的摔碎了自己最钟爱的那只蓝绘汝窑瓶,指着玉泷白的鼻尖儿哆嗦道:“反了……反了你了!堂堂男儿身,好的不学,竟偏要效仿前人割袍断袖,来好那龙阳之癖?!”

“什么龙阳不龙阳的!我不过是喜欢他而已,谁规定了男人不能喜欢男人么?!”玉泷白急赤白脸的吼,言出犀利丝毫不顾忌旁人的避讳。

玉清卓气的面色红涨,一巴掌甩上玉泷白秀妩的小脸,末了手抖如筛糠,强忍着心疼:

“我这是白宠了你二十年,宠的你无法无天!你给我滚,滚回房间里呆着!打今儿起不准你再踏出房门一步!!你趁早断了你那念想,区区一个探花郎,就像高攀人家状元?!……”

“状元怎么了?状元不也是人!!”玉泷白捂着脸牙尖嘴利的回击,丝毫不处于下风,他昂着脖子冷笑,“我告诉你玉清卓,我就是要嫁给他,我死都要嫁给他!不能跟他好,我就去死!!”

“你敢!!”玉清卓咆哮道,眼前一黑,耳边响起那一片七嘴八舌,惊惶四溢的叫声:“老爷!?老爷晕过去了!快来人、来人哪!老爷晕过去了……”

“你……!”玉泷白立在原地看着那昏死过去的男人,贝齿紧咬下唇,半晌终是一跺脚,抛下一句,“叫你不要管我的……”

仓促离去。

还是那只手,同梦里一样颤抖的扬起来,只是这一次,没有挥上一记耳光,而是,艰难的握上泷白的手臂,五指紧扣,骨节泛起困顿的青白。

泷白的心弦一紧,垂眸而望,望见那眼底欲语还休的悲凉和希冀,望见那唇角闪烁而出的欢喜……说到底,还是骨肉相亲说到底,他玉清卓还是玉泷白的父亲。

泷白在心底幽幽的叹了口气。

“玉儿不孝,该自检掌捆才是。”泷白轻声说,目光潺潺望过去,望见玉清卓眼底慈爱的光,他握着自己手臂的五指愈发用力,片刻后却倏然一松。

“爹!”泷白一慌,赶紧握住他的手,“爹你莫要有事,您答应过玉儿要长命百岁的……”

那年正元节,玉泷白还是青涩少年的模样,一袭磊落的玉色衫子,楚楚立在风中对着玉清卓笑:“爹爹!你要长命百岁,看着玉儿为祖上争光添彩!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

玉清卓似也记忆起当年那一切,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温情的光,不舍得望着玉泷白,张口,费力的吐出几个字:“……玉儿……爹的……好玉儿……”

“回来了。”玉泷白绽开一朵凄清的笑靥,这具身体仿佛有了感知一般,胸膛里一颗心“突突”跳的激烈,他不能腾出一只手来安抚胸口,便更为用力的握紧父亲的手臂。

“爹,不孝子玉泷白,回来了。”泷白莞然一笑,眉眼如弦月般静好端祥,他白净的脸皎皎同月光,瞳孔间映着床榻上那濒死之人,挣扎的留恋。

“爹,你骂我吧,好不好?”骂我两句,打我也好,但肯请你好起来,不要留我一人在这泥泞的路上行走……

“爹,你是想说什么?”泷白垂首,将右耳附上那齿畔,费力的去分辨那细弱游丝的声线,待听清时,玉清卓紧握着他手臂的手倏然垂落在床畔上,玉泷白怔愣间,一行清泪悄然滑

落。

“爹总算,赶得及……见你……最后一面……”

玉清卓安详的阖上眼,唇角还遗留一抹温柔的笑靥。他是笑着去的,玉泷白却怔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了半天,待回过神来,轻轻地,下意识的唤一句:“爹?”

再无人会回应。

十八里桃花簌簌得开,簌簌的落,生命的繁盛与死亡在同时进行。

玉泷白失魂落魄的抬起头,望着门外不知何时已经聚集成团的仆人家眷,启口,已经沙哑的嗓音幽幽的说了一句:

“我爹去了。”

二月年关,玉府大老爷玉清卓,亡没。

玉府上下陷入一片绝望与悲伤,震耳欲聋的哭声盖过了周边的烟花礼炮声,锣鼓铿锵,再也没能为玉府带来丝毫的喜庆。

两个风韵犹存的小姨娘裹着玉足颤巍巍迈进门,人未到床前,哭声已经抢了道,抓着手绢儿一脸的肝肠寸断。

玉清卓的长子玉良修长年亦是缠绵病榻,此刻被下人们搀扶着进门,方一迈过门槛便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声“爹”,热泪长流。

全府上下除了玉泷白,还有一人未曾在人前有丝毫哀相,甚至自始至终连眼泪都未曾掉下来过。玉泷白冷眼望过去,想必那便是他传说中放荡不羁,烂泥扶不上墙的二哥吧!

玉家二少爷玉抚宁,不像泷白和良修,是玉清卓深爱的正室所生,他是庶出,生母李氏原是老爷书斋里的丫鬟,因为一次醉酒被怀上种,老爷无奈只能娶她进门,后来生下玉抚宁。

三姨娘王氏是被求来冲喜的,入门时老爷已卧床不起,自然就无子嗣。泷白在过去一年的梦里,早已将这一干人等的秉性和习惯摸的一清二楚,那也至多不过会觉得市侩恶俗。可是如今面对面,他胸腔里竟会油然而生一股怨怼。

望着玉抚宁不耐烦的表情,他是万分隐忍才没有挥拳而上。泷白阖上眼,深吸了口气,冲着一屋子哀嚎遍地的人说了一句话:

“过完年,我便去面圣,把衙门里那活计辞去。玉府偌大家业实不可一日无主,我资历尚幼,丁管家,日后还要劳烦你多帮衬着些。”

全屋人一怔,仿佛是万万没料想到这个三少爷有此一席话,且不论他是否是掌家的材料,光凭他那半颗泪不曾掉的冷冶表情,下人们就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玉泷白并不睬他们,挥袖自人群中穿梭,走到管家面前,伸手将他搀扶起来,才看清楚那脸上纵横的泪。玉泷白漾开个灰烬般的笑靥,低声道:

“什么都别说,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