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本是个男儿,你本是个男儿……”母妃神情恍惚地抚着我的脸,一遍遍地轻声说。

我眯了眼,享受着她的温暖柔和的手,并不懂她说的意思。

一旁的李太监不耐烦了,“玉主子少说两句吧。老这样谁都落不着好。”他一把拎起我,“三公主,快走吧。各位公主主子都在漱瑜斋等着了。”拉了我的手就走。

我边走边回头,母妃如云的长长黑发,似烟的蹙眉,湖水般的双眸,端坐着凝望着我的身影,渐渐变小消失了。

母妃已经去世四年了,可我还是清晰地记得她的手,她的长发,她的黑眸。我的风华绝代的母妃……

“绯缡妹妹在发什么呆阿?”

身侧传来几声嬉笑,我回过神,知道是几位姐妹又在嘲笑我。

“她大概又不会弹了吧,记得上面的记不住下面的,真是笑死人。”

“看她的手,好大的骨节哦,真难看。”

“嗤,人长得越高就越傻,这句话可真没错。”

我默然不语,手从琴弦上缩回袖中,站起来低头退开。

“你本是个男儿……”这句话现在的我已经很明白了。

是的,我虽然是三公主,但我是个男人,一个被阉割的男人。

从生下来起,我一直被作为公主养大,没有人发觉我是个男孩,我自己也不知道。到了十岁,突然有一天,几个凶神恶煞的太监闯进我和母妃居住的欣秋苑,抓起我就走,我大哭挣扎,母妃披头散发,凄厉地喊着:“她答应过我的,她答应过我的!为什么阿?为什么?”

扑过来要搂住我,被太监们拦住推开,“玉主子您自个儿问皇后娘娘去。”

哭喊中,我被带到了一间黑屋子,丢在一张脏乱的床上。

“就是他?”一只手摸上了我的脸,“一副好模样儿,真是可惜了。”

我吓得不得了,哭个不止。有人按住了我不停扑腾的四肢,我被捏着鼻子灌下一种臭烘烘的药汤,一会儿就头晕目眩,嘴里被塞了一个冷硬的鸡蛋,哭都哭不出来,正难受间,下体一阵剧痛,我昏了过去。醒来时酷刑还在继续,我痛得恨不能死去,又昏过去了。

等我再醒转时,听到了哀哀的哭声,睁眼看见母妃坐在床头。她泪流满面,反复说着几句话,我费力去听才听清,她是说:“你本是个男儿啊,你本是个男儿……”

从那天起,母妃就疯了。

断断续续听欣秋苑的老宫女说过,当年我的母妃非常受父皇宠爱,可惜无甚背景,处处小心为人。当时的丽妃权炎熏天,逼着母妃把刚生下来的我作为女孩报知父皇。怕事的母妃只好先答应着。没想到父皇一听说是女孩就立刻对母妃和我失去了兴趣。后来丽妃当上皇后,许诺等她的儿子当上储君,就给我恢复身份。天真的母妃就这样一直等,等到皇上下旨立储,以为快熬出头的时候,我却被拖到净身房……

失去所有希望的母妃疯了,死了。留下我一人茫然面对张着阴森大口的皇宫。

那时我还不知道男人女人有什么区别,后来我知道了。同时也知道了,自己是个怪物。十七岁,我不敢说话,我恐惧自己的声音,只有用很大的控制力才能勉强发出普通的声音。我害怕见到自己的身体,总是只能在漆黑的浴室中我才敢洗澡。我总是穿曳地长裙,怕别人发现我的脚很大。我总是尽量把手藏在袖子里,因为它和姐妹们的比起来实在太大了太粗糙了。我恨我女性化的动作,又怕显出男性特征。我怕人们发现我是个怪物,赶我走,或者杀了我,那样的话,我就再也见不到瑞霖哥了。

瑞霖哥,是我的大皇兄,皇上的嫡子,启国的储君。他仁慈宽厚,睿智明锐,英俊健硕,是国民爱戴的未来皇帝。

小的时候,姐妹们欺负我,踩毁我种的花草,他看到了会温和地抚慰我,帮我把花草重新种好,送给我好玩的东西,直到我停止哭泣才离开。其实我只在见到他时才会落泪,没有他在的话,我一滴泪都不会掉的。

他叫我“缡儿”,让我叫他瑞霖哥。

长大后他入居东宫,现在我只能在宴会上或者大典上可以远远见到他。他总是那么温文尔雅,刚毅俊美,举手投足的男子气概让我自惭形秽。尽管有时候他会因为国事堪忧而紧皱眉头,可是在我这种闲人看来充满成熟沧桑感,使我倾慕不已。

我知道最近确实内忧外患。我虽是不得旨意不能出冷宫的公主,但是我为了想知道瑞霖哥在做什么而努力打听,总算还是知道了一些国家大事。

启国地处中原,建国已经四十多年,原本强大无敌,睥睨四方。可惜近两代国君耽于享乐,上行下效,政纲废弛,国库空虚。兴难衰易,亡国的阴云很快笼罩过来。西方边境有狄族虎视眈眈,尚未解决,近几年北方边境一个属国俞周又突然崛起,大有挥师南下吞并我国的气势。

三个月前,北线战事爆发,国人惶惶。父皇惊吓过度,病倒,昏迷不醒。我国人民的希望,我的大皇兄,亲征北线。听说达成了协定,暂时停战,大皇兄将于近日返都。

“缡主子,煦旸殿设宴,皇后叫去呢,别管那些花草了,快打扮打扮吧。”小荷丫头跑进来大呼小叫地催我。我就她一个宫女。没有人愿意服侍我。小荷善良而粗心,和我在一起再合适不过了,很容易瞒过她有关我性别的一切。

“现在宫中大概只有皇后和李公公知道了吧,张嬷嬷已经去世了……”我想着,默默地在小荷服侍下穿起公主的“制服”。三公主虽然受冷落但是是个明摆着的高贵身份,出于礼仪规矩,每次的大规模御宴都会让我出席。

小荷在旁边紧张兮兮地说:“听说那个北国俞周的皇帝跟着太子来咱们鄢京了!今天的国宴就是为他摆的。”

我吃了一惊。俞周的国君,据传闻,原本是庶子,一直默默无闻,本绝无可能登上王位。十六岁时以铁血手腕杀尽其余诸子,获封世子,月余,先王气病交加一命呜呼,遂顺利登上王位。他明里对我国纳贡称臣,暗里修政勤兵,三年后,俞周国府库充实,国力强盛,兵强马壮。继而亲为统帅,入侵周边数国,铁骑到处,莫不臣服,渐成霸主之势。终于屯兵我国边境,野心昭著。

那么他来我国首都有何用意?即使是签订合约也无须如此。难道是来探查国情,那大皇兄怎么会让他来呢。除非……我心头一凉,但愿不是这样。

我急着见到大皇兄,赶到煦旸殿,见过皇后,发现各位公主都在,却没见到大皇兄。莫非他们在外殿?我忐忑不安,虽不敢抬头却感到了席上的怪异气氛。精神焕发的皇后显出大劫过后的喜气,当初她和她的家族就主和不主战,现在的和局正使他们喜出望外。我不由替大皇兄难过,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外戚专权,偏偏他又是个孝子,绝不会做任何违逆父母的事情,无法施展抱负。

各位公主们却面色不豫,似乎各有心思。

无人动筷。过了好一会,太监高声宣道:“俞周国国君晔觐见!”

一阵纷动。皇后高声说:“准奏!快快请进来!”

我没抬头,只听到脚步声,几个男人进来了,当先的一定是我的大皇兄了,紧随其后的人是,我匆匆扫了一眼,好重的戾气,刀刻般的面容!一定是俞周国国君晔了。

只听得皇后激动地而慈祥地说:“平身!既然都结拜了兄弟,那就是一家人了……”云云。

接着欢宴开始,我瞅准机会溜出来了。

我难以忍受看到大皇兄那般强颜欢笑的表情,更刺目的是俞周国君脸上的嘲讽。好在我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离席也不会有人发现。

一路走回到住处,我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一定是皇后等主和派故意的消极应战导致前方战事失利。估计大皇兄不得不听他们的,用割地赔款换来暂时的罢战。而俞周一直是我国的属国,对我国积怨很深,这么容易就答应我国求和条件,一定是为了更大的野心。这就不奇怪为何俞周国君,也是他们的统帅,会亲自来我国都城了。可叹朝臣的目光短浅,可悲瑞霖哥的壮志难酬。但凡我若是个男儿……

我仰天无声长笑,将泪水咽了回去。

深夜,忽然传旨说皇后召见。

我随着李公公进入皇后寝宫,下跪参拜。

“缡儿平身。”

我起身,垂下眼。皇后和李公公看着我时总露出似笑非笑的嘲讽笑意,我早已习惯。没想到的是皇后今天居然叫我“缡儿”。会有什么事呢?

“缡儿,国家有难你是知道的,本宫希望你能为国出力,二皇子。”

我浑身一震,立刻心中雪亮。

“俞周国君请求联姻,你知道你那些姐妹们都是一个一个没用的。如果你能够借机……”

我打断她,“不必再说了,我愿意去。”说完我回身就走了。

黑夜遮住了我脸上的冷笑:目光短浅的人果然同时也是急功近利的人,想要除去我这个眼中钉,又企图刺杀敌国国君,以为能一箭双雕。难道他们没想过。如果我刺杀失败,又发现我不是女人,俞周国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让我去联姻,瑞霖哥他知道这件事吗?如果这也是他的主意……我不愿再想,把目光投向苍穹,不过能够有机会离开皇宫也是好的。

飞离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