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婚礼大典很快就准备好了,嫁妆史无前例地多。我无需做任何事,只在修缮好的欣秋苑休养。每日练习俞周国方言,补习琴棋书画。皇后再也没在我眼前出现过。
偶然有一次见到大皇兄匆匆而过,我不由喊道:“瑞霖哥!”他停住脚,目光复杂地看着我,说:“缡儿,我也不想这样的。你——,”他欲言又止,最后低声说:“我对不起你。你多保重。”转身快步而去。
我的心慢慢凉了。我几乎能想到他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可我不愿意深想。
让我成全你吧,哥哥。
仪式一结束,我即刻踏上北上的漫漫长路。一路上吃用奢华,侍从极多,态度恭敬,完全看不出是敌国。只是我一直没见到我的“丈夫”。我国的规矩是夫妻初见只能在洞房中。难道俞周国也是这样么?我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那就是俞周国君根本就不在这支庞大的迎亲队伍里。
他必然是在仪式结束的当天就离开了鄢京。去哪里不言而喻。大皇兄,我只能为你祈祷,愿你吉人天相。
某天,一觉醒来,我身边从宫中带来的人全部换了新面孔。没人向我做任何解释。我只能沉默。作为祭坛上的牺牲,没有说话的权利。
一路无语。我无法得知这几天又发生了什么大事,我只感到俞周国迎亲队伍里的很多人总是用蔑视仇恨的眼光看我。我戴着红头巾,他们以为我看不到。我猜测是战事又爆发了。
马上就可以验证我的猜测了,队伍已经快要到达俞周国军队驻扎地。
前方沙尘渐起,一队剽悍人马出现在我们眼前。
迎亲队伍停下,人们兴奋地迎过去:“你们可算来了!”“付大人!”
喧闹声中,几匹马冲到我的轿前,一个人粗声说:“他**的启国贱女人,还摆个什么破公主的架子!”,随着一声粗俗的骂娘,一只大手把毫无防备的我从轿中拽了出去。踉跄了几步,站定在沙尘中,我抿紧了唇。
面上的头巾被人扯下掼到地上。周围人看清我的脸后,一时寂静。我知道他们眼中一定有惊艳。这是我的悲哀,不是吗?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居然貌美甚于众位真正的公主。在宫中我总能够遇到不知情的人对我的赞美,所以我不奇怪现在这些俞周国人的反应。
我昂起了头,任他们打量。人们很快回过神来,嗡嗡的开始议论。那个拽我下来的人又高又壮,身着软甲,肤色黝黑,浓眉赤须,一望而知是一员猛将。他似乎正因为刚才的失神而懊恼。
我努力用最镇定的声音说:“请带我去见你们的王。”
那员猛将一听这话,浓眉倒竖,一鞭甩了过来,“你还有脸见王上!你们启国人都他**的是些贱人!”
我本能一偏头,眼角到脸颊一阵刺痛。大概划破了吧。
那个猛将甩了这一鞭后似乎愣住了。这时一人带着数骑赶了过来,人们自觉地让开一条道:“付大人!”
这位付大人似乎是个文官,我想大概属于军师一类。他皱皱眉,下令:“把这位公主绑好,别生什么事端。各人归队,走。”
我被捆住双手拴在车轿后面,在北方骄阳下走了一整天。到达营地的时候,我尘土满面,汗透重衫,脚上的绣花鞋早就不知哪里去了,几乎一路赤脚,现在已经痛到没有知觉了。嗓子干涩的难受,我费力的咽口水。我尽力挺直腰,知道他们是故意整我,所以我不想做任何乞求之态。
到处是人们见到老朋友的谈笑声,以及卸货的嘈杂。有人过来把我牵到一间帐篷里,反绑在树干上。
我闭上眼,尽量休息。刚才那些人的谈话,虽然是方言,但我听懂了大部分。看来是我国乘举行婚礼仪式时,对边境军队发动了突袭,失败后又想通过我这支迎亲队伍混入敌方再行突袭,但是被识破了。至于我,是纯粹的牺牲品,现在大概可以充当俞周国人的最佳出气对象,因为俞周国君在赶回边境反击突袭时不慎受了轻伤。
一阵喧闹。那个付大人打头,跟着涌进来十几个士兵副将之类的人,连那个浓眉赤须的猛将在内。门口还有好多人探头探脑。
付大人端坐好,打量我一下,皱起眉头。一个打手笑嘻嘻地说:“美人儿太脏了,先洗洗!”众人哄笑声中,一大桶冷水从我头顶泼下。我想趁机喝水,却呛住了,抽搐着咳嗽起来。接着又是两桶,站在两侧的士兵们同时把水向我泼来,又呛了不少的水,肺部火烧似的疼痛。
衣服全部湿漉漉贴在身上,头发上滴着水,流到眼睛里,我知道自己非常狼狈。
最怕的事终于逃不过,有人惊叫着:“她的胸怎么这么平?”我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众人哗然:“是个男的?”“假公主!”“启国的骗子!”
我无法申辩,无法反抗,一遍遍地在心中乞求,就当我是骗子,就这样杀了我吧,给我留一点点尊严。
我听见付大人说话了:“你没什么要说的吗?——把衣服脱了验身。”
我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不不,不能这么懦弱。该来的逃不掉,我努力睁大了双眼,茫然看着前方。
很快我的衣服被全部扯掉了,全身裸露在空气里。我感到无数猥亵的目光扫在我的下身,我的耳朵突然变的很灵敏,听得见他们的每一句议论,有的惊奇,有的兴奋,有的窃喜,无一例外的是都表达了恶心和鄙夷。
有什么,能够飞过来刺穿我的心脏就好了……
付大人开口问了,“你是个太监?冒充公主,有何用意?”我茫然看着他。
“哼,派你这样的人刺杀王上么?真是滑稽。”付大人显然为揭穿了我而感到高兴:“你们的计划是怎么样的?”
我沉默不语。
“他*的”,一个打手恨恨地说:“装傻呀,不男不女的东西。付大人,让我来抽几鞭子他就醒了。”
群情激奋,“抽他!”“打死他!”“恶心的阉人……”“*的,敢骗我们王上!”
付大人不忍违逆众人请求,“那先打三十鞭吧!”
浸了水的鞭子狠狠抽过来,火辣辣得痛。我咬住牙,不吭一声,但是无法遏制浑身颤抖。
一下、两下……,我感到皮肤的裂开,鲜血的滴落,神志开始涣散。
突然鞭子停了,人们欢声高呼:“陛下!”
我努力去看,看到了那个名义上的丈夫,那个总是带着嘲笑的脸庞,和他身上重重的戾气。我下意识想并拢双腿,但是徒劳无力。
微微喘息着看着他走到我面前,我无法挪动目光,隐隐中期待什么。看到他眼里闪过的惊讶,看到他扫视我的下身,看到他的表情,那一刻的灭顶的绝望和痛苦差点淹没了我,使我终身难忘。难道我在希望他给我披一件衣服遮住我么?我太可笑了。
我只能等待最高权力者对我的判决。
过了似乎足以让我窒息而死那么长的时间,他挥挥手让闲人们退出帐篷。
“在国宴上我见过你,还以为你是个公主。你的实际身份?”
他淡淡地问,披着斗篷的高大身躯无意间为我挡掉了大多数视线。于是我总算恢复一点神志,努力抓住他说的每一个字,艰涩地开口:“我是三公主,也是二皇子。”
“哦?”他挑挑眉,故意扫了一眼我的下身。我心中一阵刺痛,象刀砍一样。
勉励凝神,我把来路上编好的话一一说出:“我生下来时,看相者预言,如果把我,当成男孩养,会给国家带来灾难如果当成女孩养,能够为国家,避过大祸。所以我自小就是三公主。这事只有父皇,一个人知道。我们,没骗你。”
他对我的话不置可否,深沉的眼睛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的父皇倒很彻底。”他惯例地带着讽刺的笑,扬扬手:“看看你怎么避过大祸吧。先押下去。”
“是!”付大人赶紧指挥几个人把我解下来,推搡着往外走。
要让我就这样赤身裸体的出去吗?我的腿颤抖着,踉跄走着,脑海里一片空白。恍惚中有人给我披上一件单衣,我尚未反应过来就被推出帐篷。
一路上无数的目光扎在我的光裸的腿上,我只是一个劲地想,还好下身总算被遮住了……
被推倒在堆满杂物的帐篷的空地上,良久,我发现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后耻的感觉霎那间重重压住我,不能呼吸,我蜷缩着,颤栗着,把拳头伸进嘴里,死死咬住,压抑地哭着,用额头狠狠蹭着粗糙的地面……我,崩溃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停止哭泣。忍着伤口的疼痛,艰难地坐起来,我好渴,好饿,。我抬眼看向四周,这里好像是战利品的堆放地,也许战俘也被关在附近。
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哭完了?”
我一惊,扭过头,看到俞周国国君晔,懒懒地坐在粗木的椅子上。由于逆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回过头,赶紧擦掉脸上残余的泪痕。
“是因为怕死,还是因为怕别人看到你的身体?”他走过来弯腰看着我,戏谑地问。
我的心抽紧,虚弱地看着他:“不用这样羞辱我。我已经没有价值了。”你知道我独处的时候会崩溃,所以特意挑此时来审问我吗?你真是太懂得人性的弱点了。可是弄错了对象,我根本对你没有任何用处。
他面无表情,“你真的是二皇子?看起来你们国家完全放弃了你。你如此牺牲值得吗?”
我默然。我本来就是没用的人。
他抬起我的下巴:“告诉我,来此之前你的皇兄是怎么交待你的。”
大皇兄吗?他只说“对不起”而已。没有人会告诉牺牲品,你是去送死的。我无奈地看着他。沉默。
他有一丝不耐烦:“你真的不怕死?”
我勉力想给他一个苦笑,但是无力做到,只轻轻地说:“你觉得我这样的人还会怕死吗?”
他不说话,粗糙的手指在我的下巴上缓缓摩挲。忽然放开我,“很好。”起身走了。
有人送水和饭菜进来,给我上药。
我近乎贪婪地喝光了一大陶罐冷水,一滴不剩。
而后陷入沉沉的睡眠中。醒来,就被蒙上双眼,带往俞周国的都城嘉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