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遇范期

十二年前突如其来的意外让目事的脸不再完整,左脸是因焚烧而变得畸形难看的极其扭曲和丑陋的皮,像揉碎的卫生纸用线胡乱缝起来一样,非常可怖。他不得不把刘海留得长一点遮住,比起因毁容而自卑的心情,他更不想因为这个吓到无辜的路人,自卑什么的倒还好说,自卑着自卑着慢慢心态就有了变化,就成为了习惯,甚至不需要表露出来,就让它待在那里就行了。其实很多人只知道他脸上的伤是多么可怖,不知道这样的烧伤从他后颈连着半边后背一直像蛇一样蜿蜒到后腰,他半截身子跟火亲密过的证据,就是如此。

目事想过去死,早在毁容前就想千八百次了,毁容后倒是没有了那么迫切的去死的希望,像是彻底看开了,总觉得老天留他一条命是另有安排,倒也不用这么赶趟儿去阎王那里报名签到,而且就像他现在这副丑样子,阎王看了也得吐一肚子酸水出来。或许他本该死的,但是黑白无常收他的时候觉得被这张脸恶心到了,于是就让他再在阳间待一会儿算了。这么想着,目事的心态就好了起来,甚至变得有些愉快,又吃了一个多月流食,目事就开始啃苹果了,主治医生们也觉得是个奇迹。目事的妈妈天天睡不着,哭得像水人,见了儿子这副样子,自己也惊了,但是儿子慢慢地恢复过来,目事妈妈也就醒转了,人不是还没死嘛,虽然下半辈子得一直丑着活在世上了,但是有命在总是不错的,还有机会,还有机会。目事问他妈妈转学办得怎么样了,妈妈说挺好的,来年春天你就能继续上高中了。目事点点头,破天荒说了句:“妈,我对不起你。”目事妈妈眼泪又止不住了,跟着目事输的点滴的节奏一点一点砸下来,“说啥呢,是妈没保护好你,让你被那些小混混……”目事打断她,很坚定地、冷静地说:“不是因为这个,妈我对不起你是因为有别的事,更严重的事。”目事妈妈也打断儿子,说:“现在没有什么比你活着更重要,你也再也不会有比一不小心死了更对不起妈妈的事了。”目事妈妈多聪明,她知道儿子要跟她坦白什么,她为母则智,怎么会不知道儿子的心思,她知道目事要说自己性取向的事,她也知道儿子毁容也多半是跟这件事有关,她都清楚,但是不想再反着揭开儿子好不容易长好的伤疤。

目事虽然毁容,但还是挺直腰板生活,他以前虽然也因为容貌自卑,却从来不是那种畏畏缩缩的人,只是沉默得过于安静,显得有点畏缩而已,何况他也清楚人不能畏畏缩缩活一辈子。虽然左脸毁容了,但是因为在医院昏迷了三个月,吃了三个月流食,整个人反而瘦了下来,不再是以前又土又肥的小黑蛋,而且头发留长一点刘海遮一遮也不是什么大事,不仔细看不觉得,就是整个人在别人的眼中显得更为沉默和阴沉了些——也无所谓,他本来也不是多积极乐观的人。这样想着,就释怀了许多。

上高中的感觉很好,大家都忙着自己学习,不太在乎别人长什么样在干什么,除非对方又在做什么新套卷。所以刚进新班级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其实没有过于忐忑——只能是有一点,因为校规所以不能留太长的头发,这就让他脸上烧伤的一部分裸露在外面,他故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这样就免去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拷问,事实上他也做到了,意料之中的是大家还是不免因为他不寻常的丑陋的脸感到一阵惊奇,又惊又奇,但也可以了,要是在霸凌他的那些男生女生那里,肯定要引来多少是非。目事安静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早读就开始了。

目事首先在重点高中获得的第一次关注不是因为脸,是因为他新买的x套题整理速记,旁边座位的女生凑过来问他,他简短回答了对方。开学两个月,目事记不清班里的人名,一是因为近视,二是不想跟同学们有太多往来,而且大家似乎也并没有想要跟他来往的意思——女生叫弘恩,是目事记住的为数不多的名字。弘恩像是以前的目事,胖墩墩的身材,但是意外地比当时的目事自信,可能源于对自己实力的信心——两人就这样攀谈起来,慢慢地成为还不错的朋友。弘恩不会觉得目事的沉默寡言觉得奇怪,两人在一起往往无话,但也轻松自如。目事喜欢弘恩这一点,喜欢跟弘恩在一起的时候那种舒服的氛围,这种感觉跟曾经的高范期给他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但是每每因为与弘恩交好而想到高范期,目事心里就像被蛇咬了一般疼。

目事记得自己转学之前——也是毁容之前,上高中没几天,班里的小团体都自动聚拢得差不多了,只有又胖又黑的目事被留了出来,或者说被孤立出来,成为一个孤单的素数。目事习惯如此,所以只是默默捯饬自己的胶卷相机——其实他爸爸想给他买一个数码的,但是他还是更喜欢胶卷相机。他有时候一扒拉就能扒拉一天,甚至两天,三天,就是除了吃饭睡觉上课剩下所有的时间都干这个,包括蹲厕所的时候。所有就在他背着吐了吧唧上面还挂着一个黑乎乎软趴趴的小熊的时候,被一个甜甜的嗓音叫住了——这还是他上高中以来第一次被别人主动搭话。

女孩子拿着话剧社的宣传海报,在目事周围蹦蹦跳跳半天,把目事绕得晕头转向。“同学同学,你是高一的吧,还没加什么社团吧?所以要来我们话剧社表演话剧吗?我们现在有一个很适合你的角色,两个月后就参加学校的文艺汇演,奖品是丰富的小零食和——呀,你的相机真漂亮呀!”

“谢谢、谢谢学姐,但,我不会演戏哎。”目事有些局促道。

“没关系的,话剧社很多都是新人,大家都是从零做起,你也可以的!啊我刚刚忘记说了,一等奖有相机可以拿哦!”

目事在被学姐糊里糊涂拉到话剧社前一直在想为什么非他不可,不就是一个话剧吗?再说他要是长相平平也就算了,他长成这副样子,让他去演戏不是在开玩笑吗?直到他进了话剧社的班,看到大家正在排演的是《武松血溅鸳鸯楼》,而自己拿到的角色是卖烧饼的武大郎时,突然就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了。

“怎么样,这个武大郎是不是从书里跳出来的?是不是活灵活现?”学姐洋洋得意道,“我说我很会挑人了吧?”

“那倒是,你审丑一向不差的。”一个学长嘲弄道,大家都哄笑起来,话剧社洋溢着温暖的氛围。

武大郎戴着吐了吧唧的圆顶帽,穿着不合身的紧巴巴的衣服,推着卖烧饼的小推车游街串巷——其实也没什么街可供他游,也没什么巷子可以串的,就是推着烧饼车在话剧社走来走去而已。

“这感觉真好。”选出目事的学姐由衷赞叹道,“你们谁敢说他不像武大郎?我告诉你们,这角色非他莫属!”大家都漫不经心附合着,学姐见兴致不高,立刻喊道:

“哎,潘金莲收拾好了没,磨磨唧唧磨磨唧唧的,赶紧出来跟我们大郎搭戏!”

“催催催,催个屁。”那边的化妆师冲出来跟学姐道,“马上就好,别催了烦死了。”

目事把车子放在墙角,就地蹲下来,因为肥胖,他一般不会直接坐在地上,因为很难起来。虽然蹲着也很难受,但比坐下来好很多。目事的肥胖源于小时候一次急性病的错误用药,从此体重势不可挡地飙升,但除了影响身高发育,影响美观,影响他人看他的眼神,其实别的也没什么,目事还算健康。快要蹲不住的时候,目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结果一个重心不稳,一头栽下去整个人砸在烧饼车上,把里面的假烧饼砸出来,落了一地。学姐跺脚冲过去帮忙,大家也都煞有介事地跑过去捡烧饼。没人问目事如何,伤到哪里没有,但都在那里大呼小叫:“道具组!道具组!烧饼车被大郎砸了个洞,快点来修!”

“夫君,夫君你没事吧?”在一片混乱的闹剧中“潘金莲”挪着漂亮的小碎步款款走来,她径直向站不起来的目事走去,泪光楚楚,很是心疼,声音甜酥如蜜,淌在目事耳边:

“夫君……”

目事强撑着慌慌张张站起来,高范期妖冶的脸无法不吸引他的目光,像蜘蛛死死扒住猎物那样——

如果说尹目事是武大郎就没人再请缨当武大郎,那高范期是潘金莲就没人再敢挑战演潘金莲。

高范期演潘金莲的时候娇滴滴地,又媚又色,浑身是戏,仿佛一张口就把世间男人都吞了。当时选角的时候学姐犯了难,说哪儿找这么一个人来演又美又贱的妖妇潘金莲,然后连哄带骗搞了几个女生过来,但试戏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有感觉的,就骂道:“我草他妈,我就不信这学校找不出一个潘金莲。”第六次试戏的时候有人把高范期带了过来,学姐还没来得及看,正为剧本和彩排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听说来试戏的是个男人,立刻就把那推荐高范期的伯乐骂得狗血喷头: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让屎给糊了?喝了几斤马尿醉成这个熊样,我要潘金莲你给我带个鲁智深回来?”

被骂哭的女生委屈极了,连哭带闹的:“你就不能看看人再说吗?操,再骂再骂我他妈不干了。”

学姐想想也有道理,自己刚才是有些冲动,主要是忙昏了头,于是给对面的小女生擦擦眼泪,让她把人带进来。女生红着眼把范期推进来,大家立刻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只顾看着范期了。

“那,那,那,先,先试试吧。”

“喂,你看那个男生。”

“是演员?还是模特?好好看呀。”两个女孩子窃窃私语。暗自惊呼道。

高范期注意到投向他的目光,转头看去,微微一笑。他的眼睛没在阴翳里是黑曜石,站在阳光下看是孔雀石,像猫的眼睛,狭长且美丽,目光稍微不注意扫到你脸上就叫你火辣辣地疼起来,不敢直视。孔雀石的眼睛是冷漠的,真的看过去就是冷冰冰的玻璃质,又折磨你好奇的心,想要打听打听绿影的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又让你感到疏离和恐惧,怕打探出不好的消息,更怕被他厌恶你的多心。更让人惊讶的是,他染着酒红的短卷发,配着那双绿眼睛成就一种不谐的美感,像电影里走出来的那种角色,一件难忘。现在,他朝你笑一下,你一个激灵,中了魔。

“喂喂,他看过来了……”

范期无所事事地伸长腿,闭着眼睛长吁一口气。无聊,一切都太无聊了,让他无法提起一丝一毫的兴趣,就连跟着那些狐朋狗友去酒吧瞎混也无聊透顶。有男男女女看见范期就黏上来,到处盘问,说白了还不是为了上床,范期来者不拒,吹着无聊的口哨跟着对方上楼,一切准备就绪,等到真枪实干的时候看见对方裸露的身体立刻萎了,比早泄还快,兴致全无。

“怎么了?”对方刚还在和范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地,看见范期厌恶地直起身子开始穿衣,忙得从床上爬起来问道。

“不好意思,你太瘦了。”无论对方是男是女,范期都这么回。

“噗,你喜欢丰满的呀。”或者是“你喜欢有肌肉的呀。”

“倒也不是。”

范期很难说清楚这种感觉,但就是哪儿不对劲。

等到下一次来了一个结实的,他还是一样脱了衣服就萎了。

“喂,你到底要怎样?”

“不好意思,你太白啦。”范期懒得搭理对方,迅速翻身穿好衣服就准备出门,被拉住袖子。

“你这人有什么问题?我听说你不喜欢瘦的,也不喜欢白的,难道你喜欢肥猪那样又黑又胖的?你可别他妈逗我。”

范期猛地想起目事的脸,还有他圆滚滚的行动不便的身体,像虫子一样缓缓蠕动着,逐渐蠕动着离开范期脑海里的画面。

“昂,我以前跟猪做过。”范期甜甜地冲着对方挤眼笑了一下,对方被吓傻了,待在原地。“你认真的?还是开玩笑?”但是那张美丽脸蛋太能蛊惑人心,像是有颠倒黑白的本事让你难辨真假。为表没能做成的礼貌,范期临别时给了对方一个深吻,然后就再也不记得这人是男是女,姓甚名谁了。等到范期跟猪做过的传闻在酒吧这一片传开,大家都开始干呕,同时庆幸没跟范期做到最后,否则怕是要得猪瘟。范期没了乐子,或者说他一直处于无聊状态,所以渐渐地也就懒得来酒吧猎艳了,但其他人有了乐子,开始讨论范期是不是真的跟猪做过这件事。

“长得人畜无害,跟个妖精似的,怎么干这么龌龊的事呢?”

“难怪他看见人就萎了,原来是好这口。”

“牙口好啊牙口好,我只听说乡下人耐不住荒野寂寞可能真找头母猪解闷儿,没听说还有人真有这样的癖好,恶心。”

“也有可能是长得像猪一样的人呢?”

大家沉默了几分钟,爆发出摇撼整个居酒屋的大笑。

“我是想不来,他那么美的一个人,这么骑在猪一样的人身上干那事呢,操。”

“想想就好笑死了。”

“哎,他不来,还真是无聊啊……”

无聊啊无聊。范期出了地铁站,又变得无所事事起来,也不想这么早回学校躺在宿舍里浪费光阴,但也不想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瞎转。于是就准备去咖啡店坐着看会书算了。有家咖啡店门前的立牌写着“小熊咖啡”,从外面圆形的玻璃窗看里面的顾客都是稀稀拉拉的,像是这店快要倒闭的样子,唯一吸引范期的是穿着人偶服在外面发传单的巧克力色的小熊,范期的眼睛亮了起来,很快就上前要了宣传单。

“先生您好,我们现在店里做活动哦,点一份小熊A级套餐可以送一只巧克力小熊哦。”

“真的?”范期推门而入,脏兮兮的店面怎么开都挑不出什么优点,他有些厌恶地皱起鼻子。但是看到挂在柜台前面一排的赠品小熊,还是忍不住地心动了。

好难吃的小熊A套餐。范期边吃边在心里呕吐,随后干脆撂了勺子不吃了,转而托腮摆弄起那些食物来。他看旁边有餐纸,就把那餐纸扯了几张过来撕碎扔进食物里,再用叉子拌来拌去,一面想着那些人怎么这么慢,还不给他把小熊送来,他刚要站起身去催,隔壁座位“咔嚓”一声,闪光灯刺了一下他的眼睛,范期立刻就怒了。

“你有病?干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你好,我想问,您有没有考虑当艺人呢?”拍他的中年男人笑呵呵地迎上来,递上自己的名片。范眯着眼睛扫了一眼,看着倒像是正规公司的,然后把那名片当着人家的面丢进了垃圾桶。

服务员也是在这时候把打包好的赠品小熊送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没那个兴趣。”高范期敷衍地笑了笑,一把抱过小熊就准备离开了。

弘恩吃饭很多,且快,像个男生一样扒拉碗筷,五分钟就没得吃了。目事有些吃惊,他因为面部烧伤导致肌肉痉挛不能太快咀嚼,所以弘恩总是吃完后翘着腿边做题边等他,经常弄得练习册上全是腻腻的油。目事说,干嘛这么争分夺秒地拼命啊,你已经是学校第一了。弘恩就抬眼皱眉看他,看到他骨子里去。

“你不是也很拼命吗?我跟你一样。”

目事有些感动,他毁容之后很难跟别人一样了,虽然他毁容前也是,那时候的目事又胖又土,大家都不喜欢他,除了一人——算了,别想了——这点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但是弘恩这句话给了他莫大的鼓励,让他重拾信心。

“吃完了,走吧。”目事把碗筷往前面一推,弘恩“啪”地合上书,两人拉起书包往食堂外走。路过小吃摊的时候弘恩叫了一声:“糟了,没吃饱,再陪我吃点别的。”目事点点头,弘恩就开始绕着各种小吃摊打量起来,目事看着那些油炸类的东西在火苗上翻滚,食欲全无,想移开目光,于是从包里翻出相机看看最近拍的照片。相机是数码的,之前的胶卷相机在事故中被砸烂了,虽然硬要修也不是修不好,但是目事坚持说不要修了,里面的东西也都不要,于是换成了数码的。翻着照片的时候不看路,迎面正撞上一群穿着水蓝色校服的高中生,目事还没开口,弘恩远远地拿着一手串儿远远地跑过来拉开目事。

“干什么啊你们,走路不长眼?”弘恩先发制人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她以为是那群人撞上了目事。

“喂喂,你讲点道理好吗?是他不看路撞上我们的,傻逼。”

目事听着声音有些耳熟,抬眼发现是以前高中的同学,而范期被一群人簇拥着,鹤立鸡群地站在中间,还在更旁边的男生嬉笑打闹。

“是我撞的,对不起。”目事害怕被认出,于是快速拉着弘恩跑了。但事后想想,他变化挺大,不光是瘦了,脸也毁容了,应该不会被认出来。他听见那群人在身后嘲笑道:

“你看那个小矮子,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