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武松血溅鸳鸯楼》
目事有些被范期吓住了,他和学姐一开始的感觉一样,怎么也想不到眼前的大美人是男人批了皮,他吓得后退几步,直到范期恬不知耻地再次凑上来贴上他,在那里矫揉造作地:
“哎呀夫君不要害羞嘛,我们举案齐眉同床共枕这么多年……”
“人家哪是害羞,那他妈的是害怕。”大家大笑起来,范期故作生气似的噘嘴跺脚,学姐也憋不住了,把手里的宣传单卷一个筒敲在范期头上,“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让你演潘金莲,不是让潘金莲演你,给我好好的,看看你跟武大郎的戏。”
“这位小兄弟很是害羞呢,好像不太爱说话?”范期终于恢复正常,摘了厚重的头套,走到缩成一个球的目事身边,拍拍他的肩。
“人家新来的,你能不能别吓到人家,我们找个演员可难死了。”学姐警告说。
范期若有所思地歪头盯着目事看了好久,看到目事浑身不自在。身为一个又土又黑的小胖子,目事从没被人这么盯着看过。为了打破僵局,目事连忙道:“你好,我是武……我是尹目事,高一三班的。”
“你好呀,我是五班的高范期,叫我范期就行。”范期亲密地扑上去把目事压在身下,就像浮在一个皮球上可以随时滚来滚去。目事感到自己呼吸困难,好像要被压死了。
“哎哎哎,干什么呢你高疯子!你怎么跟谁都自来熟啊?赶紧把你夫君放开!丢人现眼的东西!”学姐骂道。
其实排练不了几分钟,目事的戏份就结束了,在话剧《武松血溅鸳鸯楼》里面,目事的主要戏份只是卖烧饼,跟武松见面,跟潘金莲说笑,被潘金莲喂药然后死在床上而已。重点剧情在潘金莲跟西门庆的卷帘调情和武松怒杀这对奸夫淫妇这里,所以演完自己的部分,目事就一个人跑到墙角去摆弄他的相机,举起来的时候,镜头刚好把范期框在里面,娇淫的潘金莲正酥软在西门庆身上立不起骨头,眼神迷离像是灌了迷魂水还是发情酒,惊世骇俗又违背伦理的美,目事下意识按了快门,咔嚓一声,范期很快扭过头来看他。目事慌了神,讲不出话来,学姐一拍脑袋搡了目事一下,说道:
“对对对,目事你不是带了相机吗?多拍点我们排练的照片,到时候发到校报上给我们做做宣传。”目事望着学姐笨重地点点头,大家都嘲弄似的笑道:“这样不好吧?让武大郎拍潘金莲和西门庆办事么?”学姐骂道:“可滚你妈的吧,我们这是绿色演出,办你妈的事!就是撩骚而已。”贫嘴的就闭嘴不吭气了但总有人窃笑。目事难得受人所托,认认真真绕着话剧社拍了许多照片出来,有演员排练,也有道具组做道具、导演组喊停、化妆师给描眼影的——范期脸上朱红的眼影就是这么画出来的,牡丹一样的正红,却是芍药一般妖艳,罂粟一般诡异,衬着他眼底的绿影,恰恰入了潘金莲这个角儿的戏。目事看得呆住了,连拍许多,第二天洗出来拿到话剧社,学姐带着其他人围上去看成果的时候,才惊叹真是绝美。
“尹目事,你很会拍嘛,有考虑来我们摄影社吗?”有人问道,学姐骂道:“滚滚滚,别在我这儿宣传你们摄影,”转而对目事道,“但是目事,你真的很会拍呀,就算以后不来我们话剧社演戏,也到我们宣传部拍片吧?做做美工也好啊,你看你拍的范期,这也太美了,又贱又美,又美又贱,可是神了,哎,是不是?”
“给我看看。”卸了妆的范期擦着一身汗走过来,接过相机,往里面瞅了几眼,笑道:
“那可不,还是我夫君拍得我好看,情人眼里出西施嘛。”
目事听了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大家都骂道:“可放你妈的屁吧,戏演完了你还在这犯贱,就是真贱了,你夫君这么好,你还他娘的出轨,还要谋害亲夫,是不是贱!啊?”
大家你推我搡的,嘻嘻哈哈,闹腾成一片,只有目事像是被边缘化一般,在整个人群中显得毛手毛脚,局促不安。
当天正式演出的时候,目事突然变得非常紧张,他靠墙默念台词,其实武大郎的台词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叫卖烧饼,跟武松聊天,跟潘金莲聊天,被喂药的时候喊苦……背是背熟了,但还是怕得不行,因为从来没有当众表演过什么,哪怕是唱歌讲笑话这一类的事情,没有人苛求他这么做,或者说没人喜欢他。这么个丑东西站在台前表演,装模作样,任谁看了都恶心。一阵功夫,人还没上场,倒是先虚得满头大汗,潘金莲在角落里叉手坐着嗑瓜子,吐得满地都是空壳,她看不下去了,走过来猛一下拍在大郎肩上,道:
“你没事吧?这么紧张的么?”
目事回头见是范期,有些放下心来,老老实实点头,“我没经验。”
“都没经验,别慌,实在不行你就别说词了,我说,我帮你圆。”
“不行不行!”目事有些急了,“那我不就不敬业了吗!”
范期盯了他几秒,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道:
“好好好,你敬业你敬业,当我没说,我们夫君什么做不来,是吧。”
“你别闹了。”目事道。范期这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太不正经,闹得他头疼。
“西门庆血溅鸳鸯楼那个!到你们了快点准备!”
“是武松!武松!”
“废话咋那么多,卖烧饼的那个嘞?快点上!”
目事在身上擦擦湿漉漉的双手,就推着烧饼车准备入场了。
目事一出场,大家就开始窸窸窣窣地发出小声,等他开口喊卖烧饼的时候,全场都爆笑不停,连前排打分的评委都开始嘻嘻哈哈,指着他道:“这孩子长得真有特色。”
丑的特色呗。目事心里清楚得要命,但并不觉得委屈,反倒觉得这是挖掘出他某方面的潜质,让他发现自己不是丑得一无是处,是可以登台表演的那种丑,是有特点、能发光发热的丑,哪怕是绿叶衬红花——不,他丑得连绿叶都不是,是衬着绿叶衬红花的丑,那也可以,他觉得都很好,获得了满堂欢笑的肯定,目事突然就放松下来,一遍遍地吆喝着:“卖烧饼嘞——大郎——烧饼——”
全场架不住这位丑角的表演,全都笑得人仰马翻、前仰后合起来,大家拼命跺脚喝彩,表演顺顺利利地展开了。没有任何问题,直到潘金莲上场,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台上活色生香的尤物,仿佛是被吸进去了一样,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目事在幕后也探头看着,挤在话剧社围观的其他人中间,范期像是真正的艳俗丽人,在那或调笑或撒娇,或站或立,或静或动,一颦一笑都像个漂亮狐狸那样勾人,连女生看了都有些害羞。目事惊得目瞪口呆,心里暗叹道,这样的人就是天生的表演者吧?
“大郎,该你上场了。”学姐在后面搡了搡他,目事慌忙扯了扯头上的圆顶帽摇摇晃晃地跑到台前,与西门庆展开对峙,然后被西门庆一脚撂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随后毒妇登场,来谋害亲夫。
“大郎来喝药……”潘金莲挪着莲花碎步娇滴滴地过来扶目事,其实也就是把目事翻个身。他太胖太重了,身子不听使唤是常有的事。接着潘金莲优雅地蹲身在床前,托着装酸梅汤的碗准备喂给目事,目事抬眼对上潘金莲泪光莹莹的绿眸,一个紧张,突然忘了词,憋不出一句话儿来。
祈求的眼神投给对方,意在让范期提醒自己下一句说什么,潘金莲却只顾自己虚情假意地哭泣,抽抽搭搭的,完全不想理会她床上忘词的夫君。很多年后目事依然没有想明白当时范期到底有没有接收到自己传递出的信号,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他把这事讲给弘恩听,弘恩差点一口水喷在他脸上。
“你他妈真的蠢死算了。”弘恩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大郎,喝药呀,你怎么不喝?”潘金莲一个人演得可起劲儿,大郎却卡住说不出词儿,只能呜呜咽咽地:“我,我……”
事故就是这时候发生的,金莲突然抬手用水袖一遮,给自己和武大郎架了副帘子,随后猛然吻上大郎的嘴。目事直到对方伸了舌头进来才意识到他不是武大郎,范期也不是潘金莲,他们这是在演戏啊!但是一切都晚了,他没说出的词永远被卡住了,再也想不起来下一句是啥,满嘴都是刚被喂下的酸梅汤味儿和范期一身的脂粉味儿,目事慌乱中推开范期,范期适时地撤下水袖,底下的观众也都惊呆了。
“我操我操,刚才那是亲上了?还是没有?操操操……”
观众席躁动不安,大家都兴奋难当,开始纷纷讨论亲没亲上,直到演出结束后的几个月,还有人在研究这个东西。而当时被突然袭击的目事就像真的被喂了毒的武大郎一样,脸色骤红,非常之难看,反倒让表演有了出人意料的效果。目事在慌乱中戳破血包,喷了烟花似的假血出来,就那样顺势死在舞台的床上,直挺挺的,直到武松回来发现他的尸体然后一顿大哭,几个工作人员打扮成的小厮上来给他一匹白布蒙了抬下去,目事的戏份就彻底结束。这出不是武松血溅鸳鸯楼,是武大郎血溅石榴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