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机关
几乎是踩下去的一瞬间,我就听到沉闷的齿轮转动声。——这机关的启动速度大大超出预计,明显不是走常规路线,利用气压等手段制动的。
短短两秒,我就感到身处的这部分墓道猛地一震,只闻“咔咔”两声,头顶的墓砖一下弹开,露出黑色而泛着冷光的弩箭发射枢纽。
而这时,发射口离我头顶只有小半个解放卡车的间距。
几乎是一刹之间,箭便以迅雷之势激射下来!
其实在这种突发情况下,人的脑子是来不及反应的。
我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完全凭这四年特训出的战斗本能。
——猛地吸气,一个蹲身,左手撑地,右脚下死劲狠跺地面!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身体已照一个刁钻的倾斜角度腾跃而起!我在半空中猛地扭腰,借着这一扭之力一下离地,两腿后踢,蹦了开去。
手电闪烁的光下,我只感觉几道劲风擦着我的先驰衬衫呼啸而过。甚至其中一支在我两腿之间取道,疾掠过去,顿时感觉胯下甚凉。
身在半空,我刚想稳住身形,脚尖落地,又是一道黑光激射而来!而此时的我肌肉舒展,正处在旧力已竭新力未生、无处借力的境地。眼看拔刀已是不及,我抬起右手,举起狼眼就是一个横向狠抽!
就听耳边“当!”的一声爆响,我的右手手腕一阵刺痛,一下就没了知觉。
狼眼壮烈牺牲,墓道一下黑得墨染一般。
我其实从小到大都挺怕黑,更何况在凶斗里了。
这么一分神,脚下不经意间用了实力,第二块地砖很不幸地被我“咯”地一声,踩了下去。
我心知不妙,翻身就往去路狂冲。就听身后响起一连串机关启动的声音,噼里啪啦,好不热闹。
机关启动、激发的速度极快,我的长腿刚倒腾了两下,枢纽齿轮旋转的声音便已经响在耳侧。
来不及了!!!
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紧接着就听到“嘶嘶”的声音,有点像我私人花园里自动洒水器的那种动静。
一股微凉的气流骤地从左前方袭来——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先前的四年里,师傅们为了训练我的反应和皮肤、听觉感知能力,总在夜黑风高的晚上,猫在我去如厕的必经之路上端着水枪,时刻准备着随时彪我一脸水。一开始完全躲不过去,去一次茅房湿一次身。后来却完全可以脱身并反击了。而水柱激射过来时产生的气流就和我现在所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没想到那种像儿童嬉耍、一开始惹得我火大的缺德训练,会在这时救下我一条老命。
我条件反射地一扯衣衫,一个侧空翻,在墙上借力一踏,翻了出去,一下就逃开了攻击范围。落地时只听身后传来“哗”的一声,好像用盆泼脏水的怪异动静。
但这时候压根来不及让人多想,我快步前冲的同时,这种危险感又接二连三地不断袭来。我只能在黑暗中凭直觉以一种类似跑酷的方式不停地躲闪。
到最后这倒霉催的机关甚至刁钻地两面夹击!我只能吸气收腹缩臀,以一个侧撑翻滚的姿势险险地避过,吓出一头冷汗来。
其实这一串机关顶多也就覆盖了大致12米远的墓道范围,我这一连串堪堪在超越极限边缘的动作也十分迅速,基本是不太过脑子就连贯地做了出来。
所以当我的右脚终于踏到夯实的地面时(触发机关的墓砖下都是有缓冲结构的,踩上去的感觉是略松软的,与不联通机关的砖石脚感不同),身体依旧凭惯性做出一个流畅的前滚翻——直到连人带包“砰”的一声撞在墓道拐脚的汉墙上。
我不敢懈怠,扶着墓墙很快手脚并用地爬起身,一边平缓呼吸一边用心聆听——墓道里终又回复平静,只剩我像脱兔般的心跳声渐渐平缓。
精神一松,几乎立马就感觉从全身传来酸痛感。尤其是右手,有刺痛感不断袭上脑海,不知不觉间,血已经从右腕顺着手淌下,染红了黄色的防护手套。
我忍不住摸摸冷汗:太他妈悬了,要是这机关的覆盖范围再大上一倍,我肯定就折在这儿了。不过,要是四年前碰到这个?估计我在第一关弩箭那就得挂蛋了。想到这,我心里还是有一丝的得意和窃喜的——啧,可惜胖子小哥不在,不然绝对震他们一下!
不过毕竟还是受伤了,其实这也是我这个半路出家的吴家小三爷比不上闷油瓶、小花、黑眼睛等等道上成名已久,各种牛逼哄哄的人的地方。
他们应对再阴险狠毒的机关,都不会因为一步的失算或者一时的防守失误导致自己的狼狈。对于机关,我的体术再怎么提升,也只能说是“躲”机关。而像闷油瓶,他贯彻落实的则是最干脆高效地“破”机关。像刚才的,估计他只要冲上去横刀四劈,肯定能立马解决。哪里还用像我一样,跟耍猴似的连翻带滚的?——除非他是恶意耍帅。
对于“走一步看三步”,我总归还是体悟得不够深刻。
从包里摸出备用狼眼打开,我靠在墙上稍事平复了一下,才记起猪哥在刚才他的主人躲机关时一直很乖巧地没有出声让我分神。
然后我突然想起他还在我背上,就赶紧反手把他接下来,看看有没有被勒得(吓得)翻白眼。
结果就看到他神志异常清醒地瞪着大眼睛看着我,发现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还伸出舌头“哈,哈,哈”地喘气,一副兴奋得不得了的样子。
得了,这小子肯定把刚才我那套危险万分的逃命动作当成游乐园里的“云霄飞车”或者“激流勇进”之类的项目了——貌似玩得还挺高兴嘿。
我很绝望,不再理他,包扎了一下右手,掏出葱油味的压缩干粮(不是我喜欢,是小祖宗猪哥喜欢的味道)就着水稍微吃了一点儿,就转头去研究刚才袭击我的液状不明物质。
身后墓道的地砖比起原先整片地沉下去半寸,里面铺了一层透明液体,远看就像纯净水一样。我用压缩毛巾捂住口鼻,凑过去细细打量,发现这玩意近看还是像水一样。
我心说这他妈耍我玩呢,这设计者什么狗屁的恶趣味!谁进我的墓我就射谁一脸…水玩?他也是恶心吴邪培训班出来的吧?!
我不甘心,在猪哥幽怨的目光下掏出一盒他的便携狗粮,远远地抛入那滩透明液体里。就听见传来像是路边铁板烧炸锅的声音,再一看,那里应然连那铜质罐头的影子都没了,就一缕青烟在手电光下袅袅上升,最终消散不见——真真正正是渣都不剩。
我的冷汗一下子就流了下来,这墓主心太黑了,不但机关狠辣,还直接断了后路!要是刚才沾上一点儿,我怕是直接能在河对岸看见爷爷冲我招手了!
那闷油瓶的十年之约怎么办?深陷敌手的吴家又该怎么办?
这时候,那股后怕才迟迟袭来,深深地腐蚀着,在我心中肆虐妄为。
可我知道,越是这样,我越不能害怕。
为什么?因为我现在是吴家小佛爷。闷油瓶、胖子的期望与幸福落在我肩上吴家老小的命运握在我手上甚至那个从中国历史存在以来就在和“它”抗争的所有人的希望也只能在我身上映现。如果我垮了,那么他们怎么办?他们,还能怎么办?
跟这谜团周旋了这么多年,我也会累,但死一直不是我最害怕的。
我最害怕的是,在这条布满荆棘和白骨的路上,我走着走着,就只剩一个人了。那些最重要的人,或者是把最真的兄弟情谊毫无保留地交给我或者是把宝贵的生命平白送给了我抑或者是把使命交托给我,却替我去了一个压根有去无回的门里。然后,他们拍拍屁股,都走了,还是只剩下我一个,在一片墨色里独自挣扎、独自追寻,担起一切的职责,奢望着想救他们中的每一个。——虽然自己内心知道,追寻的结果,很可能只有一句话:终是求不得。
但我依旧不能放弃,因为我不能辜负,不敢辜负,也不愿辜负。
不停下脚步,这,或许是我能为重要的人做的唯一一件事。
所以我不允许我的脑海里存在害怕、想着退缩。
我不能放弃。
我要一直走下去。
直到迎来我们每个人的终局。
应有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