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天!那个被你杀掉的,难道是……你们谁才是张起灵?”

他收了收嘴角,摇头说:“你想得太复杂了。确实时间上很巧,不过老九门的那次行动除了死了很多人外,几乎毫无所获。”

我点点头,让他继续。这是思维上的盲点,因为鲁黄帛很重要,所以我理所当然地以为后来的行动都是因为破解了它,实际上却没有任何证据。

上次去四姑娘山的时候,我和小花都没怎么注意那个山洞里放竹简的小坑,也没去找当初发现鲁黄帛的地点。也许当时老九门的人不小心踩破了人头罐,才造成水泥封洞的惨剧,可仔细想想,他们都是斗下经验丰富的专家,不可能没见过蟞王,那些虫真的能造成那么惨痛的损失吗?

“你说得没错,是张启山在找张家楼,确切地说,是张家楼藏在地下的那一部分。”

闷油瓶告诉我,陈文锦的队伍真正成行是70年代中期,张起灵当时还在读书,因为查出那套图纸就是为他家祖上设计的,政府高层让他加入了考古队,但他本人对其中的渊源并不知情。

张家铺遗址考古完毕后,他们就循着线索去了西沙,然后是云顶天宫。一半是因为机关,一半是某种诡秘的原因,他们在路上不断减员,最终几乎全军覆没,张起灵本人也死在了青铜门里。

这些和之前掌握的资料差不多,只除了各个成员的结局。

“你是说真正的张起灵已经死了?你们都不是?”我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张了好几次嘴都不知道从何说起,最终只好问,“那你是易容成张起灵的样子了?”

“不,那张照片是伪造的,只是为了让你相信有长生这回事。”

“所以根本就没有长生?”

这个消息我倒不是太惊讶,因为霍玲和陈文锦已经很明显是有问题了,而且它也不算什么坏消息,毕竟这样的话尸化就是个谎言,不会有人变成禁婆,也不会有人必须永远孤独地活下去。

但另一方面又出现了新的疑问。

“那张家楼里到底有没有秘密?他找它是为了给……上级交代吗?”

听了我的问题,闷油瓶居然笑了笑,还对我摊了摊手。

“我靠,你又不肯说?”我看着他那样就烦躁,“你不是把它烧了吗?那里面是什么?一个连的血粽子?反正你也不是张起灵,还瞒个什么劲,赶紧告诉我免得彼此都不舒服。”

他摇摇头没说话,我犹豫了一下又问,“我还是没明白,如果考古队整个被掉过包,为什么张起灵没被杀掉?或者后来死掉的也是假的?”

他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异样,“因为他在第二支队伍里。”

“什么?”我背后一激灵,“就是说,是张启山组建了第二支队伍?”

这样的话,事情就不单纯了。我和小花之前就分析过,“它”实际上是两个势力,直属领袖的是A,还有一个潜伏其中,实施掉包的B。

张启山是为了帮领袖找长生的方法,才奉命去找张家古楼的,明显应该是A势力的核心,可假如那支掉包的队伍是他组织的,他就必然也是势力B了。

原来他才是那个玩无间道的人?

可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因为他知道古楼的秘密,不能让人发现?还是想抢先一步,拿到里面的东西?该不会里面装的都是外星人,他怕被人知道自己的真面目才这么紧张?

那这两个假张起灵又是怎么打起来的呢?他们属于不同的势力吗?

“你是张启山那边的?又打算来一次狸猫换太子?”

他摇了摇头,我想得头疼欲裂,终于还是放弃了。

“你把房间烧掉,也是张启山的意思吧?是不是他当年夸下海口,说一定能找到长生的办法,其实早就知道是扯淡,楼里的秘密跟那些无关,又不能明着说出来。为了维持谎言,他找人替换掉当年的队伍,后来更是一再换人,制造长生不老的假象,欺上瞒下拖到现在?”说着,我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心里豁亮,“对,肯定是这样。照片是假的,那张封条也是假的,你们就是为了让人相信真有长生这回事。”

闷油瓶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禁苦笑。这样瞒天过海谈何容易,而且还是那么离奇的故事,没有半点证据哪能骗得过去。疗养院的录像带估计也不完全是伪造,那时候一定拍了不少,说不定还有更肮脏的内幕。但越是这样,就越难理解张启山的用意了,凭他的地位,领袖死得早,剩下的那些人真能让他怕成这样?

还是说张家古楼里确实藏了什么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可为什么是我呢?我除了是吴家的后人外什么也不是,应该是无意中趟的浑水,怎么有些阴谋却像是针对我的?

闷油瓶看了眼表,我突然意识到他在算时间,他刚才装在古楼暗室里的炸弹一定是定时的。明白这点后,我转身就往回跑。我知道这非常疯狂,可如果现在不去,以后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了。

果然他立刻就追了过来,“到哪去?”

“回去看看,不管怎么样我都要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那跟你没关系。”他的语气有点急。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想到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这在他身上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

“去你妈的跟我没关系,我怎么会知道密码?”

我甩开他往回走,同时自己心里也很没底。因为这事有点混账,我其实根本不记得密码,只是把赌注全压在他对我的好意上,如果他突然觉得麻烦不想管我了,我就完蛋了。

当然更多的还是后悔。当时在暗室里,棺椁都在我身边,我有那么多的时间,只要走过去伸长脖子看一眼可能就明白了,可我居然一直在楼梯上发愣。

等了几秒,闷油瓶终于叹了口气,“你去了也看不到的,那里面根本不是尸体。”

“是什么?”

他低着头没出声,好一会才说:“密码是张起灵告诉你的。”

“哪个张起灵?”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随后才想到只能是指原版,“他不是死了十多年了?是我小时候见过他吗?”

“当年他发现张家铺遗址竟然和自己有渊源,就瞒着大家偷偷潜了进去,你跟踪他进过暗室,密码也是那时候记下的。”

“那时候?”十年前我还是中学生,几乎所有时间都在读书,怎么可能见过张起灵,“你肯定搞错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绝不可能是我。”

“是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闷油瓶顿了顿,说,“因为你是除了汪藏海外,唯一活着走出青铜门的人,也因为你是那支考古队里唯一的幸存者,唯一二十多年都没有老的人。”

为了让我听清,他说得非常慢,一字一顿,好久才说完。我本能地朝他走了几步,整个人都懵了,只感到热血一冲,脑浆就像被蒸干了似的,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别开玩笑了,我小时候明明……”

不等我说完,他就抬起手阻止了我,继续说道:“那天我们一起进地缝找温泉,结果你发现前面有人工修建的痕迹,提出往前继续探路。虽然我知道那条路通往哪里,也不敢反对得太明显,只好挖开碎石往里钻。地缝是直通青铜门的,当然了,因为那本来就是古人留的一条通道,否则哪来的壁画。”

我听他转移了话题,心中的冲击反而得到了缓冲,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云顶天宫时的经历又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

确实,那个有双层壁画的地方非常可疑,但是因为被一块巨石堵死了,我根本没想过竟然会是一条路。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可笑,那块石头必然是坍塌下来的,否则怎么会挡住壁画呢。我居然都没有注意到?还是被某个人误导了?

我想不起细节,只记得回程时难看的箭头。全靠它我才能迅速和大部队汇合,可那真是潘子留的吗?他怎么可能在蛛网样的山体裂隙里,一次就找出通往温泉的路呢?

说着,闷油瓶露出个非常奇怪的神情,“结果我们就直接到了青铜门前,遇上了那些三青鸟。可那道门打开的周期是不变的,我为了……”

他突然顿住了,我还以为只是犹豫一下,没想到就没再说下去。

在我们发呆的时候,四周那些裂开的岩石又渐渐合拢了,水位正在缓缓下降,发出啪啪的声音,好像有很多动物在舔水。我大口喘着气,也无法缓解窒息的感觉,全身都紧张得不受控制。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叹口气说:“那次行动失败了。他们加固了路上的障碍,把你的记忆洗掉,重新送回岩缝,在你看来只有几秒,其实中间隔了很多天。”

原来这才是那几秒的真相?可即使他说了,我还是没有任何印象。

他说的三青鸟,就是那种有口中猴的怪鸟。上次我们在云顶天宫吃了大亏,要不是青铜门突然打开,惊走了它们,我和胖子早就成鸟粪了。我还以为那只是巧合,没想到居然是经过计算的?

“所以我们其实是去了两次,第一次门没开,只好落荒而逃了?”可以想象,那条裂谷是怪鸟的巢穴,门前毫无遮蔽,进去就只能给鸟群当活靶子。“不对,你说就是那时候换人的,所以后来跟我一起的,就已经不是你了?你变成了黑眼镜?”

我靠,这简直是拍电影嘛。

他点了点头,我却更不明白了,“为什么要换人?而且我记得我和胖子检查过他的脸,没有人皮面具啊。”

“能改变人长相的,不只是面具。”他说,“你也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找不死药,而最终的关键就藏在青铜门里。76年第二支考古队组建后,开始大规模清查张家楼。实际上56年张启山已经派人去过一次,只是没发现地下部分。而这次名义上也没能解开暗室的密码,反而让它沉进了地底。”

“真的沉了十年?”

原来那个假张起灵倒没有骗我,古人的智慧还真是了不起。不过他的胆子也太大了,这种一次都不能错的事居然敢让我瞎搞?

“他们发现那座楼不是静止的,而是在轨道中缓缓上升,所以一直等到66年,古楼再次和这条地道联通。为了摧毁里面的陷阱,他们甚至把河道堵塞,让湖水倒灌进整个村子,可惜还是赢不了。”说到这,闷油瓶眼里居然有几丝兴奋,好像他是站在张家那边的,并不希望这栋楼里的秘密被人发现。

“到了76年,张启山的行动被发现了,他不得不带着领袖组织的队伍来这,但他很快就把所有的人都换成了老九门的人。”

“不对,被杀掉的才是老九门的人,霍老太说……”还没说完,我猛然抽了口冷气。霍老太说的话哪能相信,她说她一直在找霍玲,实际上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在找什么,谁知道究竟是假霍玲换掉了真霍玲,还是真霍玲换掉了假霍玲呢?

“可是他们的名字没变啊?”

闷油瓶没回答我,我也明白那种细节说明不了问题,因为如果整个阴谋都是围绕我展开的,那份名单可能根本就是伪造的。

我摇了摇头。短期内接受了太多令人震惊的消息,我甚至都理不出它们之间的联系。

“这次行动的收获非常丰富,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发现了六角铜铃。于是很快,考古队就去了山东,因为那是当时唯一发现有类似青铜器出土的地方。”

“鲁王宫?”我突然想起来那时候一起去的是他,不禁有些冒火,“你娘的,你果然什么都知道,还学粽子讲话,,装得跟什么似的。”

他没接茬,继续说:“但那次没什么特别的发现,进度一度搁置,直到西沙也出水了青铜铃,他才再次让这支特殊的队伍接手了碗礁考古。”

“那是84年左右?什么躲风暴进入古墓也是扯淡了?”

闷油瓶“嗯”了声说:“那次的发现可以说是突破性的,因为在最终的墓室里,你们找到了塔木陀的地图。”

“什么?”我愣了下,“不对吧,那里面不是云顶天宫的模型吗?怎么成了塔木陀?”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闷油瓶路出个极淡的冷笑,“那次发现的是塔木陀。”

据他所说,海底墓中原本搜有的线索都是指向塔木陀的,而且那也根本不是汪藏海的墓,而是一个用心险恶的陷阱。墓中虽然没有致命的机关,却让他们染上了不治之症。回去没多久,队员就开始陆续发病,症状和我在录像带里看到的霍玲差不多,也就是说那些录像带并非伪造。

我这才想起我们在海底遇上的莲花箭,本以为是汪藏海吓唬人用的,可逻辑上确实说不通,从没听说哪个墓主人会对盗墓的手下留情,如果说他是为了下毒,倒是比较合理。而且当时胖子身上也确实长出了白毛。

糟糕,胖子中招了!”

他抬手让我不要打岔,继续说下去。

长生并且尸化的病是真实存在的,各人体质不同,尸化的速度也不同。剩下的人为了自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塔木陀,可惜因为气候和环境原因,还没来得及完全探查陨玉,就不得不撤出了。

在西王母的宝座前,他们看到了云顶天宫的模型和蛇眉铜鱼,这才知道一切都是汪藏海的计划。他自己没能成功求得长生,故意设下海底墓的局,为的就是让后世的人继续追求长生,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人解开谜底。

“那为什么要把两边的线索对换?”

“因为他们怕出岔子,那里太危险了。”

我品着他的言外之意,发现事情变得更奇怪了,“所以他们本来根本没打算去那边?但是在云顶天宫没达成目的,才不得不去塔木陀的?”

“对。”他毫不犹豫地说,“他们当时已经发现自己不会老,立刻赶到云顶天宫,走的就是那条地缝,所以直接就到了青铜门前。他们急着自救,检查了九龙抬尸棺后就往前殿走了,而你和张起灵,则进了青铜门。”

“什么?你说我?我进去过?”我惊讶得简直要跳起来,如果是真的,这事也太讽刺了,我追寻到现在的谜底,居然自己本来就知道,只是忘记了?“那里面到底是什么玩意,你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闷油瓶摇头,说后来这两边都杳无音讯,外面的人发现不对立刻组织人手救援,可派去的队伍也一去不返。几次之后,整个行动就完全乱了套。

这点能够想象,因为云顶天宫在边境线上,他们肯定一方面怀疑那些人逃去了朝鲜,一方面又担心大规模的搜寻被朝鲜人发现,引发国际纠纷,所以非常难办。

所谓进了天宫的人,估计就是死在死循环里的那五个了。我当时就发现他们身上的文件和陈文锦的笔记在时间上有矛盾,现在看来那两本笔记竟然完全是伪造的?那西沙那次遇上的鬼船,也是早就安排好的了?

闷油瓶告诉我,考古队一路上都会留下记号,我们后来看到的标记大部分就是那时候留下的。但死循环被触发以后,从外面看不到墓室,所以那五个人和顺子的爸爸等于是突然无影无踪了,就只剩下了青铜门这条线索。

那次闹得很大,整个计划几乎被取消,但谁也没想到的是,大概半个月之后,我竟然背着张起灵的尸体出来了,只可惜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什么都问不出来。上面的人没办法,只好把我秘密送到格尔木治疗。

“后来他们发现你的血能抵抗尸毒,而且一直都没有尸化,才知道你竟然成功地长生了。于是他们开始调查你,发现你和其他队员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曾经跟踪张起灵进过张家古楼的密室。但你们在里面做了什么,就像在青铜门里的遭遇一样,谁都不知道。”

闷油瓶看了看我的脸,又说,“二十年来,他们用尽一切方法,也没能让你说出半点有价值的线索。张家楼的机关非常复杂,他们怕东西被毁掉,不敢强行突破,又怕太过剧烈的实验毁掉唯一的样本,只好布了一个局,试图唤醒你的记忆。”

我干笑了一声说:“那可真失败,你说的我都没印象。”

“不,关键不在于记忆,而是至少让你有个完整的人格。你也看到了,你在地上爬的样子,就连问话也没法进行。”他的情绪冷淡得无从猜测,“而你确实给出了正确的密码,说明这次的行动确实非常成功。”

我不禁回忆了一下录像带中的场景,觉得有些可怕,“可我实际上还是没想起来。那个密码根本就是乱输的,会不会也太轻易了?”

“一点也不轻易,你忘了秦岭中的遭遇了?”

我心中一震,顿时觉得浑身发冷,“秦岭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对,那是一次失败的催眠,不光半途失控了,还差点前功尽弃。”

催眠?老天,竟然还有这种事……我以为我在秦岭里冒险,实际上却全是幻觉?怪不得在那遇上的事都那么怪诞,原来是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