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又是一愣。什么蛇?咬我的那条?
我口操,不会吧,这也太荒唐了!搞半天他是为了那组密码?那东西又不是我不肯说,我根本就不知道啊!而且如果他要密码干嘛不问我?我难道还会瞒着他?
这真是闷油瓶吗?
这个念头让我狂躁的思绪平静了一点,我盯着他的脸,想找出点破绽,可他的眼睛太有特点了,哪怕现在里面蕴含的感情和平常完全不同,也不可能是另一个人假扮的。
重点是,他的眼神很清醒,是真心要置我于死地。
“张先生,你要什么就直说,没必要杀我吧?”不用看我也知道自己笑得多难看。要不是这里太挤,我肯定已经抖得像筛糠似的了。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一步跨到我上面,俯下.身撑在两个棺材之间,手里的刀扬了起来。
我心中一跳,暗自叹了口气,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而几乎就在同时,猛听轰的一声,两边的棺椁剧震,一下子撞在我身上,我被夹得差点背过气去,一睁眼就看到一把幽暗的长刃停在头顶,距离不到两尺,跟着刀身就迅速地拧了一下,鲜血立刻像喷泉一样激涌而来。
我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这空白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反正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整个上半身已经几乎被血浸透了。我就这么仰头看着闷油瓶,他的身子已经软了,趴在木架上,五官凝固成一个非常惊讶的表情,脸色苍白得就像雪一样。
很难相信我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么多血太浪费了,但那是真的,我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领口,黏糊糊的,有些凉。
我抬起手摸向他的耳朵后面,很希望这是一张人皮面具,但我什么也没有摸到,心里一片冰冷,只有心脏擂鼓似的敲在胸腔上,疼得好像要爆炸了。
随后我就听到有个古怪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几秒后我才发现,那是从我喉咙里发出来的。
那柄刀又转动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我知道是因为有人在后面拔刀,可我竟然一点也没想到危险或者恐惧,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闷油瓶死了。
甚至都没想过到底是谁杀了他,直到他的身体被拖到一边,视野中又出现了一张人脸为止。
我抽了口冷气,发现自己被紧紧地卡在两个铁棺中间,就像被人捏在掌心的金龟子,连这口冷气都抽不到底。
两侧的铁棺颤了下,轰轰地朝两边挪动起来,他甩了甩刀锋上的血,没有拉我起来的意思,只是沉默地看着我——大概吧,至少他的墨镜是朝向我的方向。
我捂着脸呻吟了一声,根本就不想再挪动分毫。
“起来,”黑瞎子冷声说,“我要把这烧了。”
我心说你把我也一起烧了吧,但最终还是爬了起来。我不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死掉,哪怕我觉得自己已经身心俱疲得和死掉差不多了。
他把我赶到楼梯上,塞给我个电筒,又把火把灭了,从楼上提了很多桶汽油下来,把铁棺一个个撬开往里浇。估计这些汽油早就藏在房梁上了,他是有备而来的。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坐在台阶上看他灌汽油,然后把里面陪葬的丝绸什么的拖出来当引线。棺材封得非常严实,每次撬都要费极大的功夫,没多久他也累了,干一阵就停下来喘气。幸好这里面的棺材不太多,大概也就是三十多个。奇怪的是里面虽然不断发出爬骚的声音,却没有任何东西出来,我怀疑他这么急着下手,就是在赶时间。
事后算起来,前后估计花了两个小时,但在当时的我看来,简直就是一瞬间的事。
等到把所有的棺材都浇了油,也都用布料连了起来,黑瞎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扶着额头想了一阵,把所有的引线栓成一个结,又装了个黑乎乎的小盒子。看样子应该是个小型的定时炸弹。
他要把这毁了?难道不是好不容易才打开的吗?
我猜不透眼下的情况,忽然看到他把闷油瓶的尸体也拖了过去,忍不住叫了声,可等他回过头来,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他……”我指了指尸体,“你要干嘛?”
从感情上我真的很难接受那是闷油瓶,一方面他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杀了,另一方面,他临死前做的事实在令人费解。
但就算他要杀我,我也不可能为他的死感到高兴。
“你要陪他就过来。”黑眼镜冷淡地说。
我盯着他,觉得不太对劲,平常他说什么都像在扯淡,可这么扯淡的话,听起来居然有几分认真的意思。
他看我没回答,就又开始往尸体上面倒汽油,空气里弥漫的味道简直要叫人窒息。我想起胖子的惨状,猛地站了起来:“不行,你得解释清楚!他为什么要杀我?”
他瞥了我一眼,把最后一桶也倒干净了才说:“我怎么知道?是他要杀你,又不是我。”
我就像喉咙里被塞了块海绵,堵得难受又吐不出来,只好跟着他回到大厅里,见他抓住密码锁柱用力一扯,整个房间就又震动了起来。
这下好了,不光我没搞懂张家的秘密,搞不好以后再也没人能搞懂。会不会就是因为闷油瓶看到了什么,受的刺激太大,才决定把我杀掉灭口?
比如,张家的祖先都是外星人,或者所有人死了都会变粽子?
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会阻止黑瞎子,但现在我只觉得没意思,就算那里面真有什么,统统烧掉也算对得起闷油瓶了。
没想到事还不算完,等震动停止,他又把数字胡乱拨了几下,用力推回去。我突然想起闷油瓶说,密码错了整栋楼会沉到山里,吓得跳起来就往外跑。可出去后等了好久,周围却非常安静,什么反应都没有。
见鬼,我被闷油瓶骗了?难道这组密码早就被人用穷举法破解了,所以他才那么确定我写的是对的?那之前让我输难道是耍我玩?
我正想转身回去,却感到脚下一软,地面忽然向下沉去,黑瞎子从门里一下子扑了过来,拽着我就往地道里跑。这次的动静非常大,地动山摇的,好像连地道都要塌了。不过它们也确实都移动了,中间露出一指多宽的空隙,大量灰色的液体正从里面涌出来,但流得很慢,像胶水似的。
这一定就是把那些人毒死的元凶,我还想提醒黑瞎子小心,谁知他毫不犹豫地就踩了上去,几步跨过机关房,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看着及膝的毒水,忽然注意到他手上提的刀很眼熟。
这他妈的……不是黑金古刀吗?
怎么回事,它不是丢在蛇沼了?难道他后来出去的时候,是从蛇骨那走的?
一眼扫过他的皮手套,我心里仿佛有闪电划过,一把就抓住了他,“张起灵!我口操,你他娘的是张起灵!”
他顿了下,叹口气停了下来,一低头就把眼镜取了。
我睁大眼睛瞪着那张脸,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当场就要吐出血来。
这确实不是张起灵,但是他……他的脸我何其眼熟,他长得太像……老天,这是三叔,是真正的三叔!不是解连环,是吴三省!
“三叔?”
他依旧面无表情。
这一连串的打击下来,我觉得自己没精神失常都算运气好了。抖着手伸到他耳朵后面摸了摸,心里一哆嗦,抓住就是用力的一撕。
然后我呆了几秒,条件反射地一拳头就揍了过去。
他侧身躲过,苦笑了下又想往前走,但我哪可能就这么算了。
“等等!你什么意思?变脸很好玩?”站在胶水里,脚底下非常沉重,我甩了甩腿说,“那里面烧掉的是哪来的西贝货?”
闷油瓶——至少他看起来无疑是闷油瓶——又苦笑了下,淡淡地说:“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看到他的态度我就上火,本想说当然张起灵就是真的,但转念一想也不见得,毕竟他失忆过。既然开口问了,肯定是有什么猫腻,“废话,和我一起倒斗的就是真的!”
于是他这次不笑了,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出去再说。”
“那些中毒的怎么办?”
机关室的位置比较高,他们一时不会被淹死,但是如果我们走了,绝不会再有人来管他们。
“没救了。”闷油瓶摇头道,“其他人被我困在岔道里,过几天就能出来。”
我的疑惑在这里终于升到了最高点,“,是你干的!为什么?我们是来救你的啊!你让胖子……他差点都死了!”
他勾起嘴角笑了下,什么都没说。我忽然感到有些害怕,他的反应太出乎意料了,如果真是我了解的那个人,怎么会做出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又怎么笑得出来呢?
从我进入地道开始,一切都像个乱七八糟的噩梦,毫无逻辑和理由,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闷油瓶帮我钻过来时的隔墙,一个人在前面走得很快,忽然说:“我经常怀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只是别人的幻影。”
这几乎是他在蛇沼对我说过的原话,我不明白他突然提起来的用意,就没接口。他沉默了一阵又说:“后来我想通了,因为真的谁都没有发现。”
在胶水样的粘液里走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浓度好像在不断增大,人就像被苍蝇胶粘住的苍蝇,走起来非常吃力,真没什么耐心听他文艺,“得了,你装成我三叔,又装成黑眼镜,玩无间道还裹两层,不是幻影才怪了。”
他笑出声来,哗啦哗啦地走了好一阵才继续说:“吴邪,你还记不记得云顶天宫的事?”
“嗯……”我仍然不知道他的意思,“当然记得啦,你还没把青铜门里的情况告诉我呢。”
“那里面发生的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心说当然奇怪了,哪次的经历不是奇怪得要死,要是每次都奇怪一下,哪里奇怪得过来。
“你少岔开话题,那里面最奇怪的就是你。”
等了好久不见他回答,我有些郁闷。这小子果然不对劲,废话变得这么多,肯定是有事瞒着我。不过不顺着他的话来也不行,只好努力想了想。
“记得陈皮阿四在路上死过一回,又复活……啊!”说着我突然想起来了,“对了,是你!你在我们去温泉的路上曾经莫名其妙地消失过几秒钟!就在我面前!”
闷油瓶听完“嗯”了声,低头把手套抽掉,看到他异于常人的右手,我突然想笑。因为就算易容术再高超,缩骨功再牛.逼,这也是个很不好掩饰的特点。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然后把左手也抽了出来……
等看清了我头皮一紧,突然发现自己料错了,他戴手套不是为了藏起手指,而是为了藏起手背。只见他整个左手背都被凸凹不平的疤痕布满了,就像被火烧过似的,而且看样子还在往手臂上延伸,也不知道是什么造成的。
这不是近期的伤,可如果他以前身上就有这么大的疤,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没发现。我觉得有点不对,可比起那个要杀我的,无疑他更像真货一点。
“那条缝和青铜门的裂谷是连通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进门了吗?”他说的缝就是我们躲暴风雪时爬进去的那条。我脱口而出,才想起他既然都出来了,看到潘子的箭头的概率就很大,搞不好跟我们一样是从岩缝里爬出来的。
但闷油瓶摇了摇头,说:“我没进去。”
“什么?”这句话比我今天受到的打击加起来还惊人,“不会吧!你不是说你在里面看到了终极!老子亲眼看着你进去的,你翻脸就不认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缓缓地说:“那不是我。”
我愣了下,想起刚才的经历,终于品出点味来了,“你是说你在云顶天宫的时候就被人掉包了?,为什么?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说的假货,是不是就是刚才要杀我的那个混蛋?”
他点了点头,我突然后悔了,“见鬼,你不该杀他,至少应该等他说了门里是什么再动手。”
“他也没进去。”闷油瓶说,“他只是躲在夹缝里,等你们走了就出来了。”
我都不记得在心里骂了多少次娘,真恨不得把他揍个鼻青脸肿才解恨,只得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点,“好,那你当时在哪?你们什么时候换人的?是早就串通好了,还是你在躲蚰蜒的时候被暗算了?”
“不,”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就在你以为我消失的时候。”
“放屁!那是条岩缝,我检查过了,什么猫腻都没有,你顶多只消失了5秒钟,难道你是超人,能从上面飞走?”
闷油瓶的目光突然变得很怪,他看了我一会,才淡淡地说:“对你来说是几秒……”
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其实不用他说完,我已经能明白了,可我还是不愿意相信真相竟然会那样恐怖。因为这样的话,我身边就真的再也没有一个可信的人了。
“OK……”不知道对峙了多久,我咬着牙点点头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WHY?”
他又沉默了一阵,扭头看着前方的黑暗,说:“为了让你相信张起灵进了青铜门。”
我更加茫然了,“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张起灵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拽着我往前走了几分钟,直到地上再也踩不到黏糊糊的液体才停下。
“二十多年前天安门大修的时候,有人在屋顶上发现了几张样式雷图纸。它上面画的,就是不为人知的张家古楼地底部分。这是整个故事的起点。”
二十多年前?那是75年左右?正好是文锦到张家铺考古的时候?
“少胡扯了,老九门在四川找鲁黄帛可是在60年代初,算起来还要在那之前10多年。你别老想着忽悠我,我又不是傻子,这些事是连续的,既然要说就干脆说完。”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我立刻把在肚子里都快沤烂了的话全倒了出来,“你还是听我说吧。虽然不知道之前是什么把它引导过去的,但是因为老九门的人先在四姑娘山发现了张家古楼的遗址,才有陈文锦带队寻找张家楼。他们一直在找的都是张家楼,而这是张大佛爷的命令。”
闷油瓶很轻地吸了口气,转身靠在了墙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张启山是张家分出来的支脉,为什么处心积虑也要找自己的本家墓地?难道他想叶落归根?”
说完我不禁苦笑,这个问题问他是没意义的,因为他不是胖子,不会跟我胡扯,“算了,你连你自己是哪家人都不清楚。现在已知的只有考古队被掉包这点,所以陈文锦八成也是假货了,当时你要是在队里……”
我愣了下,突然停了。之前我一直以为闷油瓶不在队里,一方面是凭他的身手不会那么简单掉,一方面我也不太愿意相信他是假货,可是刚才我明明就见过假的了,而且他的语气,也确实在暗示自己不是“张起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