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闷油瓶低着头看了好久,反复念了几次,又问:“还有吗?”
“什么?”我愣了一下,“你是说还不止这么点?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和我有什么关系?”
也许是光线的关系,他的眼睛里好像跳动着一小簇火,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好像要把我看穿了一样。我心里立刻就升起几分不祥的预感。
从那盘拍到“我”在地上爬的录像带开始,“我”写的封条,“我”整理过的档案,还有我昏迷的时候写下的数字……这整件事已经越来越明显地和我扯上了关系。可是那怎么可能?二十年前我才多大?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只觉得全身发烫,似乎体内有什么烧了起来,“你说你们对我撒谎是为了保护我,而真相是我无法承受的?”
他的表情毫无变化,我忽然觉得,这种要命的沉默也许并不代表冷静,而是等待,他在等我给他一个值得有所反应的反应。
“好,最不可承受的真相,就是我跟你们一样,这算的了什么!”
闷油瓶极淡地笑了下,用脚把地上的字蹭掉了,
“走吧,我们到楼里去。”
又猜错了么,我暗自叹了口气。确实这么玄幻的猜想能中才奇怪,不过他居然会叫我一起去,实在是件很出人意料的事,难道有什么必须两个人一起的理由?
“他们怎么办?”我担心地看了眼昏睡不醒的人,“潘子和小花下来救你们,也失踪了。”
他顿了顿,又往前走去,“你说的两条,不管哪个都得往前走。”
见他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我只得跟上。黑瞎子走了十几分钟也没见折回来,不知道是进去了,还是已经挂掉了。那里面肯定凶险异常,不过有闷油瓶在我比较放心,这么长久的交情,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也没关系。
出了机关房,再往前的通道就很怪异了,所有的石块都是菱形的,就像蛇鳞一样,我想象了一下它们朝四周裂开的样子,估计后面都有机簧固定,结构非常复杂。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吧,蛇形通道没多长就到了头,前方是一扇漆成紫黑色的大门,上面浮雕着踏火的麒麟,门钉熠熠发亮,竟然都是金的。
“你家好大的手笔。”一摸我就知道门的材料不寻常,触手阴冷,但是又不像是金属或石头。推了一把,不用什么力气门扇就悄无声息地滑开了,看来黑瞎子无疑在里面。
前方是绝对的漆黑,浓郁的禁婆香味扑面而来,我不禁迟疑了一下。虽然这里名义上是张家楼的一部分,实际上是张家的集体墓地。我们到这来是名副其实的班门弄斧,稍不小心就可能碎尸万段。
而作为张家后人的闷油瓶,即使本来知道些什么,此刻也早就忘干净了。
想到这我忽然本能地打了个哆嗦,不对,他没有忘记!我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我口操,他到底什么时候想起来的,还是从一开始就在装傻?
我偷偷看了闷油瓶一眼,他正借着火光看那副正对着我们的中堂画像。哪怕画得不够写实,我也看得浑身发凉,因为上面那个人和他长得几乎完全一样。这远远超过了子孙和祖先的相似程度,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倒像是他的灵堂似的。
但他却好像早就知道这一切,径直走到画像跟前,在下面的天然几上摸了摸,突然咔地翻上来一片镂空的如意纹装饰板。我凑过去看,背面刻着一排汉字。
零贰贰零零零伍玖
妈的,又是这几个数字!
我有些恼火,因为我至今只知道它是汪藏海从战国帛书里解出来的天数,据说包含了宇宙万物的秘密,但具体是什么意思,完全无法理解。
“1896528,”闷油瓶用他那奇长的手指按在数字上,淡淡地说,“你写的,就是对应这组数的密码,是打开最后一道机关的钥匙。”
“那就快输进去啊!”原来他早就把一切都摸清楚了,我很高兴,也懒得管自己为什么会知道了,可惜找了才发现,天然几上并没有能按动的数字,“要用在哪里?要不我们去试试?”
闷油瓶沉默了一阵,转身面对我说:“密码不全。你再想想?应该还有15位。”
我心说这可见鬼了,十五位,我唯一记得的十一位以上数字就是我自己的身份证号码,连那7个数对不对都是个问题呢,要上哪才能再变出个15位的密码来?
说给闷油瓶听,他却没动,大有你想不起来咱们就只能在这干耗着的架势。
“你说不管哪条都得进去,难道潘子他们也在里面?还是说他们也中招了,得找解药什么的?”
房间的格局非常典型,迎门是一对雕龙绘凤的太师椅,两边都有门,常理来说应该是通往内院的。我转身照了照周围,也许是密封得太好,房里灰尘很薄,而且上面没有被扰动的痕迹,黑瞎子要是真的来过,肯定直接往里走了。
不过从图纸来看,两条走廊太长了,中间有狭长的一块没标记的空间。如果密码真在这里使用的话,很可能就是为了打开墙后的暗室。
“黑瞎子也进去了?他到底是什么人?你知道他的底细吗?”
“不用管他。”闷油瓶有些粗鲁地掀掉画像,后面果然露出一条圆柱形的密码锁。和两头精美的装饰不同,可以转动的数字表面都模糊不清了,乍一看上去有些恶心,似乎被化学腐蚀过,露出凸凹不平的黑色芯子。
我数了数,确实是22个数字,可是就算没有密码,这种锁也应该是很容易打开的。是因为那几个人情况危急,来不及找人了吗?
我叹了口气,几乎要一屁股坐在地上,因为如果皮包还在,凭他的耳力,说不定能听出机簧转动的差别,可他现在的情况……
“真糟糕,胖子没告诉我要带个开锁专家。要不我们找找,说不定有提示。”
“有提示的不叫密码。”闷油瓶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拖了把太师椅放在密码锁前面,手上使了点力把我按在了上头。我想起以前在斗里遇到的各种危机,忽然也有些想笑。没错,有提示的不叫密码,能找到出口的也不叫死路,只是迷宫罢了。我一直想不通海底墓中的箭为什么是莲花头,而要不是闷油瓶的记号,我也早死了无数次。
也许能走到现在这个地方,是真的一直有什么东西在放我一马?甚至在最危险的时候还会救我的命?比如把我们和胖子分别送到玉脉中的那个力量。是不是“它”?又有什么目的呢?
我心里有无数的疑问,但还是依言把最前面的数字转成了壹捌玖陆伍贰捌,然后又不敢动了。
“喂,我要是转错了会怎么样?”
“整栋楼会沉下去。”
“你说什么?”
闷油瓶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
“它会沉到最深处,十年后才回到原地。”
他冷淡地说,好像到时候会被关进去的不是他一样。我倒抽一口冷气。不知道下沉的范围到底有多大,想到路上那些皮包骨头的干尸,难道都是某次行动失败后被活活饿死的?
不,如果真的发生过那种事,家具还这么干燥。房间的密封性一定非常好,恐怕在饿死之前就该憋死了。
我气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那你还要我试?这可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啊!”
他的目光停在密码锁上,一动不动。我忽然想到,他能一直表现得那么淡然,大概就是因为对某些东西太执着吧。以前一直觉得他超脱得过火了,因为他并不是真的对外界漠不关心,那么在他需要的时候,就必须尽可能地帮他。
我知道,这栋楼对他来说是最后的希望,就算没有把握也得试一试,或者说就算失败了,在他看来也算不上损失,他那种说不清的自我毁灭的欲.望恐怕也是由此而来。
至于我给小花的留言为什么会是张家古楼的密码,他又凭什么这样确信,既然无从假设起,就干脆不要去管它了吧。
我深吸口气,回到椅子上。必须很仔细才能分辨出被腐蚀过的文字,幸好是汉字而不是阿拉伯数字,再模糊也还有个形状在。从破口能看出来,拨盘的内部并不均匀,是由不同的金属拼成的,有着非常复杂的结构。
我相信这道锁没有被暴力破坏掉,一定是因为有自毁装置,但说不定它原本的机能已经失效了,就算密码正确也没用,那一旦启动,我们就会步上干尸们的后尘。
“你干脆出去吧,退出下沉的范围,免得跟我一起浸猪笼。要是我下去了,你就去找潘子和小花,说不定他们只是被困住了。”
说着我忍不住苦笑了起来。这也太奇怪了,跟战士英勇就义似的,我怎么会坐到这种地方来的?
闷油瓶长出口气,没表示赞同也没说反对,只是把右手从数字上收了回去。
要说心甘情愿,我真的不是,但要我随便编一组数在这,让他去开机关,我是怎么也做不到的。事情必须交给最合适的人做,至少我不敢一个人去救人,不是怕自己死,而是怕救不成。
我看着已有的七个数发愣。它们真的是对的吗?如果这组密码藏在我的潜意识中,就不能用理性去思考了。我是在哪见过它的呢?它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特殊意义?
“关于这把锁,还有没有提示?”
闷油瓶闭了闭眼,似乎在想该怎么说,“这个密码是别人告诉你的,你知道它很重要。”
“是谁?三叔?还是……解连环?是二十年前告诉我的吗?”
他摇了摇头,却并不像是在否定。我看着他的脸色,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想法。因为不管听来的是真是假,都是被灌输的内容。哪怕他说的再对,也会影响我的记忆,搞不好反而会弄错密码。
可是那组数字是我被野鸡脖子咬伤以后写出来的,难道应该再找条蛇咬我一口?还是让他把我打个半晕再写一次?
太荒唐了,是胖子还好理解点,真没想到连闷油瓶也会做这么不靠谱的事。
我把第八个数字拨了几下问:“你觉得……会不会是贰?”
闷油瓶叹了口气,转身走开了,我扶着额头也觉得很无奈。难道就像买彩票一样,我要随便选几个数填进去么?22位的密码,老天,那概率简直低得跟零没差别吧!
我瞟了他一眼,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随便选了几个数,最终还是受不了地站了起来,“不行,太扯了,我宁可想别的办法。不能把命丢在这种没意义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好一会,才说:“你出去吧。”
他娘的,我就知道会这样,简直执迷不悟!
“算了,要死一起死,你马上就会知道你有多。不过没关系,反正机关在下面,就算关进去也不见得就没办法,到时候你记得欠我的情,听我的就好。”
肚子里冒起一股火气,我一口气说完想说的,反手拍在锁柱上,没想到整个密码锁猛地一沉,然后啪地一声就往墙里缩去。
完蛋了!
心里不过一闪念,脚下已经传来隆隆的声音,似乎有无数巨大的东西正在移动,来不及感叹古人的智慧,我拉着闷油瓶就往大门冲去。
他迟疑了一下,大概觉得动静大得离谱了,终于还是跟着逃了出来。而出了门我才知道,为什么外面那节地道要修成那种奇怪的样子,它们居然是有弹性的,正随着古楼的下沉而缓缓下错,乍一看就像张开了鳞片的蛇。可以预计留在这里的人一定会被石柱碾得粉碎,但这样的话,下沉的范围就不会很大了。
“回机关房,那边是固定的!”
没想到闷油瓶退了几步却停下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我也吃了一惊,只见那些鳞片状的石柱正在往回缩,也就是说刚才略微下沉的房间又渐渐升了起来,而且机关的震动也渐渐停止了。
难道我随手按的数字竟然是对的?
“我靠……”怎么可能?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闷油瓶则已经闪身冲了回去。
外厅还是原来的样子,却没看到闷油瓶,我喊了两声只好往后面的小门里钻。刚才那么大动静也没看到黑眼镜出来,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和之前不同,那两条平行的过道现在连通了,中间出现了一道狭窄的楼梯,只有两尺来宽,胖子要是来了肯定会被卡住。台阶非常陡,一级接近四十公分,走起来很困难。
“喂,你说的暗门是这里吗?”
没有人回答。下面的黑暗浓得像墨汁一般,举高火把也无法照透。
就这样向下大概走了二十多级才到底,估计台阶的垂直高度至少有八米以上。我看到远处影影绰绰出现了棺木样的黑影,心中有些犯嘀咕,小花讲的故事在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浮现了出来。
他说张家剩下的棺椁都呈现诡异的状态,被张大佛爷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而这里,恐怕就是那些被运走的棺木了。
它们应该比被烧掉的更重要,能有多诡异呢?如果是为后人带来灭顶之灾的尸骸,为什么不掩埋或销毁掉,莫非是张家的祖先都会变成粽子?保护起来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起尸?
这么说来,闷油瓶不是会粽子话么,他还和血尸聊过天呢。
想到这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要是知道我这么想,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很郁闷。
但这笑容立刻就僵住了,因为我听到前方的棺椁中,正发出类似布料摩擦的沙沙声,而且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
我心中一凛,条件反射下一弯腰,只听嗖地一声,有个冰冷的东西擦着我的后颈飞过去,咚地钉在旁边的柱子上,光从声音就能听出力道惊人。
我来不及细看,就地一滚爬到棺椁的夹缝中。借着地上快要熄灭的火把,我看到闷油瓶提着一把纤细的弯刀,正站在角落里看着我,而我上方不远处的墙上,则插着另一柄几乎一样的刀。
多亏这几年的经历,我已经锻炼出了远胜于过去的反应能力。这种能力已经救了我很多次,但打死我也想不到,它竟然还能帮我从闷油瓶手下捡回一条命来。
我第一反应是他认错人了,比如以为我是黑瞎子什么的,当即就想站起来,但我毕竟没有那么蠢。我是举着火把下来的,还喊过好几声,他不可能连听带看全都错掉,而且他至今也没有出声解释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他要杀我吗?那把刀明显是冲着我来的,要不是棺材里发出的怪声警醒了我,此刻肯定已经挂掉了。
四周的棺椁里还在发出沙沙的响声,贴上去能感到明显的振动,似乎有什么正要冲出来。但我顾不上这些,顺着中间的缝隙一直钻到了靠墙的角落里。这些棺椁都是铁铸的,横截面像个鼓,加上中间还有碗口粗的支架,放得并不紧密,躲在里面他一时很难杀到我。可是我也明白那没多大意义,因为再也不会有人来救我,甚至就算他不杀我,我都不见得能安然回到地面上。
该死的,这小子先进来,该不会是中招了吧!就像海底墓那种青铜铃之类,被幻觉迷住了?
想起过去和他一起的种种经历,虽然谈不上同生共死,也算是好几年的交情了,我决不相信他会突然要杀我,可眼下的情况迫在眉睫,哪怕他事后能清醒过来,估计我的血也已经冷透了。
身旁的铁棺发出咚的一响,我知道是他跳上来了,抬头就看到他正从缝隙里死死地盯着我,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刀,因为角度的关系,眼中的厌恶一览无余,也不知道究竟是把我当成了谁。
“你他娘的,吃错药了!”
我整个人都缩在铁棺下面的斜角里,根本没法起身,只能破口大骂,可惜看起来毫无效果。闷油瓶用刀尖在我头顶比划着,显然在找下刀的角度。我用力退了几步,才发现自己有多蠢,居然逃进了死角。我把肚子贴在墙上往后钻,生生蹭破了一层皮,才算勉强离他又远了一米。
闷油瓶也不追我,还把刀尖垂了下去,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我听到他忽然笑了声,说:“早知道一条蛇就搞定,就不费那么大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