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只够可以看得清容貌和杯中物的暧昧灯光,散发着轻柔的光晕。四处分散着的小小方桌上,干脆就只放了一个杯形的烛台,烛火像点缀一般在水晶杯里微微摇曳。

台上的男歌手,舒展着低沉好听的歌喉,并没有打扰到底下客人们的窃窃私语。

酒吧里洋溢着隐秘的、令人放松的气氛……

“你好像很紧张?”

明明那么轻柔的声音却让吧台前的年轻人浑身紧绷起来,原本叠在腿上的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问话的男人看着那张才不过一个大学生模样的脸孔,怜爱似的叹了口气。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没有朋友陪着吗?”

“有……原本是有的……”眼睛并不敢看向身边,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还没有动过一口的鸡尾酒。

“……原本?”

手指指向另一个方向,“去……和别人聊天了……”

“啊……”男人了然地点点头,继而轻轻地皱眉,“把你自己丢在这里,太不负责任了吧?”

“不……没关系……”

男人看了看他,抬手招呼了一下吧台里的服务生,点了一杯橙汁放在年轻人面前。年轻人一愣,不知所措地伸出手摇摆着表示不需要。

“你面前那杯太烈了,不是自己点的吧?喝了会让你当场起不来哦……!”男人把他面前的调制酒推开,“我啊,第一次来的时候,足足喝了半年的橙汁呢!”

带着说笑的轻松语调,多少让年轻人放松了一点。坐了这么久,也确实有点口渴,那杯外壁上泛着凉爽水汽的饮料给了他极大的诱惑。不敢冒冒然去拿,他偷偷地抬眼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看起来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白皙的脸庞上有一双让人印象深刻的,美丽的丹凤眼,薄唇间噙着淡淡的笑意。

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温柔又诚实的男人。

“那……我不客气了……”对对方的好感度大增,年轻人举起杯子咕嘟咕嘟喝了大半,长长地舒了口气,“谢谢你!”

年轻人的微笑让男人愣了一愣,飞快地转过了头去。“你啊,不要随便就这样对别人笑,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他困扰似的说。

面上一红,年轻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却在唇边悄悄泛起羞涩的笑容。

男人轻轻靠近他低垂的头颅,“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叫方……”

“方奂言——!!!”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乍起,把两人惊了一跳,随即响起男人呼痛的声音,旖旎暧昧的气氛一扫而光。

“好痛!小楠……!放手啦!很疼很疼啊!!!”耳朵被捏在对方手里的男人皱着眉头,痛苦地缩着脖子。

“我才晚来一会儿,你又给我去勾勾搭搭!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放开了手,个子小小的来客,委屈地指责着不停搓着耳朵的男人。

“不是啦!小楠,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只不过……”

“不准狡辩了!我要跟你分手……!!”大眼睛里涌上泪水,容貌比女孩子还要可爱几分的男生一转身跑出了酒吧,丹凤眼男人丢下酒钱慌忙地追了出去。

被遗忘在椅子上的年轻人,想着“多么温柔的男人啊,可惜已经有情人了”而失望地结束了还没有开始的恋情,完全忽略了这“温柔男人”刚刚正在背着情人泡自己。

“小楠!小楠……好啦,不要生气啦,你明明知道我只喜欢你一个嘛!”方奂言的道歉一直持续到自己的家里,仍没有停歇的迹象。

“胡说!就你那点儿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见了可爱的就想泡、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相信你的我才是蠢货!”南楠赌气把背包甩在地上,把身体丢在沙发里。

“没有啦”方奂言笑嘻嘻地蹭到南楠身边,双臂在对方的推拒下仍固执地缠上了情人的腰,“看他那个样子怪好玩儿的,忍不住逗逗他而已嘛……他哪有我们的小楠可爱……唔、不生气了不生气了”

“少来这套!”南楠的手掌毫不犹豫地捂住了男人凑过来的嘴唇,用手一指右边的房门,“你说!那小子是不是也在你的狩猎范围内?”

方奂言眨巴眨巴眼睛,噗嗤嗤笑出来“小楠,都说了我不喜欢那一型的嘛只是房客啦房客!”

“骗人!”、“没骗你”、“少来!”、“亲一个嘛”、“……嗯,别摸……”、“乖、最疼你了!”……几番言语上的温存和行动上的强硬,方奂言如往常一样成功地让情人的怒火转变为欲火。

甜言蜜语、床上的技巧和厚脸皮,这些只要运用得恰到好处,对方奂言而言,这种程度的小战争,简直和饭后甜点一样是个调剂胃口的存在。

如果要用什么词来形容方奂言这个男人的话,应该就是典型的“享乐派”。即使是只对同性感兴趣的性取向,也丝毫没有对他目前为止丰富多彩、无忧无虑、滋润到过了头儿的生活有任何影响。甚至可以说,托了他身为同性恋的福,让他有了“一定要让自己比其他人活得更快活”的理由。

他长得不差,年纪轻轻,有一份稳定的高薪收入,有存款有房子除了嘴巴恶毒一点儿、平时懒散了一点儿、脸皮厚了一点儿之外,总的来说,算是个有为青年。

一个下半身同样“有为”的有为青年。

“嗯奂言……要死了……!!!”

在方奂言地摆弄下颤抖不已的情人,吐露着撩人的喘息。

“小可爱,要死也不是在这时候……”方奂言弯起嘴角,打开南楠的双腿,更急促地深入他身体的内部。

“啊啊啊啊啊啊你这死人!”

高亢的叫声根本不在乎现在是凌晨两点,正好是普通人睡眠正香的时间。而且几步之遥的另一扇房门里,还居住着一位经常睡眠不足的可怜房客。

通常这时候,第二天一大早就会爆发另一场战争——被二人的实况转播打扰了睡眠又绝对不好意思出来阻止的纯情房客和无论如何解释都把这个房客划分为“情敌”这一范畴的情人之间,吵得极其没营养的战争。

当然,换个方式来看问题的话,这也是一种生活的调剂。作为一个情场老手所必须具备的狡诈和圆滑,方奂言绝对有本事以一个罪魁祸首的身份笑嘻嘻地坐壁上观。

“如果你们还有点羞耻的话就不要半夜里叫那么大声!!!让人怎么睡觉?!要做的话求求你们回房间去做!不要在客厅里就开始嗯嗯啊啊!”满脸通红的年轻大学生——行列,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一直粘在一起的房东大人这一对。

“……”方奂言明智地选择沉默,他知道这时候根本用不着自己开口。

“你这外人就别吵得那么欢了,我们在哪里做干你屁事?叫得大声了又怎样?让你勃起了吗?有欲望了吗?”前一刻还在自己怀里乖得像只猫似的南楠,不知何时伸出了爪子。尖刻的语言化成看不见的刀子,从那张小巧的嘴巴里不断地袭向行列。

“你、你说什么……?”

“啊,怎么,有错吗?”吃不得一分亏的小情人昂起了下巴,“干什么?我看你不是嫉妒吧?喜欢我家奂言就直说,别拐弯抹角装纯情!”

方奂言抬头望天花板,用手指拨了拨有点长的额发。不论以什么样的抱怨作开端,最后话题总是被南楠带到这个问题上来,

接下来的台词,他可以一字不漏地背下来:

我——行列,一辈子都不会喜欢方奂言这个死变态同性恋的!你们给我记住了!永远都不会!

“我——行列,一辈子都不会喜欢方奂言这个死变态同性恋的!!!——永远都不会!!你们给我记住!!!”

哦……这次换了顺序……再下一句是“我一定要搬出去再也不回来了”!

“我一定要搬出去再也不回来了!”

然后,小行同学摔门而出,结束。

就像一阵小风吹过,乱了几缕头发这样的程度而已,不能对方奂言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

“我说,你就让那臭小子搬走好不好?”还有加班的南楠,一边穿鞋一边不满地抱怨。

“不要。”

南楠一回身揪住了自己身后男人的衣领。“再说一次?!”

“我说不要嘛……”方奂言的手不老实地伸向情人的胯下,“小楠你吃醋的样子可爱得不得了,我还没看够”

“哼……只有一张嘴够甜……”虽然这么说着,可是脸上已经没有再生气了。

把南楠送上了出租车,方奂言溜溜达达走向常去的书店。难得没有加班的周六,自然是要好好放松一下的。

他虽然年轻,身体也没什么状况,却讨厌任何需要流汗和大动肢体的运动——当然,除外。时尚小资一族崇尚的网球、高尔夫、骑马,方奂言一律避如蛇蝎,有那个空闲时间他宁愿躺在床上睡觉。这样的懒人,除了喜欢看点电影和杂志小说之外,实在也找不出什么其它的爱好来。

蹲在标志着“奇幻小说”的架子前,方奂言买了几本一直在追看的小说,和刚才在音像区一口气买的三十几张影碟放在一起。

结账的途中,像麻雀一样围在一起的几个年轻女孩挡住了去路,他提着购物篮一边念着“不好意思让一下”一边从空隙中穿过。

瞄到了她们正在看的杂志。

方奂言内心惊讶不小:“现在的高中女生也看经济杂志?”

“你看你看!我没说错吧?很帅对不对……?”

“真的……第一次在杂志上刊登他的照片呢!”

“欧阳天赐——钻石级别的男人不就是他这样的了?”

偷偷在心里笑出来,方奂言撇了撇嘴——大约会被当成偶像写真买回去吧。

走出书店,正好是阳光明媚的时候。

季节,正进入夏天。

方奂言好心情地哼着曲子,踩着人行路上斑驳的树影走了回去。

不管哪一个城市,从上空俯瞰,抹去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物,把道路的线条提取出来的话,都变成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从来就没有笔直的路,互相之间弯曲而细密的交错,形成了无数个交集。

无数个相遇的可能,

无数个改变的可能。

那个时候的某一条路和某一条路,也许还没有交汇到一起。

某个人和某个人,也还不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