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风细雨归
三月倒春寒,楚地下了一场大雨,宝香居的海棠谢了一地,留了一地樱红。
贵忠从六进门一路淋着雨小跑进香橼,连着过了七道窄门,形色匆匆,院中收灯的丫鬟打了两个哈欠,正撑着竹竿挑灯。
贵忠拉开了门口碍事的细丫鬟,撩开衣袍,一脚跨进半条腿高的门槛里,朝里头高声唤。
“宝爷醒了没,可不得了,京欲.演里来的翰林院高知这会儿已经到成天门了,县老爷的座驾在外勤等着,再耽搁不得。”
大丫鬟神色惫懒,不急不缓道:“不在屋里,一夜没回来。”
贵忠心里微忖,别是在陶柳院的哪个犄角旮旯里宿醉了一夜。
大丫鬟又道:“在屋后九巷溪上钓鱼呢,坐了一夜,任谁唤也不听,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这几日都是如此。”
贵忠心思一沉,撑了把伞,急匆匆又去了后院河溪上。
春雨朦胧,整条河溪衬着绿红,远眼望去,像染了一层薄雾,他家宝大爷孤零零撑着一支绿竹竿,就坐在岸边,如老僧入定,一身枯黄的蓑衣被水深深浸透。
雨到这会儿已消停了不少,只剩一阵斜风细雨,贵忠撑着伞半跪在范宝蛰身前,话意谨慎。
“宝爷?”
宝大爷生了一张恃才傲物的脸,人如其面,眼风但凡望人,那是比阴钩子还冷。
却偏生又长了张顶好模样的脸,十里八乡,任谁都找不出像宝大爷这么标志的人,宝大爷鼻梁高挺,皮肤皙白,那白泽简直比雪花片还透,外人瞧上这么一眼,总要说声当真亵渎了去。
这话是不假的,毕竟他们爷,确确实实跟个谪仙人没两样。
出身更是不用说,楚地一带,谁不知道范家,就连世代封荫的安郡王,反还不如他尊贵。
宝大爷名声在外,人不在官道上,却常年混迹官场,从省里到乡里,是个行官的,就要念他一声名,是恨不得把他当菩萨供。
宝大爷样样都好,唯独一点,脾气不大好。
宝大爷脾气不好似乎没有缘由,打贵忠跟在他身边起,便知晓他家爷是这副德行。
从前老爷的话还能听个一二,到这会儿,是谁的话也不放在眼里——忒任性,这还是老爷的原话。
范宝蛰是个有谋算的人,眼神一勾,心里意思就显在眼中。
此刻,他微挑着眼睑,轻抬眼,雨水趁着他厚长的睫毛往下流,他深深瞥了贵忠一眼。
贵忠跟在他身边久了,自然知晓宝爷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这便是不肯动。
当下急慌了心,贵忠也只差说宝爷今日千万别任性,可又不敢开口,话到嘴边,歇了声:“宝爷,程归远那厮就是个畜生,乡院里那帮贡生说得没错,他就是个骗财的,你犯不着为他置气……伤了身。”
范宝蛰在河边坐了一夜,垂钓一宿,一条鱼也没钓上来。
细雨染微风,漫天的桃花纷飞,三两瓣跌落到了范宝蛰的肩头,宝爷晃着竹竿,站起了身。
贵忠欲要伸手去拂宝爷肩上的桃花瓣,宝爷敞着葱白的指尖,将花瓣捏在了手中。
粉白透着樱红。
范宝蛰想到什么,清冷的面上隐出成片的不爽,道话闷了声:“满院子桃红柳绿,直触霉头,全挖了,换上海棠来种。”
贵忠应是,心道当初大张旗鼓要在院中种满桃树时,大爷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范家,是楚地一带最大的官绅,江南无出其右,名下田亩数量,详细不数,尽过十万亩。
范老爷是三朝元老,归乡时是从内阁里退下来的,从前在朝中为官时如何叱咤风云不说,老来得子,活得久,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晚年失子,索性三代单传,只留了范宝蛰这么一个金孙。
今年春,圣上派钦差大臣下到楚地巡查,征收赋税,试推行国策,一帮朝廷里的官员到地方上,省里的官员在官邸摆了酒席接见,也着人重中之重去请了范家小爷。
可到底,范宝爷还是爽了约。
范宝爷是痛快人,从不干这类事,省里的几位官员私下问两江总督兼布政使司魏大人,这其中可有名堂。
魏大人摸着胡子冥思半晌,道:“老朽也只是听说,这新到任的钦差,似与小范爷有过节。”
众人又问怎么个过节法。
魏大人道:“小范爷的手段你们都知道,年轻那会儿不节制,看上谁逼死人是常有的,有道是寒门出贵子,料小范爷自己也没想到,当初他逼得人家破人亡,那位穷乡旮旯里的酸儒生摇身一变,眼下竟成了圣上身边的大红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都问这可如何好,这新来的钦差别不是打着旗号要来为难昨个。
魏大人眼光瞅向那头,新来的钦差大人头顶红帽,身着红服,推杯换盏间,身姿傲然,果然是副好皮相。
“怕什么,天塌了,总归有小范爷顶着。”
钦差大人多喝了几盏酒,不胜酒力,在厢房找个地暂先歇了半晌,外头人来人往,都是官员冗杂的声响。
梁商微眯着眼,脑袋昏沉,本没什么精神,忽听到外间谈及的话语,倏地,他就睁开了眼。
外间戏谑声不断,还在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程归远是个有胆量的,连范宝爷的钱财也敢骗,宝爷什么人,就不怕他一纸通缉令下去,逼得他无处藏身。”
“害,要不说你外行,寻常骗些钱财,能将宝爷气到这个份上?宝爷最不缺的就是钱,他那是为情所伤,便是被骗了,也舍不得闹大了动静去抓人,可见宝爷对那位的心思。”
外头是一众笑声,后又有人道。
“断桥挥捧洒千金,高楼满座引辞章,这可是范宝爷的名事,你个新来的,连这个都没听说。”
一行人渐渐走远,音量渐小:“大名鼎鼎的范宝爷原来爱好男风,真叫小可我开了眼……”
梁商坐正了身姿,窗户半开的月色投了进来,铺在他脚下,铺了一地。
小厮端着醒酒汤推门进屋:“东家,稀罕事,范家那位宝爷着人送礼来了。”
派来的人是宝爷身边的一等管事,不看僧面看佛面,几位大人对这位叫贵忠的管事尚且尤为客气。
贵忠一口应承话说得漂亮,只说他家宝爷偶感了风寒,今日席面便来不了,补了些礼品送上,还说,只待伤病好了,令择时日,定开宴好生招待钦差大人一番。
小厮把盖了红布的礼盘抬到梁商面前,梁商揭开红布一看,是一成套的玉制。
一柄玉如意。
一把玉梳,和一块玉扳指。
身旁人嘶了两声,只说,这可是上回流拍会上魏大人都没拍下来的好东西,今个儿倒这让众人开了眼。
众人把送礼吹嘘得贵重,小厮知道他家老爷秉性,自然是不会收,正要替他家老爷说了咕噜话推拒,不想,梁商伸手取走了那块玉扳指,竟应下了。
“既是范宝爷的盛情,何敢推拒,这礼不能不收,你替我带句话,你家宝爷病好,过几日,本官上门亲自瞧他。”
贵忠哎了两声是,心道这新来的钦差大臣原来是个敞快人。
倒不愧是京里来的大人,打眼又是这么一瞧,这气度这身量,贵矜中含着秀儒,姣好的模样便先甩了省里这帮老蠹虫一大截。
他家宝爷定稀罕他模样,一定乐得跟他打交道,接下来这日子,想必痛快极。
贵忠问了钦差大人名号,回府路上,又打听了番。
“这梁大人师从崔徵太傅,又是翰林院出身,圣上钦点他为京流三甲,是京中有名的大才人,可打听到他出身哪户名家,京中四大家,我耳熟能详,再远点的,也略知道些,怎么就是没听说过哪户名家姓梁来着,我想起来了,邢台倒是有个梁姓,莫非,咱们这位钦差是北方人?”
送路人戏笑一声:“呔,什么北方人,哪来的名家出身,说是寒门都排不上,说来,这位大老爷,你最该知道才是,他呀,正是你们楚地淮安本地人。”
淮安出去的?
他们淮安有这么号人,他怎么不知道。
回去问问宝爷去。
贵忠回来时,范宝蛰正在屋里逗鸟。
屋里熏了三个香炉,打门进去就是一阵生烟,贵忠觉得这味道腻得很。
贵忠回了话,交代清楚了事,范宝蛰兴致缺缺,将半盘子鸟食倒入了香炉中,半晌,才想起来问:“新来的钦差姓什么,哪里人氏?”
“我正要和您说呢,你说巧不巧,钦差老爷姓梁,名字不错,人也生得不错,正是我们底下那处——淮安的,本土人。”
范宝蛰手一顿,剩下那半盘子鸟食哗啦倒进了香炉中,噗得一声,香烟灭了。
贵忠还在道:“梁大人还说,宝爷您今日不便,那便算了,改日他亲自上门来拜大爷你。”
范宝蛰嗓子失了哑,放下食盘,摸了一手的糙砾,眉头也皱了两分,好半天,才找出两个字。
“梁商?”
“哎,是叫这个名,”贵忠笑道,“大爷,这人您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