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宝爷下乡
何止是认识。
中德十二年,那年他十六岁,在省城待不下去,他家老太爷就是看上一只猫,也看不上他,猫狗都嫌弃的年纪,转手,他便被老太爷发配去了淮安。
老爷子说他有个学生,在淮安开了家书院,名为下放他去好生读书,实则,就是让他去吃苦。
他在淮安没少吃苦。
省城来的大少爷,初到穷乡僻壤,做什么都不如意。
偏偏老先生还有个标杆似的的学生,读书好,秉性好,为人也好,不骄不躁,能吃苦能耐寒,老先生总说,叫他没事和梁商多学学。
那几年,他恨极了梁商。
可梁商,却又和月似的,一身清贫,却又一身坦正。
要说这种转变从什么时候起的,那好似还是在某个不太平静的夜里。
他分明是记得,那回他在学堂落了东西,翻窗户进屋,年久失修的窗户吱嘎一声响,悄然,他就停了动作。
他瞧见了梁商。
他就坐在那里,风声不动,窥光沾月。
后来无数个日夜,他总记得这幕,窗户顶上的月华抛下,独罩在梁商身上,他坐得笔直,习着桌案上的书卷,纹丝不动。
大师傅说,人若修行到了一定境界,是可以和外物融为一体的。
梁商应该是到了这种境界,怪不得都说他是神童,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他怕是读书读傻了。
范宝蛰头一回动了心软的心思,心里骂了他一句穷酸怪,嘴中却喊道:“喂,穷书生,后院失火了,你还不走!”
梁商大抵是被他这一声喊动了,伸着修长的脖颈极缓慢地撇头望来,那一记视线,清清淡淡的,比他身后的月光还淡。
范宝蛰呼吸不过来,兀自醒了。
醒来后,才惊觉出了一身的汗。
他想起梁商长什么模样了。
十多年了,那么久远的事,他早忘了过去那些事,甚至连人都记不起来,真不知道,这个年纪的梁商再站到他面前,又是副什么模样。
宝爷这几日心情像是大好,也不再提程归远的事,还放生了两条锦鲤鱼,院子里的海棠陆陆续续种了起来,宝爷摘了手上的珠串,随手便赏了栽植的管事。
贵忠走到宝爷身边,还听见宝爷嗯嗯啊啊地哼着小曲,也不知道是遇见了什么开心事。
宝爷这几日都没出门应酬,也不见客,到第六日,宝爷忽然气不顺,有黑脸的趋势,来问贵忠:“不是说得了空来见我,这都第几日了?”
这事贵忠有数,他说的肯定是梁大人。
“小的也在琢磨这事呢,这梁大人忒没规矩,听说县里闹了案子,他径直就往底下去了,可真是个勤快人,不知晓来拜见宝爷你这才是第一头等大事?我这就派人给他带带话,提点两句去——”
范宝蛰嫌弃贵忠聒噪的很,扰得他心乱脾气也乱,嗤笑了他一句:“你当京里来的钦差是什么,容得你提点?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
贵忠不晓得他哪句话犯了宝爷的忌讳:“宝爷,小的哪敢,我这是仰仗着您的身份呢。”
范宝蛰闷了神色,不再作声,看起来神情不爽极了。
贵忠一时又拿捏不准了。
京里不是没派钦差来过,三年总要来一回,往年可都是这个规矩,谁见了他们宝爷不是客气孝敬着,怎么到了他梁商那里,还例外了?
还真是破天荒开了个例外。
宝爷叫了车,下乡去了。
山不来会我,我会山。
连着几日小雨,今个儿天气放晴,贵忠撑着一把油纸伞,替范宝蛰遮阳,扶着他下车。
范宝蛰穿了一身素月的衣衫,接过了贵忠手中的纸伞,眺目远望,成片的农田,一山叠着一山,处处都是庄稼户,哪里能看清人。
贵忠一旁道:“嘿,景色可真好。”
范宝蛰收了视线,嗓音慵懒:“你确定梁商在这?”
“确确着呢,小的亲自去打听的,错不了,县丞提笔回的话,说这几日,梁大人都在庄户里。”
范宝蛰耐心不足,睨了贵忠一眼:“那不快带路。”
范宝蛰在庄稼田亩上瞧见了梁商。
江南景绿,梁商穿了一席官袍,大红色,红的碍着了范宝蛰的眼。
也不知怎么的,他眼眶忽就暗了两层,似沾了水光,既瞧见了人,却怎么也不肯再挪步了。
贵忠走在前面,回过头来问:“宝爷?”
范宝蛰眸底一片黢黑,一身的不痛快,问:“那官袍什么颜色?”
“爷,大红色,上头绣着一水的云雀,好认的很。”
范宝蛰面上的漆黑转到眸底,整个人都随之阴鸷,幽幽出声:“云雀红袍,这便是四品往上的大官。”
贵忠回话:“可不是,没想到这梁大人看着年轻,官倒是不小。”
范宝蛰捏着纸伞把柄,忽然就收了手里的油纸伞,一股脑扔在了贵忠脚下。
贵忠惊了半茬。
范宝蛰转动衣袖,背过了身,语气似是不屑,骂了两句:“当年一个屋里读的书,他倒是出息,转眼混成这副模样,想当年,那可是给我提鞋都不配,还叫大爷我去会他,凭他也配?”
“是是是,他算个什么东西。”贵忠把伞捡起来,拎起长袍,小跑着跟着范宝蛰去了。
范宝蛰在县令的官邸听了几桩无聊的官司,打着哈欠到后堂午睡去了。
县老爷的卧室任由范宝蛰睡,门口带刀侍从,贴身护卫,里里外外站了七八个,比清贫的府衙衙门那些个酷吏要有牌面的多。
就这架势,县令老爷都不敢来找范宝蛰说话,可谨慎着心思。
午睡这会儿,梁商回来了。
下人跟他说,省里来人了,楚地最大的官绅,范老的孙子范宝爷来了,别不是听说了乡里的案子,专门会他来了。
梁商在田里待了半日,一脚的泥,裤管也是土,不干不净,县老爷引他过去,他顿了脚。
“我去换身衣裳。”
梁大人回去休整,不止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还竖起了盘发,发冠上带着玉,看着,像是好生归置了一番。
县丞问梁商是否先用膳,那位宝爷睡醒总要些时候,梁商却道不必,让底下人将饭菜热了,稍后再用。
范宝蛰睡了不足半个时辰,府衙里的床睡得不舒坦,床板硬得很,睡得他浑身如同散了架般,哪哪都疼。
梁商提着食盒进屋时,贵忠正跪在地上,替范宝蛰穿鞋。
贵忠听见门口响动,抬头望去:“谁那么没规矩,不知道宝爷刚醒——”
范宝蛰一头长发披散着,目光涣散,歪着脑袋才瞧清打门口进来的人。
和光同尘,午后从房顶那处投射进屋的日光铺在梁商头顶,盖了他一身,他穿了一席石青,晃着光,走进了屋。
范宝蛰踢了贵忠一脚,囫囵个穿上鞋,扶着床板站起了身。
“出去伺候。”
贵忠揉了揉心窝,低语:“宝爷,你这头发?”
范宝蛰不耐烦极,随意捋了两把长发,向他挥了挥手,而后又觉不妥,同他道:“叫梳头的先进来。”
贵忠拍了拍巴掌,外头梳头的小童走进了屋,进来时,将另一半没掀开的房门彻底推开,满面的光遽然照进屋,整个屋子似是亮堂了两瞬。
范宝蛰扯了腕上的红绳,坐到了镜子前,从镜子里看桌边正在摆弄碗碟的梁商。
贵忠同梁商应酬:“梁大人,您这是找我们宝爷吃酒来了?”
梁商应声:“曹大人自己做的桃花酿,口感清甜,不比外头的差。”
贵忠看他已经在斟酒,这是打定主意要和他家宝爷喝上一盅的意思。
可他家宝爷过午不食,尤其是这民间的杂牌子酒,更是沾都不沾,遂以他道:“别是冷酒,我家宝爷近来脾胃不好,不好贪饮。”
梁商倏然,便停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