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友叙旧

范宝蛰已经归置整齐,外衫也穿上了,几乎是冷着一张脸,走到了贵忠身边。

低头看贵忠,就连视线,他也是冷淡淡的:“话多,出去!”

“是。”贵忠后背惊出汗,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屡次触了他家宝爷的脾气。

屋子里的人相继退去,范宝蛰沉着脸坐了下来,举起杯子,先饮了两口。

冷酒辣嗓子,他险些犯了咳嗽,强行憋住了。

梁商一如既往地坐得板正,直着身板,两只手放在挺阔的衣袍膝上,一瞬不瞬地盯着范宝蛰看。

“你这些年规矩没变,尤来的排场足规矩足,底下人也养得散漫,原来,全是托了你的福。”

范宝蛰混迹官场,最擅长同人打交道,梁商这一句话就叫他尝出了味。

他不是在叙旧,是在同他划界限。

慢慢他就将杯盏放了下来,那点欣喜悸动和不安全都消失了个尽,面上一晃便是打发人的神色。

“梁大人有话明说,你也知晓,我读书不如你,不谙此道,脑子不好使,素来听不懂这些阴阳话。”

范宝蛰堵着气般,又去夹了两道桌上的冷菜。

什么乌漆颜色的野菜,就拿这个来对付他,他家狗都不稀得吃的东西。

心里碎骂着,却狠狠吃了两大口。

梁商面上一贯的不动山色,他向来不易外露情绪,持着筷著,却给范宝蛰夹起了菜。

“你听得懂,我来楚地巡查,第一个便是查税收,曹县庄户上有桩案子同你有关,你若念及过去同窗旧情,就叫底下人收收手,庄户百姓一年的收成在春种,你不妨给我两分薄面。”

范宝蛰把筷著放了下来,轻抬眼,看见梁商褐色瞳孔中的自己。

尖酸、刻薄,土财主,有权有势,是个不好惹的主。

他这么想也对。

他几时不是这样的人了。

自嘲般轻笑一声,范宝蛰撩开衣袍站起了身,心思瞬间敞开了。

“行,难为你亲自说和,原来就为这个事?大人如今身居高位,这话倒没必要亲自说,吃人手短,眼下我这里的事忙完,得空,我们省城见。”

梁商也站起了身,声线平淡:“嗯,抽空我去府上会你。”

稀得你会!

范宝蛰憋着一腔气回了府,心思不顺,神色也不顺,脾气更不顺。

回了府后,抓了负责曹县庄户的管事一顿臭骂,问清了原委,这才静了下来。

贵忠看出这位钦差大人的厉害了:“他竟然到庄户上查税,是何用意,朝廷税收,年年如此,那案子哪用得查,借了贷补税,还不上自然要卖田,怎么变成了我们收债的像是犯了错,曹县那个吃干饭的县丞,他也由得梁商去查?”

范宝蛰神色晦暗不明,反手将一纸欠贷丢进火里烧了。

“这点事有什么好查,他要查的,怕是在后头。”

贵忠不明白:“宝爷什么意思。”

纸契在火炉中烧得旺,范宝蛰面色冷的如二月倒春寒的早霜,嘴里忽念出一句话:“看来,他是半分不念旧情。”

钦差大人在地方上折腾了半个月,整个楚地的官员都改了眼风,众人心知,这位翰林院出身的梁大人,原来不是个花架子。

还顶不好惹!

范宝蛰在后溪钓鱼,贵忠一旁道话:“宝爷,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都派了人来,只等着问你一句准话,今日可予答复?”

京里来的官下巡,能掀起这么大动静,这些年也只有梁商一人。

范宝蛰懒得去应酬,今日如样还是推了。

小厮疾跑着来,给贵忠传话,贵忠听罢,一阵惊骇,同垂钓中的范宝蛰低语:“宝爷,梁商来了。”

梁商来他府上了。

范宝蛰不欲接见他,将他晾在府中晾了半晌,自顾自又钓起鱼来。

只今日,北风不顺,掀得一池的塘水频显波澜,吓坏了他即将到钩的肥鱼,好半天,是一条也没钓上来。

范宝蛰叹一声气:“贵客上门,诸事不顺,收竿,回屋。”

贵忠勤步跟在他身后,回话:“人请到里屋去了,烧了两壶茶,没见动,也不催人,很是耐得住,宝爷,你说这人怪不怪。”

可不是,从前读书时,那会儿多清苦,腊月寒冬,风霜雪冻,再多的苦都吃了,怎能耐不住。

他一向是最耐得住。

范宝蛰今日穿了一席海棠印花粉缎白面绸子,打院里进去,撩开袍子,是一身的贵气。

梁商在架子边看画,闻见动静转过身来,眼底如同拉了丝般,划开了一抹水痕,神色微动。

“今日事忙,叫梁大人好等。”范宝蛰说场面话,向他抱虚礼。

梁商并未回礼,脸色生淡:“小半个时辰有了,等你的功夫,茶水都沸了两回,你这个毛病,怎么还不见好。”

范宝蛰一口气堵着没上来。

他上门来会他,被他一番话说出来,倒像是他范宝爷约着日子爽时一般。

梁商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从盒子里端出来两叠青团糕点,唤范宝蛰:“过来坐。”

语气随意的,好似他们这些年没怎么分开,仍旧多熟稔一般。

范宝蛰冷玉岩。着脸还是坐到了他身边。

梁商坐姿规正,拿开身边放着的坐枕垫子,又同他道:“坐过来些。”

范宝蛰眼底觑着冷光,身形未动分毫。

梁商不知是不介意,还是真没看出来气氛微妙,他像没事人般,把筷著递给他。

“早春裹了艾的青团,从曹县一路拎回来的,口感清香,面粉糅合得不粘腻,和别处总不太一样,这会儿冷了,口感确是好的,你尝尝。”

范宝蛰懒得动,却看向另个盘子:“两盘有什么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怕你不够吃。”他说得煞有其事,语气再平常不过。

范宝蛰连话都不想再说,梁商忽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物件。

一枚镌花的顶针,他放到矮桌上,说话:“路上看见这么个小玩意,这纹路雕刻得有意思的紧,带来给你玩。”

范宝蛰的面色黑的已经不能看。

梁商却站起了身:“青团甜腻,你别贪多,吃的时候多饮水,别噎了嗓子。”

说着话,他捋了捋身上衣袍不平的纹路,面色始终清淡:“好了,今日是抽了空来看你,府衙里还有一案子的事要处理,我先回去了,得了空,再来寻你。”

范宝蛰几乎是按着桌板站起了身,一脸无语凝噎。

梁商取了架子上的官帽,转过身来,便瞧见范宝蛰憋了一肚子的话,似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走近来,伸手扯了扯范宝蛰不顺的衣角,替他顺手捋平了,在他耳边道话:“粉白色好看,却不衬你,显得一身阴柔气,以后别穿这样式的。”

想了想,他又改了口:“还是能穿的,在家穿穿就好。”

范宝蛰憋了半日的脾气沉在了谷底。

脸色郁青,挑着眼,他冷声:“梁大人,你这是什么手段,便是老友叙旧也没得这个叙法,你这层近乎,是不是套得太过头了些。”

梁商愣住了。

范宝蛰拉着个脸叫梁商将青团带回去,梁商拎着食盒走的时候,面色不好极了,在廊上候着的贵忠瞧见,心里都有些暗怕,跑来问他家宝爷。

“大爷,莫不是将人得罪了?”

范宝蛰嘁了一声:“得罪就得罪了,怕个什么劲。”

是啊,他范宝蛰,怕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