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风月事
省里的官员统一了口径,都说梁商不好对付,还说梁商翰林院出身,冷面冷脸,寻不到突破口,准备整个美人计使使,连人都寻好了。
织造局刘大监的干女儿,那个叫秀英的,生了一张鹅蛋脸,一手琵琶弹的妙。
知府明冬德在范宝蛰耳朵跟前一直夸:“你也知晓,刘大监寻常不放他这个干女儿出来,凡她出马,没有错过手的时候,料他梁商装得再厉害,也难逃英娘的一双巧手,等着看吧,今夜,有热闹瞧。”
范宝蛰在席间跟这帮人喝着酒,瞧见外头等着抓奸的人都备好了。
“梁商就在隔壁厢房?”他问。
“在呢,这会儿,英娘怕是已经进去了……你听,你听听这琵琶声。”
众官员笑得欢声,没怎么怀好意。
范宝蛰想起来,早年间,刘大监还想叫秀英娘伺候他来着,他当时可没说好话。
只说这女人一身脂粉气,熏得他想吐。
现在还是一样的说辞,他是实在话:“能管用吗,秀英娘老得都不能看,你确定梁商那厮能下套?”
明冬德瞥眼无奈生笑:“你们听听,到底是宝爷,见过的世面多,大名鼎鼎的英娘在他嘴里,竟成了个半老徐娘,这话若是传出去,可怎么得了。”
范宝蛰受不住他们笑,觉得今日自己这酒怕是吃多了,提前便退了,还说那厢闹出了个结果,记得派人来同他传话。
范宝蛰在柳香院有间收拾干净的屋子,方便他留宿,只他近来过来的少。
此刻,他躺在榻上眯着眼听外头的琵琶声,丫鬟们正在给他铺床上的细软。
听着听着,琵琶声就变了味。
范宝蛰一个醒神,从竹榻上猛然坐起身,身上的毛貂跌了一地。
丫鬟听见动静,挑着帘子走出来:“宝爷?”
范宝蛰脸色冷得惊人,他就坐在那里,屋里的丫鬟等不来他声音,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范宝蛰单手按住额头,闷得一声,又躺了下去。
“都出去,这里用不着伺候。”
“是。”三四个丫鬟相继退出了屋。
范宝蛰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他自然觉得如梁商那般的人,不该与风月之事挂钩,若是被明冬德那个老狐狸抓住把柄,无事也能说出三箩筐的事来。
可他私心里又觉得。
梁商这人,是该吃吃苦头。
贵忠推门而入,语气激动:“宝爷,事成了,明冬德着人进去抓奸,可是给抓了个正着,那梁商也不推辞,还说,既如此,就先将英娘带回府,后头的事,后头再议。”
范宝蛰刷得睁开了眼,盯着头顶的吊梁,两只眼从清亮变得浑浊。
贵忠意犹未尽,道个不停:“大家伙便都散了,这梁商还真是个厉害人,到明日,他必是要给刘大监一个说法,明冬德那个懂算计的,竟然真允了他将人给带回去,嘿,这事打眼瞧着越发生趣,可算没完。”
范宝蛰坐起了身,自己穿起了鞋。
贵忠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家宝爷取了衣衫套了起来。
“宝爷,你也要去凑热闹?这会儿人业已散了。”贵忠道。
范宝蛰利索系好了腰带,配玉也没挂,语气生闷,先数落了贵忠一句:“你话怎的这样多。”
贵忠被训得莫名,问:“宝爷,您上哪去?”
“套车,回府。”
范宝蛰在巷子口遇见了梁商。
梁商的马车不动,他站在那处,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望月,浑身好似不沾一丝酒气,给不知道的人看见,还以为他是从哪个诗会上过来,哪里能猜到片刻前,他是在那种场合里游荡。
范宝蛰的马车被牵了来,贵忠问范宝蛰上不上车,梁商听见声响,转身便走了过来。
范宝蛰睨着眼,将梁商上上下下都看了个遍。
衣衫未乱,神色冷清,连腰上的玉珏都是成对的挂配着。
比起他,自己这身,倒真显得凌乱的多。
梁商也瞧出来了,盯着他腰下看了一瞬,眼可见地蹙起了眉,缓缓道话:“还以为要到天亮,比我想的出来得早,倒是叫我没怎么等。”
贵忠摸不懂他这意思,问话:“梁大人,您这是?”
梁商坦然道:“在等你家少爷。”
范宝蛰有股无名的火越烧越旺,语气越发不和善:“那今儿梁大人运气好,我约莫也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何事劳动你这样辛苦等?”
梁商往远处望了一眼,这会儿了,院子里早不再出人,他像是有顾忌:“车上说话,此处不大方便。”
范宝蛰呵了一声。
他在院子里收人,面对明冬德等人的算计倒是落落大方,遇见他,也才说个两句话,便成了一万个不方便。
范宝蛰懒得再同他扯:“梁大人今晚的风月事我是听说了的,左不过这点子事,不值得商议,明日你只管去刘大监府上,想来梁大人的面子足,刘大监还能怎么难为你不成?”
梁商当真仔细思索了一瞬,随后,松快了语气,像真认同了范宝蛰的话。
“说得是,听你说话,总是豁然……你先回去吧,我叫车夫给你让道。”
说着,他真叫车夫让了道,让范宝蛰的车先行过去。
范宝蛰眼神暗了下去,人钻进车里,半个身子砸到了车背上,打定主意,梁商这事他再多思一瞬,他便脑子生疮。
马车先行,一路行得慢,夜里寂静,车头的风铃一阵阵的响,贵忠往后头望去,梁商的马车一直跟着,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
贵忠寻思着这梁商的居处在北,并不同路来着,怎么一直跟着不放。
“宝爷……”
范宝蛰眯着眼打盹,贵忠问话,他也不见睁眼。
贵忠便把帘子撂得再高点:“宝爷,梁商像是同我们杠起来了,他一路跟着,不知是什么歹心。”
范宝蛰睁开了眼:“你管他什么心思,行快些就是,夯什么风,想冻死爷?”
贵忠叫车夫行快些,车夫低声:“大管事,这车哪快得起来。”
“废什么话。”
宝马香车一路快奔,很快便没了影。
范宝蛰路上一直觉得冷,多半是晚间冷酒吃多了,这会儿穿得单薄,三月倒春寒的夜里,他在车上冻得直发抖。
哐当一声,马车忽然停了,外头静得不能再静,贵忠不好说话了,为难的很:“宝爷,您这辆老爷车就这个毛病,适才行得快,车辙断了。”
三更半夜,路上连个行人都没有,范宝蛰双手抱臂,踢了破车的车轮一脚,嘴里嘟囔骂了一句。
贵忠道:“没多少路了,这会儿去叫车不如撇开两条腿走,宝爷,我陪您走回去。”
范宝蛰觉着今天当真触了霉头,更触霉头的还在后头,梁商的马车跟了上来,他在车上道:“我送你回去。”
范宝蛰一句话都不想说,梁商态度刚硬:“我吃不了你,上车来,别耍性子。”
一阵凉风袭来,范宝蛰又打了个哆嗦,瞥眼便看见梁商的眸色更暗了一分。
上就上,白捡的便宜,他范宝爷总不至于让自己吃这个亏。
甫一上车,范宝蛰就被梁商用大敞子罩住了身体,梁商两只手牢牢捂住他肩头,看着,像把他抱在怀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