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就叫他荆三时

荆蔷薇和荆三时第一次见面,荆蔷薇28岁,荆三时0岁。

寒冬腊月,大年三十,莺语酒吧后门的小巷,荆蔷薇靠在斑驳的后墙上抽烟,对面民房的电视机里正传来央视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祝福。有女人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不是包着软包闪着五光十色效果灯的房间,是荆蔷薇旁边那条布满铁锈的简易楼梯通向的阁楼。

女人似乎是在骂荆蔷薇,荆蔷薇大声说来了来了,她拢了拢身上被烟灰烫出好几个洞的大衣,随手抓抓乱糟糟烫了大波浪卷的头发,捏着空落落的烟盒走到蓝色垃圾桶旁边,新雪在垃圾桶盖上积了一层浅白,荆蔷薇拉开垃圾桶,盯着里面半晌,突然骂了句脏话。

新年的钟声与烟花炸响声同时在荆蔷薇背后响起。

阁楼上只有一盏昏暗的黄色吊灯,堆满了劣质化妆品和亮片彩衣的木桌被腾出一块空地,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三个女人围着睡得正香的孩子,一个卸妆卸到一半,一个还没脱掉勒得胸口发紧的紫色丝绒连衣裙,站在桌前大眼瞪小眼。

陈容点了根烟,被荆蔷薇一巴掌拍掉,荆蔷薇冷静地问:“肖芸呢?她这几天是不是回来过。”

年纪最小的秦珊珊小心翼翼回答:“我昨天晚上撞见她从阁楼出来,身上背着个包,但那会儿玫姐催我快点儿过去,我就没管她……”

陈容转身在乱七八糟的衣服堆里翻了几下:“操,这贱人绝对跑了。”

秦珊珊怯怯地说:“她之前不是说这孩子爸爸是哪个有钱老总,要把他们娘俩接走吗?”

陈容闻言都笑了,她伸手捏捏秦珊珊的脸:“我的好妹妹,你也忒天真了,她还说过她进城是为了追求爱情,说她初恋是外边商场海报上挂的大明星。”

秦珊珊:“啊……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报警吗?”

陈容一巴掌呼到她脑后:“报什么警?回头警察往咱们这儿一查,再惊动了老板,你就上大街喝西北风去吧!”

秦珊珊又提出新的想法:“那要不明天给送福利院去?”

陈容:“也不行,福利院不得问你孩子哪儿来的?到头来还是要报警。”

秦珊珊也有点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容姐你说怎么办?”

陈容转身一屁股坐到堆满衣服的皮沙发上,把没有点燃的烟叼在嘴里,伸脚踢踢荆蔷薇:“你倒是说句话啊,孩子是你捡回来的。”

半天没吭声的荆蔷薇一直盯着熟睡的婴儿脸蛋,小孩儿的脸还有点皱巴巴的,裹在襁褓里,不知道母亲把自己丢进了垃圾桶,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走向何方。

荆蔷薇突然开口:“我养他吧。”

陈容的烟掉到胸口,被她捡起来别在耳朵上,她蹭地站起来,提高了声音:“你疯了吗?”

荆蔷薇不满地啧了一声:“你就不能小点儿声,孩子一会儿都被你吵醒了。”

陈容一把扯过她的手臂:“你还真把自己当他妈了,我说你真疯了?年纪轻轻的给自己找一累赘!”

荆蔷薇的妆太浓,垂眸时假睫毛盖住眼睛,脸上看不出表情,她认真地说:“我都快三十了,白捡个儿子给自己养老有什么不好?”

陈容转头看着熟睡的婴儿,尽力压低声音:“肖芸刚生那天信誓旦旦跟我说要抱着孩子去找他亲爹,这才几天,转头就把孩子扔了,没准儿得了什么病才不想要的。你还没结婚,别没等他给你养老,先把你给拖垮了。听姐的,咱把他放回去,就当什么没看见,一个男孩儿,总会有人家愿意养的。”

荆蔷薇弯腰把婴儿抱起来,样子不像抱小孩儿,像抱了个炮弹:“我就乐意养他,有病我给治,我这几年存着钱呢。”

陈容转身冲秦珊珊喊:“你劝劝她啊!”

秦珊珊抬起双手:“容姐,荆姐,你们我谁也不敢得罪啊,别问我,我还小。”

陈容:“……”她一脚踹飞脚上的高跟鞋,伸手拉下裙子的拉链,碎碎念叨着:“老娘这是为了谁好?一片好心给人当驴肝肺,你给人家当免费保姆去吧,看你将来后不后悔……”

荆蔷薇给小孩取名荆三十,大年三十晚上捡到的嘛。荆蔷薇跟关系还不错的老板喝了几顿酒,到会所来找乐子的中年男人最乐意装大善人,拍着胸脯保证帮荆蔷薇解决户口问题,转天荆蔷薇就拿着一张福利院开的证明上派出所给小孩上户口。

派出所大厅里挂着巨大的时钟,荆蔷薇盯着上面的指针看了很久,想起户籍民警问荆蔷薇小孩叫什么,荆蔷薇说:“荆三十,一二三的三,八九十……不,时间的时,荆三时。”

陈容一语成谶,荆三时快三岁了还没开口说话,荆蔷薇带他去医院检查,疑似轻度自闭症。

荆蔷薇只好愁眉苦脸地抱着荆三时回家——他们已经从酒吧背后那个夏天闷热、冬天湿冷的小阁楼里搬了出来,搬到一个建于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楼。

有一次,秦珊珊差点被油腻的老男人按在酒吧包厢的地上强奸,玫姐带着人把秦珊珊抢出来,玫姐皮笑肉不笑地叫保安围了老男人:“老板,咱们酒吧的规矩您是懂的,要带人走也得姑娘愿意才成,都是有头有脸的,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畜牲呢?”

老男人捂着裆瘫在地上骂:“都是出来卖的婊子,装什么清高的圣女?”

秦珊珊哭着问陈容:“姐,我知道卖酒陪酒要给人摸给人揩油,但我们真的是出来卖的婊子吗?”陈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和荆蔷薇都给有钱老板当过情人,为了钱。

秦珊珊和陈容都离开了,三个人抱着哭了一场。荆蔷薇也想走,医生说过于嘈杂的环境不利于荆三时的治疗,她还怕以后荆三时长大了,被人在背后指点有个出来卖的妈。

玫姐劝她:“你走了能干什么?孩子治病得花不少钱,你去哪还能赚这么多钱?”荆蔷薇最后还是留在了莺语酒吧,成了玫姐手下的得力干将,她每天踩着高跟,带着更年轻的女孩儿男孩儿们穿梭在每一个纸醉金迷的包厢中。

酒吧的灯光大都是昏暗的,浓妆可以遮盖大部分表情,荆蔷薇低头面无表情地整理好衣角,露出红唇白齿,眼含秋波上前推荐几款价格昂贵的红酒,再被老男人抓着手摸几下。烟酒的味道混杂在空气中,荆蔷薇退到一旁,等待着客人像挑选货品一样从她身边挑走少男少女。

陈容打电话来,没由头地把荆蔷薇劈头盖脸骂了一通,最后给了她一个知名的治疗儿童自闭症医生的联系方式。日复一日地训练让荆三时呆板迟钝的行为逐渐变得正常,幸运的是,医生最终确定他不是自闭症。荆三时慢慢地学会了开口说话,他喊妈妈那天荆蔷薇高兴地在酒吧里到处找人分享:“三时今天开口喊我妈了!”

酒吧里的同事敷衍地说恭喜恭喜,背地里却笑荆蔷薇也脑子坏掉了,捡了个傻子养还那么开心。

荆蔷薇也给陈容和秦珊珊发了短信,秦珊珊回她说:“姐,我真为你高兴。”

于是荆蔷薇继续穿上细高跟踩着夜色走进莺语酒吧,许多人改口叫她荆姐,荆姐在不远处的新楼盘买了个三居室,她一间,荆三时一间,剩下那间专做荆三时的书房,陈容和秦珊珊偶尔来,也和荆蔷薇挤一间屋子,就像她们曾经在莺语酒吧后巷阁楼那样。

陈容离婚后又二婚,找了个带孩子的男人,秦珊珊寄来了喜帖,荆蔷薇依旧一个人带着荆三时,数着日子过。

春去秋来,小孩儿长得快,抽条似的忽然就比荆蔷薇要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