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我们是需要家人的

第二天上午,楼寄钰并没有等到荆三时。

荆三时先是陪室友回学校取了行李,又一个个地送他们到车站、机场,最后只给楼寄钰发了条信息:“我去医院看我妈。”全然忘了昨晚答应过楼寄钰什么。

楼寄钰在市区那套,他和荆三时住了三年多的小复式里,自己跟自己发了通脾气,一脚踢翻了垃圾桶,又因为专门跟阿姨说今天不用来,导致无人打扫,蹲在地上灰溜溜地收拾。

六月的周末阳光大好,楼寄钰开车横跨大半个城市到小姨家蹭饭。

楼寄钰的小姨虞雁英一家,没有特别的情况下,一大家子人每周末都会聚在家里吃饭。小姨小姨夫是彼此的初恋,恩爱至今,他的龙凤胎表哥表姐也以追求父母这样的爱情为目标,表姐表姐夫从学生时代相识到步入婚姻五年,有一个女儿,一直感情稳定。

楼寄钰有时会突然羡慕小姨的生活,自他有记忆起,自己一家三口就从未单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他对家没有概念,就像一只失去航向的船,早已习惯独自漂泊。

虞雁英一家对楼寄钰的到来毫不惊讶,只叫人给他添了副碗筷,表哥池昇给他盛了碗汤:“你不在家倒时差,大中午跑过来干嘛?”

楼寄钰梗着脖子说:“我乐意,我想吃小姨夫做的饭了。”

池昇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冲得莫名其妙,就要开口反击,被姐姐池旭从饭桌下踢了一脚。楼寄钰不吭声,闷头干饭,小外甥女张毓池奶声奶气地和大人们讲幼儿园的故事,楼寄钰吃饱了就坐在椅子上愣神,时不时看两眼手机,又接着发呆。

小孩儿爬到他膝盖边,睁着大眼睛问:“表舅,你怎么不开心?”

楼寄钰愣了愣,下意识回答她:“表舅没有不开心。”

张毓池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了半晌楼寄钰的脸,从裙子后面掏出一根绚丽的仙女棒:“绒绒仙女变变变,变走表舅的不开心!”

绒绒仙女是最近在幼儿园小朋友中很流行的动画片,小女孩儿们几乎人手一套仙女套装,仿佛仙女棒真的能替大人们解决一些烦恼。

楼寄钰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坐直身体配合张毓池:“好厉害的小仙女,表舅忽然觉得好快乐啊!”

张毓池还处在很好糊弄的年纪,闻言兴奋地蹬着小短腿去找爸爸妈妈邀功,虞雁英绕到椅子后面,把手搭到楼寄钰肩上,没有说话。

楼寄钰忽然说:“小姨,如果我是你的儿子就好了。”

虞雁英沉默片刻说:“那你把我当妈妈呀,但是要悄悄的,不要让你老妈知道。”

楼寄钰仰头看她,虞雁英顽皮地眨眨眼睛,好像在哄小孩子一样,在她这里,几个晚辈无论多少岁,都可以做回小孩子。

冷气开得足,楼寄钰感觉自己的心像是刚泡完柠檬片的凉水,又酸又涩,虞雁英摸摸他的脑袋,好像真的是一位温柔的母亲。

楼寄钰跑去和池昇打游戏,摆在面前显眼处的手机屏幕亮过好几次,每次他都漫不经心地瞥一眼,又飞快掠开眼神,一直打到太阳西斜,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楼寄钰飞快扔了手柄,抓起手机就跑。

池昇控制的小人在半空飞到一半,他愤怒地大叫:“楼寄钰你这个小人!”

上午荆三时送完室友们已经快十点了,他迟疑片刻,还是给楼寄钰发了去医院的消息,楼寄钰没有回复,他想楼寄钰肯定又生气了。

酒醒之后的白天理性比感性占据大脑的部分多,荆三时又开始继续拧巴,他记得自己昨夜酒后的反应,日光下他将此归结为一种另类的雏鸟情节。他在十四五岁情窦初开的年纪遇上楼寄钰、依赖楼寄钰、喜欢楼寄钰,他的爱情从开始就寄托在楼寄钰身上,也许只是因为习惯才不愿意离开,终有一天他们会分道扬镳,这个世上没有谁绝对离不开谁,等那一天到来之后,他也会习惯的。

还没走到病房里,远远地就听见爽朗的女声大笑,荆三时推开门,荆蔷薇坐在轮椅上露出侧脸,正和一个站着的老年妇女聊得开心。荆蔷薇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手背上粘着滞留针,头发早就剃了,但她买了各式各样的假发,今天戴的是一顶褐色大波浪,嘴上涂着正红色口红,神采奕奕的样子完全不像个病人。

这间病房是三人间,靠墙的是个七十多岁的大爷,荆蔷薇睡在中间,靠窗的是个三十多的大哥,总是笑眯眯的,和荆蔷薇很投缘。

床位之间的帘子拉着,荆蔷薇对面的老妇人荆三时没见过,他走过去喊了一声妈,荆蔷薇弯着眼睛向老妇人介绍荆三时:“我儿子,今年刚毕业,九月就去b市读研啦!”

老妇人也跟着笑:“哦哟,你儿子随你,好帅的小伙子。”

这只是一句寻常的夸赞,荆三时却敏感地发觉荆蔷薇抓着自己手臂的手僵硬起来,他和老妇人问了声好,扶住轮椅后背:“又化妆,被护士长抓住又要挨骂。”

荆蔷薇悄悄地瞄了一眼门外:“有人给我通风报信,她过来之前我就把嘴擦了。”

荆三时无语,他朝老妇人打招呼:“我带妈妈出去散散步。”

老妇人又笑着夸:“好孝顺的孩子!”

荆蔷薇坐在轮椅上挥手:“咱们回来再接着聊!”

她总是热情、大方、爱笑爱说话的,即便在病殃殃的医院里,她也永远都是积极活跃的。

荆蔷薇从查出癌症到坐轮椅的时间很短,一年不到。查出来时已经是晚期,半夜三更,她偷偷坐在阳台上,月光很亮,隔着玻璃荆三时看见她脸上的泪痕。

第二天荆蔷薇就精神百倍地和荆三时收拾东西住院去了,一个多月后楼寄钰才知道荆蔷薇病的事,他责怪荆三时不早点告诉自己,提出给荆蔷薇转院,出国治疗,找最好的医生。

荆蔷薇的反应比得知自己患癌还要大,她坚决拒绝,甚至对荆三时说:“你如果接受他的帮助,我就立刻跳楼!”

她抱着荆三时:“妈妈不是个好妈妈,因为我的自私,才让你这么年轻就跟他纠缠不清,我们不能再欠他什么了,你以后要自由自在地去过自己的人生。”

荆三时说他是自愿的,可荆蔷薇说,在楼寄钰这种人面前,他们是没有真正的自愿可言的。

后来荆三时还是私下把荆蔷薇的诊断书拿给楼寄钰了,楼寄钰找了b市的专家研究,确实是癌症晚期,只能化疗。区别无非是公立医院的常规治疗,和高级病房里的专属照顾。

荆三时终于直面了他和楼寄钰的差距,那些可以压垮一个普通家庭的痛苦,让无数人在深夜喘不过气的高昂药物,是楼寄钰谈笑间的一个电话就可以解决的。

他和荆蔷薇认真商量后,决定继续留在本地治疗,荆蔷薇这些年的积蓄够不上市中心一套平层,但也不算小钱,她本想留给荆三时,荆三时说:“我以后有的是时间挣钱,钱没有你在我身边重要。”

荆蔷薇拧着他的脸,像小时候那样:“你这孩子,怎么学会说情话了。”

天气转冷,荆三时和楼寄钰的关系也是从那时开始恶化的,他一边照顾荆蔷薇,一边准备考研,他放弃了本校的保研名额,决意要考b市的一所学校。荆蔷薇的病好像是揭开蒙在他们中间名为幻想的布,残忍又清晰地暴露了,他们原本就站在一条巨大鸿沟对面的现实。

楼寄钰对荆三时突如其来的固执无可奈何,他暴躁地和荆三时单方面吵架,把门锁了不让荆三时出门,荆三时坐在他对面,轻描淡写地说:“你可以学故事里一样,把我关起来。我应该也会妥协的,哭着跪着求你,或者像条狗一样被驯服,哦,我现在好像本来就是你养的狗,只是不太听话。”

楼寄钰被他气笑了,吵架时荆三时不轻易开口,开口必知道什么最伤人心,他把钥匙扔到荆三时面前,冷笑道:“我又不是变态。”然后摔门离去。

那天气温骤降,气象台发布了大风预警,楼寄钰只穿了一件衬衣离开,不像今天,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荆三时推着荆蔷薇沿着医院的公共花园连廊走,他说:“我把房子挂到网站上了。”

荆蔷薇拔高了声音回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