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王柴再来赵府上送宣纸,已经是大半个月后的事了。赵三坐在角门厢房里,拿牙签剔着牙,揶揄王柴连一卷宣纸也要费脚力跑一趟。可惜应掌柜陪少爷去学里念书,还没回转。他们唠嗑了几句笔墨斋的闲话,沙漏里的沙直往下落。赵三瞥了一眼时辰,推开窗,问起蹲在窗下阴凉地里打盹的小厮,应掌柜怎么还没从学里回来。

小厮答道:“已经回来了。”

赵三道:“这里笔墨斋的人等着应掌柜来收讫,少爷用的文房四宝一向都是他来掌管。”

小厮道:“回是回来了,但今天老夫人回府,正和少爷说话。”

赵三点点头,这边后院偏门来往都是下人,不似守前门的门子们,既消息灵通,又有油水可捞。

王柴见今日不巧,便要放下宣纸,起身离开。哪知道他才一起身,院子里头就传来一阵喧闹。赵三见一个家丁掇了一张长条板凳出来,便掷了牙签,心里想,不知今天又是谁的皮肉发紧了要松一松。赵府规矩森严,下人受罚挨打并不少见。再一抬眼,就看见应掌柜跟着家丁走出来,等走到板凳前面,迟疑了片刻,伸手解了腰带,撩起长袍,伏上板凳上趴着。一个家丁走过来,手伸到他腰上,解开汗巾,往下一拉,褪下长裤,又连亵裤也一并褪了,都褪到大腿上。

伏在长凳上的应清引不由得夹紧双腿,这是夏天,日头落得晚,这个时辰日头还正盛,热辣辣的阳光照在他赤裸的臀部上,院子里榕树上蝉鸣不休。他大腿处还是白色,臀上却已经是通红一片,这是先前在学里挨了四十戒尺染上的。戒尺虽然抽起来也痛,但比起来接下来要捱的板子,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再等了片刻,就是两个家丁提着板子进来了。这橡木板子一寸余宽,三尺长,打磨得光滑,涂了黑漆,大概是平日没少沾人皮肉油脂,板子都油光铮亮,看着叫人发怵。还未开打,板子先搁在应清引臀上,引得他一阵轻颤,臀肉收紧,皮肤紧绷。这板子挨得越多,便越害怕,似乎那些痛楚记忆都一并叫嚣了起来。明明是夏天,脸上、身上却有冷汗在流。

这边角门厢房不顺风,听不见后院刚布置好的刑场上在说些什么,赵三也不知道应掌柜是又为什么事情挨打。但因为板凳尾朝着厢房的窗户,行刑倒是能看得一清二楚。两个家丁,一个按着应清引的肩,一个压着他的腿,他趴在刑凳上不能挣扎,只能结结实实挨打。第一板挟着风声,重重落下,击打在裸露的臀部上,是啪的一声闷响。原本就是绯红色的臀肉被压得下陷,泛白,等板子起来,臀肉重新弹起时,已经是一道深红色板痕浮起来。不过五六板子下去,应清引屁股上已经被逡染成深红,后面的板子落下来,只能交叠在前面的板痕上。再一板下去,正叠上先前那七八上十板,应清引实在熬不住,仰起脖子,叫了一声痛。这一板开了口,后面每一板下来,哪里还能忍得住,一板在身后落下,都是一声呼痛。

好不容易二十板子打完了,两个家丁放下板子,应清引臀上已经是一片青紫交错,肿起有两指高,如同开水滚过般,火辣辣疼痛。他披头散发,浑身黏了一层汗,趴在板凳上喘气。赵三以为打完了,正要放下窗子,看这位年轻掌柜被打得狼狈,心里有些不忍。哪里知道竟然又来了两个家丁,与先前掌刑的两个交接了板子。

赵三重又推开窗户,心里有些惊疑。赵府惩罚下人,十几二十几板是常数,但看今天这架势,怕是应掌柜还要再挨上一轮。赵三再仔细看去,认出是赵老夫人身边的常总管在监刑,寻思着,看来应掌柜今天挨的板子,不是少爷的意思,怕是老夫人的吩咐。

应清引趴在凳上,忍着痛,听到常总管呵斥先前动手的两个家丁下手太轻。片刻后,半盆水浇到他屁股上,他没提防,痛得一个激灵,咬紧牙关,才算是没呻吟出声。伤处见了水,越发痛得狠,而那两块吃人的板子,又搁在他两边臀峰上。

这再挨板子,不知是家丁比先前更使了手劲,还是本来就伤痕累累的屁股经不起责打。一板子打在他左边臀峰上,另一板子落在他右边臀峰上,他浑身触电似的,痛得挣扎起来,身体在刑凳上扭动,摇晃起臀部,即使不能躲过落下的板子,也要能甩掉这钻心的痛楚似的。负责按住他的两个家丁慌了,连忙用劲将他按得更紧。那掌刑的家丁更是死命一连狠盖了几板,这是提醒他,越动越打。十下挨完,整个臀部已经肿胀不堪,板痕早已经连成一片,挨打最多的臀峰更是淤紫破皮。

但应清引心里明白,他还没挨完。

板子再往下落,一杖下,就是一层皮,一道血痕,受刑之人呻吟声不绝于耳。两个家丁也怕下手太重,应清引屁股本来就是巴掌大的地方,早被打得无处落板,最后几板,只能盖在他大腿上。大腿上瞬间也浮出板痕,和屁股上肿成一片。

总共四十板子挨下来,应清引哪还有体面可言,早就被打得披头散发,眼泪直流。按住他的两个家丁已经松了手,但他浑身发抖,还起不来身,挣扎一番,才从刑凳上爬下来,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因为,按照老夫人的吩咐,他还有二十藤鞭要挨。这还是少爷看不过去,替他求了情,减了一半数目。

这边赵三和王柴还以为总算是打完了,四十板子,论数目不少了,却见到板子撤下了,应清引仍然还跪着。不仅他还跪着,片刻后竟然是家丁提了木桶进来,木桶里盛着水,泡着两根藤鞭。先前裤子并没提上,臀部一直裸露在外,应清引挽了挽外袍,保持跪姿,俯身下去,双腿并拢,抬高臀部,等着挨藤鞭。

这沾了水的藤鞭若是抽在完整的臀上,就是一道青色棱子,现在抽在应清引捱过四十板子的身上,哪还能不破皮流血,痛入五脏六腑。几鞭之后,应清引哪里还能支撑得住受刑姿势?一藤鞭落下来,臀部下意识就想躲,虽然狠捱了几下,也抬不起来。家丁们看他这样,只好掇了板凳过来,让他仍然跪着,上身伏在板凳上受刑。家丁一手抓了他头发,一手扣住他双手,钳制在背后,好教他不能乱动。

监刑的常总管站在树荫下,摇着扇子,天气炎热,烈日下半天还打不完一个小官儿的屁股。他有些不耐烦,吩咐道:

“分开他的腿,着实打。”

应清引脸贴着板凳、上身被死死压在板凳上趴着,身上又痛,天气又热,心里又委屈。他本来双腿合拢,裤子堆在大腿上,这会却被人将裤子全褪了下来,下半身全部赤裸,两条腿拉得大开,一个家丁踩住了一边脚踝,不让他重新合上腿。他连羞耻也顾不上,只一心求着快点打完,因他先前挨打时坏了姿势,按规矩被打过的藤鞭数目不算,二十藤鞭得重头来过。等这藤鞭真往身上招呼,他又觉得这二十藤鞭得慢点来,总是上一鞭的痛苦还没消化干净,下一鞭又落下来,屁股上被打得皮开肉绽,血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这已经是百倍的痛楚,却不料到,最后六下藤鞭竟然悉数都抽进了应清引的臀缝中。赵三和王柴这边本来是听不到多少刑场上的人声,最多也只能听到应清引的低声呻吟,这几下藤鞭,却教他们听到一声惨叫。

赵三放下窗子,瞅见身边王柴脸色发白。王柴留下宣纸,也不多做告辞,匆匆离开了。赵三心里想着,这位伙计怕是下次不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