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又过了几日,白小桃仍旧来赵府看望应清引。说是看望,一半也是来找林音玩耍。他一踏进应清引房里,竟看见应清引一手扶着墙,一手往脚上套靴子,白小桃吓了一跳,忙忙问:

“你要出门?身上不疼了吗?”

应清引轻轻叹了一口气,身后的伤口结了痂,不流血了,但连皮带肉,仍然痛得厉害。若是略动一动,牵到伤处,那简直是毒蛇钻心的痛。但不出门又不行,赵家铺子上很是积了些事务,他这个掌柜当不了甩手掌柜,放不下心来,必须要亲自去铺子里结清。今天感觉比前些天略松些,便挣扎着起了身,要出门办事。

他身后的林音也问:

“你还行吗?”

应清引点点头,倒了一片止痛膏,端起盛着水的碗喝了,才转脸笑道:

“不要紧,只是不能坐,别的事儿不妨碍。”

林音也要出门,一方面是放心不下,要送应清引到铺子里,另一方面自己也要去琴行试校好的新琴。白小桃见他们这样,急忙嚷着说要跟他们一起出门。

他们三个人穿过后院,去了角门。赵三看到他们三个过来,便开了角门,锁链在木头门栓上吱呀作响。应清引简单交代两句说自己要去铺子里,他们三个便一起出了门。白小桃跟着他们,心里很是羡慕。应清引掌着赵家少爷的两间铺子,出门办事是常事,而林音毕竟挂着少爷名头,若是自己要出门,下人并不能阻挡,只是不让在外面勾留太久。白小桃在顾府里,除非主人带他出去,他自己出门,必须要先请了少爷的允许,再去管家那里报备,去哪,做什么,何时去何时回,都得交代清清楚楚。从管家那里拿了签,才能出府。只不过是他来仅一街之隔的赵府,就免了这些繁文缛节。

这些时日,少爷天天在外鬼混,甚少回家,也不带他出去。白小桃自然憋得烦闷不已,今天倒让他觑到这个空子,跟着应清引和林音从赵府出去。他在街上连跑带跳,便觉得街上的空气也比府里的干净似的。应清引身上不好,走不快,白小桃自己跑几步,便停几步,等后面林音陪着应清引跟上来。

赵家的一间古董铺、一间当铺都开在锦官城最繁华的永安街上,两处铺子面对面,隔街相望。当铺里收进来的古玩,无人赎回时,正好运过街,摆到古董铺子里。应清引先转进了古董铺子里,他一进来,里面的伙计跟账房先生俱吓了一大跳。他们早已经听说,前几日这位年轻掌柜被老夫人责罚过,打得太厉害,正在养伤。听那伤势,总得要多休养几天,才方便出门,并不能料到今日竟然就来了铺子里。

应清引进了店铺,开始问话。这古董铺子的生意,进货时要能鉴别真伪、怕收到假货,又要问清楚来路,怕拿了赃物,将来官司脱不了干系,处处需要小心。但这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锦官城达官显贵、商贾巨富者甚多,都是这间古董铺子的主顾,哪家喜欢什么,要送到府上,亦或者是哪家手头一时紧,要赎当什么,都要仔细经营,万不能有分毫差错。

白小桃坐在一边,和林音喝着茶。听着应清引在吩咐事务,白小桃便道:“这可真麻烦,又是钱帐,又是库存,又是贵客,听着就教人头大。”

林音笑道:“也只有阿清懂得这些。”

白小桃道:“谁说的,我也懂得可多。”

林音问:“你懂得什么?”

白小桃假装一本正经地道:“我懂得种果树、摘桃子、偷西瓜、放牛、拣穗子……是你们都不懂的。”

林音大笑起来,两个人放下茶。

林音要去琴行校琴,白小桃仍然是陪着。等他们再回转,应清引已经去了当铺里。应清引处理完公务,钟鼓楼正交了申时,两间铺子的伙计们忙着支起门板、拉开锁链,准备关门打烊。

白小桃见了不解,问道:“你们这么早就打烊?”

应清引见他不懂,道:“这两间当铺、古董铺,都是有现钱在里头,晚了关门,怕不安全。莫说是当铺、古董铺,这隔壁的金银首饰铺子和钱庄现在也都忙着打烊哩。”

站在永安街上,左右一看,果然大多数铺面都在关门打烊。白小桃有些讪讪,三个人正准备往回走,白小桃蓦地又停住了。原来虽然这些富贵铺子关了门,那些卖好吃的、好玩的,却推着板车,挂着铃铛,在永安街上沿途开张叫卖起来。这是因为入了夏,锦官城放晚了宵禁时间,做小本生意觑了这个机会,纷纷出来开起夜市。夜市开得早,收得晚,一天能多挣不少铜板。

应清引要回去,白小桃扭捏着不肯走,小声说道:“陪你们俩又去铺子,又去琴行,你们匀我一会儿也不行吗?”

这两个人无奈,只得随他。林音陪白小桃在夜市勾留,应清引身上不利索,找了间茶楼停下,等他们回转。应清引又不能坐,下面伤处连亵裤布料摩擦都还带着痛,只能靠着桌子站着休息,慢慢喝茶。

白小桃难得出门,又是少年心性,看这个也新鲜,那个也有趣,在夜市里流连忘返,舍不得走。要不是林音拽着他,他怕是玩到月上中天的宵禁时刻才肯回转。

三个人往回走时,天已经黑透了。白小桃手里拿着糖葫芦,津津有味地啃着山楂果,跟着应清引和林音从角门进了赵府。后院挂着灯笼,在晚风中颤颤巍巍,前面一排厢房,都是下人房间,也点上了灯。过了月亮门,隔开的是后花园,应清引和林音的院子在另一边。他们才绕过假山,拨开婆娑竹林,前面冷不丁看见赵家少爷赵轻尘和顾家公子顾英对坐在亭子里下棋,四个小厮掌着灯笼在一旁伺候着。

顾少爷啪地落下一子,头也不抬地道:

“白小桃,你还舍得回来啊?”

白小桃手上的糖葫芦顿时吓掉了,他心里害怕,慌忙跪下,垂着头,一句话不敢多说。虽然还没挨板子,但料得到要有一顿痛笞。顾家少爷不是暴虐脾气,不常动板子,但下人做错了事,必定都是要重重处罚,不会轻饶。

后面的应清引和林音也都跪下了,他们俩虽然能自如出门,但迟迟不归,也是坏了规矩。三个人都跪在月光下,大气不敢出一声,低着头静待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