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皇后的生辰宴,头一次过的时候自然觉得新鲜又威风,可惜她过了十几年这样的生辰,早就厌了,却眼馋着皇太后那样的生辰。

这一次她却精心打扮了一番,描得美艳的小嘴一直忍不住笑,凑在皇帝耳边说得亲热,直等着廉睿穿着那件奢华的锦袍进来,让她开开眼。

哪料到,廉睿竟穿了件青色的袍子进来,那颜色虽然沉了点,好在廉睿本就白净,穿着倒也好看,廉睿冲着他笑了笑,那笑容真诚得很,就是不带半点真心,跟皇帝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件袍子皇后眼熟得很,是廉贤的东西,刹那间,她便想明白了换袍的事情,转了脸看了坐在另一边的廉贤一眼。

廉贤自知做了不合他母后心意的事情,违了孝道,见皇后看他也不敢躲藏,便小心陪了个笑脸,这一笑却笑得皇后一阵心酸。

廉睿送的礼物到也合意,廉贤见了心叹他的细心,便凑到皇后耳边说:“母后,儿臣早就说过大哥不会存异心,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母后切不可将大哥往犯上的绝路上逼。”

皇后听了这句,心中堵得难受,却瞬间就调了张慈母的笑脸,亲热地招呼廉睿坐在廉贤身边,小哥俩赶紧亲热地握了握手,相视一笑,似是交了心。

这时候进来一个小宦官,凑到皇帝耳边嘀咕了一会儿,把昨天换袍的事情一字不差的讲了出来。

皇帝眯了眼,盯着正凑在一起咬耳朵的小哥俩看了一会儿,又勾了手指唤了他身边的太监问道:“你猜猜,太子这么做,是真仁义,还是虚情假意?”

太监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低着头道:“奴才不敢猜。”

“想你也猜不中,”皇帝垂了眼看着眼前的那杯清茶道,“朕恐怕是跟苏长清那个傻瓜处得太久了,竟然也有些糊涂了。”

散了席,皇帝便唤了廉睿进了书房,廉贤给他娘盯了一整晚,他体贴,生怕他娘眼累,便也打算早早地回东宫去休息。

皇后却一把拉了他的手,微笑着说:“如今时候尚早,你不如到中宫在坐坐,陪我说会儿话。”

廉贤知道她又要说廉睿的坏话,却也知道若是不让她说个够,恐怕今晚上她都不会安睡,便点了头,跟着去了中宫。

坐定之后,廉贤便端了碗热茶敬给皇后,让她喝了消消气。

皇后接了茶碗,却放在一边,道:“贤儿,你觉得你大哥怎样。”

“原本便觉得他是个聪慧的人,最近又听了些他在封地办的差事,越发觉得合心意。”廉贤腼腆地笑了笑。

皇后道:“我也觉得他这个人做人做事极合心意,不过,他若是真心诚意的待你,做出这些事情来,自然是好的,只怕他是故意做出一副忠诚的样子,那就可怕了。”

廉贤虽知道她定是这番说辞,不过真落在耳朵里,却还是有些不舒服,便说:“母后定是觉得他这副忠诚的样子是装出来的才会说这番话。儿臣虽从没这么想过,昨日却特意帮母后试探了大哥一番。儿臣对他说,儿臣不愿意为了争位伤了兄弟情义,愿意把太子的位子让给他,可是大哥却说,太子之位的非我莫属,他这辈子便是要辅佐我,换了别人他都不认。母后觉得他这样说算不算忠诚?”

皇后冷笑了一声道:“我就知道他是这番说辞,恨不得把忠诚二字描在脑门上,让你随时随地都能瞧见。可是,你又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你大哥是一匹豺狼,豺狼口里的忠诚,你也能信?”

廉贤性子虽然温顺,听了“豺狼“二字,却也动了怒,说出来的话也重了些:“儿臣信。而且,他若真是只豺狼,母后最好也不要说出来,不要忘记了,他自幼便是在这中宫长大了,是谁把他养成豺狼的?”

“廉贤,你!”皇后被他这句话气得脸色煞白,半天说不出话来,吓得左右的宫人都慌了手脚,折腾了一会儿,皇后的脸色才好转。

廉贤见把她气成那样,心里也后悔得很,可是说出去的话必定是收不回来的,忙上前捏了皇后的手道:“儿臣知道母后也是为了儿臣担忧,以后多注意些大哥便是了,若是发现他有异心,儿臣绝不会手软,一定会斩草除根。”

皇后盯着他那双眸子看了一会儿,心里知道他说这些话不过是让自己安心罢了,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让他回去。

廉贤忧心忡忡地从中宫出来,外头已经落了一阵雪了,地上一片白,亮得有些晃眼。廉贤站在那片雪白中叹了一口气,若是人心也是如此洁白,便也不会寻来这么多烦恼了。

廉贤正仰着头看天上飘飘洒洒的雪花,却来了个宦官跟他说,廉睿从皇帝那里出来便跪在宫门外了。

廉贤一听这句,立刻奔了过去,路上问起缘由吗,那宦官却只是摇头。

廉睿跪在宫门前,正仰着脖子盯着宫墙看,看了一会儿便落下泪来,廉贤正好瞧见这一幕,冲过去便要拉他起来。

廉睿一见是他,皱了眉头,挣脱他的手,硬是不肯起来。

廉贤问他:“大哥是怎么了?得罪了父皇吗?我这就为你说情去。”

廉睿说:“不用,是我自己愿意跪的。”

“为什么?”廉贤问了这句,便想清楚了,也望了一眼宫墙,知道他是为了苏长清,不知怎么的心跟被人绞了一般痛得不行,“是……为了,你的苏师傅……”

廉睿心里一震,楞了一会儿,觉得不必瞒他,便点了点头:“我出宫那时候,便和他约定了,日后若是有机会回宫,便回去看看他是否健康。我刚才去求了父皇,父皇却不准我见他。我违了约,跪在这里,希望他能原谅。”

廉贤本就心软,听他这么一说,鼻头一酸掉下泪来:“我就知道,大哥是重情重义的人,苏师傅有了你,便是他的福气。”

廉睿道:“我知道苏师傅是真心待我好,我这样,全是应该的。”

正说着,突然觉得风雪小了好多,廉睿抬起头,却见到廉贤手上多了把大伞,遮着两人的头顶,眼里还有泪光闪动。

廉贤道:“我可以在这里多陪大哥一会儿吗?”

廉睿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不知怎么,心里竟有些怕了,怕什么,他也不清楚。

雪下了一夜,到了天亮的时候竟然停了下来,廉贤收了伞,见廉睿要起来,便伸手过去搀他,廉睿却客气地推开他,咬着牙自己站了起来,腿虽然麻得钻心,但他连晃都没晃一下。

那一夜风雪让廉睿又想明白了许多,以往他每行一事,必要仔细揣摩皇帝的心思,事事要办得合他的心意,如今却非强迫着自己比皇帝想得更深一层才罢休,因是这样,他身边的能人也越来越多,势力更壮,腰也粗了不少。

就这样又过了三年,廉睿进京办完差事,便像往常一样求皇帝让他见一次苏长清。

这三年来,他一直如此,像个仪式一般,却从没想过皇帝会同意。

不过以他如今的势力,再过几年便不用再问他爹的意思了,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皇帝说:“你想见他,便去见他好了。”

廉睿听了这一句,却傻了。

皇帝又说:“朕之所以不让你见他,是因为你一见了他便想个断不了奶的孩子一般,既然是让你出去历练的,必然要狠心一点。如今你的表现朕都很满意,想必长清见了你长大的样子也会由衷的欣慰吧。”

说完意味深长地一笑,廉睿看得心里一惊,仿佛如来摊开手掌笑着对孙猴说,任你怎么翻,还在我手掌心。

廉睿的态度立刻收敛了许多,规规矩矩地谢了恩,跟着个小宦官去了苏长清的住地,一路上心中还有些忐忑。

廉睿对苏长清的思念存了多年,仿佛酿酒的粮食,发了酵,成了甘露,香得醉人,却脱了原先的样子,皇帝曾跟他说过苏长清老了,如今一见却也是,美人虽然还是那个美人,却觉得和自己不是一路人,或许他们原本便不是一路人。

廉睿在苏长清那里住了一夜,睡得倒安稳,却没了少年时候对苏长清那些出格的想法。

第二天出了宫,走到宫门前竟然看见廉贤站在那里,位置也站得恰当,正迎着出升的骄阳。

阳光灿烂,照在廉贤的脸上,五官虽然模糊了,那笑容却明艳动人,那一瞬竟然让廉睿看得有些痴了。

廉贤朝他走了过来说:“我原以为你又要在宫门外跪一夜,哪想到你没来。”

廉睿叹了一口气道:“你的还真是不灵通,若是别人要是害你,你都不知道。”

廉贤扬了扬眉:“我不知道,你知道不就行了,你若是知道了,会来救我吗?”

廉睿扭过头看了一眼太阳,道:“会的,我会骑一匹快马,带一把宝剑,日夜不停的赶过来,一剑杀了那个要害你的人。”

廉贤听了“咯咯”直笑,那笑容真诚得让廉睿有些心虚。

“你信吗?”廉睿问他。

“你倒是问得奇怪,”廉贤冲他眨了眨眼睛,道,“你给我一个怀疑你的理由啊。”

那一瞬,廉睿竟然有些想哭,喃喃道:“你真是个傻瓜。”

……

廉睿回到封地,便收到条湖州来的消息。

皇后有个兄长,也算是有野心有才干的,前几年被举荐做了湖州刺史,这个官职虽不小,却绝入不了他的眼,没想到他竟然去了,而且一句怨言都没有。

廉睿当时便觉得奇怪,于是派了个挺机灵的人跟在他身边,等了三年总算有了收获。

皇帝这些年养成了喝茶的习惯,而且只喝苏长清一人煮的茶,他们两个虽样样不同,却同爱喝一种茶,便是湖州上贡的顾渚紫笋茶。今年春寒,顾渚紫笋茶拢共只送上来一斤八饼,稀罕得不行,定没人敢跟皇帝讨,而那位刺史也看准了这个时机,在茶饼里混入了剧毒。

皇后在后宫中多年,自然知道宫里的规矩,这茶饼中的毒也下得极巧妙,定能骗过了试毒的那一关,送到皇帝嘴边上。

廉睿背脊上顿时冒了冷汗,人常说“百年修得共枕眠”,而皇家的缘分,倒头来却是一杯致死的毒药。

廉睿对秦保说:“这一石二鸟的计策甚为毒辣,若是这茶叶进了宫,有资格煮的自然是苏长清,一种可能是苏长清和陛下同死,若是苏长清侥幸活下去,也会被皇后扣上轼君的罪名,因为苏长清杀我父皇的理由太充分了。”

秦保说:“湖州到京城有四千里的路程,要走十天才能到。这第一批地贡茶是要赶在清明前祭祖之用,现在应该还在路上,殿下打算怎么做?立刻派人把这个消息告诉陛下?”

廉睿一听他这么说,便笑了:“平常看你挺聪明,怎么关键时刻便痴了?我们父子之间那是这么简单的?不是我关心他,孝顺他,他就会感动的,我若是急着抢了这个救驾的功劳,说不定他反而会嫌我想得浅,坏了他的大事。”

见秦保皱了眉,依旧云里雾里的样子,廉睿又解释道:“你也不想想,如果我能看出他这个湖州刺史不简单,安插眼线在他身边得了这个消息,陛下又怎么会不知道?说不定他连毒药掺在茶饼的哪个位置都一清二楚。再说,皇后能做出这等大胆之事,必定有后招,说是只送了一斤八饼茶叶,说不定那毒就掺在第九饼之中,我若是去着急抢这个功劳,说不定反会被扣上诬陷她和太子的罪名,这个罪名我可担待不起。”

秦保说:“依殿下之见,太子会不会知道这件事情?”

廉睿说:“你说呢。”

见秦保欲言又止的样子,廉睿知他不敢说,便说到:“我想他现在应该一无所知,太子仁义,皇后定然不敢在这个时候把事情告诉他,如若告诉了他,以太子的手段,应该会把那饼有毒的茶叶堵截在路上。只有等那茶叶进了宫,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皇后才会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太子,到那时候,太子若是告诉皇帝便是舍了皇后一家的性命,他又怎能狠心做出这等事情来?”

秦保点了点头,廉睿又说:“而陛下,等的便是这个时刻,他就是要看看太子,在他和皇后之间怎么选择,若是选了他,自然不用说,太子的位置是他的,皇帝的位子也是他的,因为他够衷心也够心狠。皇后身子骨硬朗得很,野心也不小,趁这个大好机会除掉她,对新帝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不过可惜,父皇这次恐怕只能失望了。”

秦保说:“如今尚且有救,殿下现在若是立刻派人进京,说不定能赶在茶叶运抵京城之前让太子知道这件事情,那么事态便会平息了。”

廉睿突然想起那天宫门外,廉贤的笑脸来,廉贤说:“……你若是知道了,会来救我吗?”

廉睿突然觉得可笑,便大笑了三声道:“你跟了我那么久,难道以为我会甘心屈居人下作一辈子的臣子吗?这是一场好戏,我只需安心看戏,不用争着上台演。”

秦保一听便急了道:“毕竟太子对殿下不薄,您若是真狠不下心,错过了这次机会,奴才相信老天还有给殿下更好的机会。这一次不论如何太子必是失了皇后这个帮手,就算他真继位成了皇帝,大权也是掌握在殿下您的手里……”

廉睿冷冷地说:“那种名不正言不顺的位置,我没兴趣得,我从小心里想的便是皇位,从来也没有改变过。太子对我是很仁义,我也想过这辈子恐怕没那个机会登上皇位了,如今他不能怪别人,要怪便怪他那个娘自不量力吧。”

秦保僵了一会儿,颤抖着说:“那奴才提前给殿下道喜?”

廉睿说:“免了吧,没到结果的那天,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过去这种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这便叫人算不如天算。”

廉睿自记事以来便没有一天松懈过,自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刻掉以轻心,赶紧联络了各种可以用得着的势力,心想着皇帝那里若是有什么万一,他便立刻带着兵马杀进京城救驾,顺便坐了皇帝的宝座。

那茶饼入了宫,局势便紧张了起来,皇帝的第一个动作便是送了苏长清出宫,廉睿知道那是皇帝守了十几年的东西,若不是有变故,怎会轻易放手。

随后,京城里来了个宦官传了皇帝的口谕,让他立即回京。

这事来得匆忙,廉睿虽生了疑,却也不敢怠慢,日夜兼程赶回了京城,到了宫门前却又被赶回了王府,说皇帝没有下旨召见他。

皇后手长,勾结的人中也有禁军的军官,廉睿担心此刻宫中已被皇后控制,矫诏骗他进京,便是要杀他。

此时更不敢轻举妄动,回到王府,廉睿便派了人进宫去打听,很快便有了消息,说宫中一切如常,皇帝好得很。

廉睿虽松了一口气,却觉得这一晚必不安定,衣服也不敢脱便进了被窝,还没睡着,就听见有人报,说是太子来了。

廉睿赶紧把外衣脱了,披了廉贤送给他的那件袍子,踏着鞋子去见廉贤,演得仿佛刚才酣睡了一场似的。

廉贤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向来都是神采奕奕的眼睛也憔了,看得让人心痛,他原本爱笑,每每见了廉睿更是笑得清甜,如今僵着脸挤不出一丝笑来。

廉睿知道他大约是刚知道了那茶的事情,故意让人煮了一壶茶,不是别的,正是湖州的顾渚紫笋茶。

廉贤听了这名字,便皱了一下眉头,不肯接茶碗。

廉睿笑道:“二弟别嫌弃,这是去年我入宫的时候跟苏师傅讨的陈茶,想是入不了你的口。”

廉贤大概也怕他生疑,挤出一个笑来,接过来,端在手里,盯着碗里的茶叶看了一会儿,思绪自然飘到别处去了。

“二弟深夜前来,莫非有什么心事?让我猜猜”廉睿说了这一句,便笑开了,“想来,你也到了这种年纪,莫不是看上那家的千金又不好意思说,用得着大哥做媒吗?”

廉贤向来好脾气,听了这句竟然怒了,放了茶杯道:“这种事情,不劳大哥费心!”

廉睿被他吓了一跳,急忙说:“大哥也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你若是不喜欢,我便不提就是了。”

廉贤叹了一口气,看了他一眼,满眼的无助。

廉睿道:“二弟,你别这样看着我,若是有难处便说出来,只要大哥帮得上忙,定然会豁出性命去帮你。”

廉贤笑了笑道:“我知道大哥待我好,若是他们都像你我二人这样,这世间便少了多少杀戮,少了多少恩怨。权力这种东西,真值得如此争得死去活来吗?”说完,落下一滴泪来。

廉睿伸出手替他抹了泪,语带关切:“二弟……你若是有心事千万别憋着。”突然想到了什么,拽着廉贤的手便往外走。

“我知道你有些话不能跟我说,我也没办法帮你,那我只有带你看些有趣的东西,让你暂时不要思索那些烦心的事情。”廉睿说着指了指屋檐下那团黑漆漆的东西,道,“看到那个了吗?我昨天刚发现的,是个燕子巢,有四只小燕,一只雌燕,天一亮,雌燕便会出去捕食回来给她的儿女吃。”

廉贤反抓了廉睿的手,紧紧捏着,问道:“那雄燕呢?”

廉睿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看见,这只雌燕真是辛苦,也不知道那些小燕长大了会不会孝顺她。我们两个小时候,也是皇后娘娘一人照料,父皇忙于政务,鲜少露面,就算来了也只是匆匆见一面,能说上一句话就算幸运了……”

屋檐下到底有没有燕子巢,廉睿并不清楚,不过这番话却是特意编给廉贤听的,廉贤听到一边便颤抖了起来,廉睿觉得这反应倒是新奇,便一把把他搂进怀里,仿佛苏长清当年安抚他一样,亲吻了几下廉贤的额头,温柔地问他怎么了。

廉贤先是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神似是带着几分羞涩,然后大哭了一场,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廉睿知道,廉贤这一场哭是提前为皇帝哭的,心想,廉贤最近还真忙,因为过不了几天他便又要为皇后通哭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