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雾中

阿枫在银蛇府待了数日。

所住的院子比他从前住过的地方要大许多,环境亦颇为雅致清静。至于吃穿用度,一概周全。

只有一件事跟在沈家时同样:出不去。

结界无处不在。

他一路朝着走廊尽头走去,最终结果都是茫然地回到起点。

侍从们默默跟在他身后,颇为尽职,在他走了两遍之后,询问他是否要休息。

他不知自己为何落得如此境地,一切都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好像他的人生一直如此。

不清不楚的怪病,不清不楚的地位,如今连婚事也是不清不楚的。

他怀疑自己前世是个云仙,好制造雾气捉弄人,转世了便让他一辈子活得云里雾里。

无可奈何,只能乖乖回去屋里。

女仆们已不知何时接了布庄的人来,见他回屋,笑意盈盈地拉他坐下,给他一一解说哪款衣料时兴,哪款衣料得京中贵族青睐。

“大人,您看看吧,这一批是最新的衣料,颜色和花纹都是十分难得的。”

布庄老板对着他这种无感无想的客人,并不气馁,又换了一批衣料摆到他面前。

“这边的就是做婚服的好料子,您肤色白,又是一等一的美人,红绸做了衣服穿在身上,银月大人肯定会喜欢得不得了。”

又是嫁衣。

阿枫想起自己初来月都时穿着的那一身,不禁耳热,起身对布庄老板欠身道歉,说今日身体不适,实在无心挑选。

逃也似地回了里间。

母亲的嫁衣,他想了想,当初好像是卖了好价钱。

他还记得那天,自己模模糊糊醒来,感觉屋内湿气浓重,让他想起大雾过后的院子。

当时母亲尚未卧床,从屋外回来,见他醒了,笑着说今日有杏子吃。

“哪来的杏子呀?”

“买来的呀。”

他更不解:“我们有钱吗?”

母亲摸摸他的头,说:“母亲以前从家里带过来的喜服,今日刚好卖了个好价钱,就给阿枫买杏子吃。”

可是喜服卖给了谁,又从谁处买来了杏子?

阿枫揉了揉眼睛,刚想问,便打了个哈欠。

“再睡一会儿吧,还没天亮。”

母亲让他躺回去,哄他入睡。

“母亲的嫁衣,我都没看过呢。”

“没什么好看的,”母亲轻拍着他的被子,“是看见会惹人伤心的东西。”

有仆人见他喜欢看院子的槭树,便在亭中摆了软塌和香炉。女仆们吱吱喳喳的,商量着要买些纱罗,似乎是要做什么垂帘。

“阿枫大人体弱,挂些帘子挡风是必须的。”

他哪有这么弱不禁风,总归是男子。

其实他只是习惯了看着槭树发呆,这样一折腾,倒像找麻烦。

女仆们自然不在这种事上听他的,很有主见,明日便再去找布庄老板买纱罗,说不定还能再选些好料子给大人做衣服。

阿枫愣愣地坐在软塌上,感觉自己成了姑娘们的娃娃。他今日虽然没选衣料,但知道女仆们帮他拿主意选了一些做日常衣物,他在里间都能听见布庄老板笑得合不拢嘴。

“听说今日柔烟阁拿来的衣料你都不喜欢,阿枫是有另外属意的布庄?”

银月每日都来找他,今日见他就在屋外的凉亭,或许是欣喜于他不再闷在屋内,笑意更浓。

一坐下,银月便喜欢碰他。

阿枫别过脸,避开银月的手。

“我并非您口中的阿枫。”所以无需对他这般好,使人迷惑。

银月并不恼,直接将他揽进怀里。

“你如何这般确定?”

“那您又如何确定?”

银月将脸埋在他的肩上,偏头吻他的颈。那唇瓣是冷的,却让阿枫发烫。

“我不会将你认错,而你却忘了我。”

“我从未见过您。”

“你忘了。”

细碎的吻一路蔓延到阿枫脸上,直到落在嘴角,他说不要,随即被人含住了唇。他再次失了方寸,舌尖触到一点微凉,被温柔地引导着,甜蜜地交缠到一起。

“莫要紧张,慢慢来。”

察觉到他呼吸变促,银月不舍地退开,继而只在他浅红的唇上轻啄。等他稍稍平复,又要伸舌头,只是这一次比刚才要温和,银丝在彼此唇舌间将断未断,最后又消失在下一个吻中。

“为何要这样?”

阿枫被吻得泪眼模糊,在银月怀中不敢抬头。

银月将他托抱起来,额头相抵。

“你觉得为何要这样?”

那双金色眼眸里盛满爱意,阿枫怔怔地看着那眼里的自己是如何地不知所措。

他从未得到过这般柔情,这样直白的心意,好像下一刻一切都会变成一个玩笑。

他慌乱地挣开银月的怀抱,失魂落魄道:“妖主大人大概一时糊涂了。”

银月生气了,今夜没有留下。

阿枫坐在床榻上发呆,看从窗户漏进来的一束月光。

数日来的忐忑不安,在独自一人时,被仓促地压回心底。

他实在想不起来哪怕一丝与银月有关的记忆。

他自小与母亲住在沈家的一处偏僻小院里,每月只有大夫会来访,他终日只能看见一小片天空。若他真的与人私定过终身,也得从那笼牢里出去过。

即便是做梦,也没有这么荒唐的。

乌云蔽月,房中重回黑暗。

他竟妄想银月所说是真的。

清晨时分,有云仙来访。

大雾弥漫,甚至渗进了屋内,连被褥上都沾了露水。

阿枫从梦中醒来,以为自己尚在梦里。

他未曾见过云仙凝雾,从前只听说过情形极为夸张,却没想到是这种程度。

他下了床,找不见鞋子,唯有赤脚。

地板也是湿湿凉凉的。

他按着记忆行了几步,摸到挂在架子上的外衣。

一路磕磕碰碰走到门口,只能从雾中隐约辨认出门外挂着的灯笼。

雾中似有童女嬉笑,他愣在原地,对此情此景仍感到惊奇。

轻快的脚步声在浓雾中接近他,一只孩童的手抓住他的衣袖。

“你一点都不害怕,你喜欢我的雾气?”

说话的是十分稚嫩的声音。

阿枫看不清此妖的面目,目光投在他认为云仙所在的方向:“我第一次见到云仙的雾。”

“嘻嘻,你真有趣,和那些在雾里慌兮兮的家伙不同。”

云仙的手一指,浓雾中突现一条明晰的通道,慌兮兮的家伙正向阿枫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