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怕袁潇问些不该问的,匆匆与学姐道别,趁着袁潇还未开口,强行拉着他离开。在别人面前总要装装样子的,我拉他到了安全出口处,附近没人,他的本性就显露出来了。

“你与她是什么关系?”袁潇发问。

我双手抱臂,十分抗拒道:“还能什么关系,自然是旧时同学。”

“这是你老同学的话我怎么没见……”

我说道:“你当然没见过。上学时我与你并不熟,那时你连我是谁恐怕都不知道吧。会知道我有多少同学?”

袁潇不吭声了。

我看着他,这张面庞依旧年轻,我也不知自己曾爱的是他的皮相还是他这个人了。刚相处时并不觉得有多难,反倒觉得他这个人好得很。哪里想得到,最后总是相互折磨,再看一眼,都恨不得对方去死。

“反正你也搬出去住了,虽然很难立即离婚,不如这样吧……”我想了想说道,避开他的目光,去看地上瓷砖,“你今后喜欢谁与谁住或者与谁在一起我都不管了,你过得开心就好,同时也别管我,我们互不干涉,你看怎么样?”

袁潇惊讶,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我确实该与他摊牌,他在意面子,必不会直接提议。

我尽力平和说道:“我已决定不再喜欢你了,反正你也不喜欢我,大家离远些多好。”

说完后,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有些惊讶。原以为难以出口的话语,竟如此轻松地说了出来。

“不是。”袁潇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臂,“我没这个意思。”声音中竟然听出了点慌乱,这样的他很少见。

我摇摇头,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离我的衣服,“但是我有,我真心这样想。”年少时的感情消耗殆尽,看着表情诧异的他,说实在的,内心深处并没多少想法。或许我已经把他当做陌生人了?我不知道。

干巴巴的话语从我口中吐出来,其余的则不想说了。

“……我信你,是我不好。”袁潇烦躁地揉了把头发,“我不该不信你,你本来就只喜欢男的。刚才看见你……我错了,总之,我们回家好吗?你想吃些什么?我给你做。”

袁潇软化下来哄我,瞧起来眼神真挚。

一年前……不,就算是半年前他这样说,我都会感动,但是现在,晚了。我们一次又一次的吵架又和好,到后来只剩下吵架一个步骤,期待一点点褪色,不剩下什么了。

“别介,我不太想和你住在同一屋檐下。”我摆手拒绝。

袁潇亦明白我不是在开玩笑。

光站着有些难受,我向袁潇讨了根烟,他抽的牌子我不喜欢,凑合吸了半根,袁潇一直在旁边看着我,也没说话。我不知道他具体在想些什么,这家伙的手在无意识地摩挲打火机,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心里挺不舒服的。

随后我说:“你不必站在我旁边,忙你的事情去吧。”

袁潇没动。

他不走的话,那我便抬腿走人吧,想着这些,我转身进了安全通道。不过去哪呢?吃点东西或许不错。可是我才刚迈开腿走上台阶,便听见袁潇在喊我。

“你要去哪?”声音竟然带着点惊惶。

我不想搭理他,快步朝着楼上走去。袁潇不死心地重复问了我一遍,我没回头,随口答道:“去散心。”

袁潇说:“那你为什么往楼上走?”

他的管辖范围还很广,我有些不乐意,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不过我没把疑惑说出口,省得增加与他的相处时间。

我只说了三个字:“去顶楼。”那里有家露天自助餐厅,我恰巧想去。

袁潇听闻后竟然扑了过来,从背后把我抱个满怀,“你别去楼顶。”

我一时摸不着头脑,袁潇的行为言语很让我惊讶,“楼顶又如何?”

“不要想不开!”袁潇大声道,随即把我搂得更紧。

袁潇一番动作勒得我有些难受——这是从我脑中率先产生的想法,我不自觉地想挣开,可惜他越抓越紧。

我叹了口气,“你松手吧,我没有想不开。”

他没听我的。

“我只是去顶楼吃个饭而已。”我再次叹了口气,“我还不想了结自己的性命,你不要想太多。”

袁潇还未松手,只不过搂得没那么紧了。

我不知道他疑神疑鬼的毛病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现在,这对我来说很困扰。他怕是认准了我会去顶楼一跃而下。不过说实在的,虽然我就是本市出生的,但联合大厦的顶楼,我从未去过,只是听朋友介绍顶楼有家好吃的露天餐厅。

“几年前有人从联合大厦的楼顶跳了下去,那之后我对这里一直有些阴影。”袁潇喃喃道:“……义无反顾跳了下去,这么高的地方,当场就死了。”

“好了好了,你快点松手。我很惜命的。”

袁潇过了一会儿终于松手,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有话想说。这时一通电话打了过来,从对话上判断,应该是他公司里的事。袁潇与人聊了几句,我没想到能从他口中听到另外一个名字:程毅。

“你有程毅的联系方式吗?”

我的确有,前几日在顺天楼的同级聚会上,程毅给了我一张名片,说是要赔偿他男友弄坏的衣服。还好它塞在我钱包里,我便将它递给袁潇。

随后得知,原来,袁潇他们公司与程毅有合作关系,但是袁潇的公司与程毅派来联系的下属失了消息,事情复杂,我不便多问。

我转念一想,回味过来,原来他之前打电话给我是为了要程毅的联系方式。

“同级聚会后,程毅的下属便失去联系。我给你打电话主要是为了这个。”

主要?他话里的意思是……

“也就说,你确实怀疑我与程毅在一起?”我怒极反笑,“你真是个混蛋,还不照镜子看看你这张脸。”

袁潇自知失言,可他竟没有与我吵架,“不,我其实……总之,对不起。”

“你不就是怀疑我出轨吗?这种事情我没做过,你倒不如看看自己,你没出轨?没和别人眉来眼去?敢当着我面谈谈你和苏倩倩的事吗?”

袁潇当年同我的关系并不像现在这样僵,最早的时候也不是分房而睡。相反,他有时还会抱着我,也会同我说“以后我得对你好”之类的话。谁知道他一片真心喂了自己的青梅竹马,把我晾晒在一边。算了,现在这种时候不该想这些。

当晚我回家,与严边联网打游戏,随口聊到程毅的事情。没想到严边又开始语出惊人,不知他最近是不是得了武林秘籍,包打听的功力竟然提升了一倍。

程毅的小男友,可不是什么一般的漂亮朋友。

“否则你以为,程毅为何与他在一起?”严边笑道。

“不愧是干大事的,能屈能伸。”我评价道。这人真的很厉害,与我这种家伙显然不在同一层级。

严边不慌不忙,缓缓道来。程毅的小男友叫余之航,余之航的爸爸挖矿起家,按常见的说法,则是个暴发户。他们二人相识的过程十分有趣,程毅与前女友共赴酒会,结识了十几岁的余之航。那时程毅刚大学毕业,女友是他的上司,酒会上程毅同余之航相谈甚欢,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

算下来余之航现在也才二十出头,真是惨呐,几年时光都搭在程毅身上了。

我一直觉得程毅不是感情用事的人。

他们两个能走到最后?我不太相信。

“我听得出来,你不是很待见他。”严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疑惑,他似捕捉到了什么,“程毅惹过你?”

我顿了一下,想了想,才对严边说:“不算是惹,他认错过人。”

严边十分不解,但手上没停,一刀砍翻小怪。

我无可奈何地说:“这种遭受男性妒忌的家伙我本与他没有任何交集,可惜天有不测风云。”话还要说到我刚升入大学三年级时,去外校半年交换归来,我第一个想起的人是袁潇。那时袁潇与我不熟,我一番怀春少男心,刚回学校便到袁潇宿舍附近溜达。只是没成想,那次竟然碰见了程毅。他是我们学校的名人,虽然同届,但他一般只在西校区出没。像我和袁潇待着的东校区,程毅不常来。那时程毅自然不知道我是谁,他没见过袁潇,却把我当成了袁潇。他们两个大学时有些仇怨——有关苏倩倩的,后来某次校园联谊时程毅还与我玩起了街机,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我不是袁潇。文化人骂起人来从不见血,先前我平白无故糟了他的记恨,只觉得莫名其妙。

“就凭我这张脸,也不可能是袁潇好吧。”我摇头叹气,不明白他当年为何误会我。我比袁潇矮上半头,又没有袁潇那么高大健壮。一只白斩鸡与一只斗鸡差别甚是明显,但还是被误会了。

我知道袁潇一直护着苏倩倩,或许苏倩倩与程毅有利益纠葛,以至于袁潇也针对起程毅了?我正这么想着,没想到严边此时却开口告诉我一件事情。

“难不成,他们两个共争苏倩倩的事,你不知道?”严边说道。

我心下讶异,倒吸了一口气,“有这事?”

“有这事。”

听到了严边的肯定回复,我有些明白,袁潇和程毅在我们学校都小有名气,但却总感觉互不待见的原因了。

没想到他们的生活如此丰富多彩,而像我这种人,只能过平凡的生活吧。我正兀自感慨,却听到外面开锁的声音。

除了袁潇还能有谁?

我不想理他,只是思考着,他若是不打扰我,那就随他去吧。

我“啧”了一声,手下按键飞快。

“你这打得如此暴力,连对面残血的也不放过,是怎么了?”

“今天不太舒服。”

“因为袁潇。”

我心想认识这么久,还是严边这个朋友更了解我。

没想到,此时严边竟然叹了口气,他说:“话说回来,我还曾与袁潇看不顺眼,打了一架。”

他与袁潇看不顺眼我是知道的,但是打架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什么?”

严边讲到,在他得知袁潇是为了钱财才与我成婚时,便找袁潇打了架,拳拳到肉,猛男互搏。

隔着屏幕,我表情夸张,故作惊讶道:“那最后呢?”

心想他替我出了恶气,定然十分爽快。

严边惊奇道:“你这个表情看我做什么?当然是……他赢了。”

“算了,有人为我打架,也是奇景。”我说着揉了揉额头,“我也真是为祸众生。”

严边说:“呸。”

就在这时候,卧室的门被敲了三下。我知道是袁潇,他敲门的节奏就是这样的,先敲三下,然后会问我在不在。

我望着门的方向,心底隐隐有一丝的抗拒,我不想让他进到属于我的空间内,他来这儿,我就不舒服。

意料之中,隔着门板,袁潇开口讲:“阮青松,你在吗?”

我心想,不在。嘴里没出声,我的眼睛盯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屋里静悄悄的,屏幕那头的严边直接关闭了视频,用聊天软件单敲我说一会儿再联系。不过我这个时候根本没管屏幕,都是后话了。

袁潇自然明白我不想理他,往日里他定要骂我,但是今日他似乎转了性,温柔和善起来,倒是不像他了——不该说是不像他,而是不像面对我的他,袁潇对外人都比对我要好。

所以我上学的时候,也被他的表象迷惑,胡思乱想些共同生活幸福美满的愿景。

“我知道你在。”袁潇平静地说,“我想和你谈谈。”门上落了锁,他进不来的。

我心想他说的都是废话,他的脑子比我好上几倍,进来讲话他八成会掌握主权,话题能拐到秋名山上去。于是我依旧闭嘴,拒不沟通。

过了一会儿,袁潇见我没有沟通的意图,便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我便放松下来。没成想,他不多一会儿又回来了。我听到“啪嗒”的声音,门锁竟然开了。

我有点生气,按理说他是没有我屋子的门钥匙的。现在他手里拿的,八成是不知何时私配的钥匙。一想到他可以随意出入我的卧室,我就有些不爽。

我皱着眉头看着他,厌恶他的感觉时断时续,有时候我觉得就随他去吧,有时候我还是感觉会讨厌他。我清楚自己此时的情感,仅能勉强与他对话,若惹到我的话怕是忍不住要打起来。

袁潇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

卧室内烟雾缭绕,我坐在床上嘴里叼着烟,腿上放着电脑。我本以为他会说一句“坐没坐相”之类的话,但他只是“啧”了一声,没有说其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