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生三世(二)

直到傍晚,李济都守在李赟的屋里未曾离开。期间皇后也来探视过,她恐李济担心过度伤身,于是数次劝说,谁知李济怎么劝都不肯离去。

而赵璟也依旧同午前一般,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不远处,仿若与周遭融为一体,亦化作李赟房间里的一件摆设。

李赟则为了演好一个傻子,于是撒泼般地抗拒了许久,可他到底不是傻子,没有傻子浑然而成的蛮力。最后,李赟终于被一群太监压制住,而后被那些太医轮番施了一遍针,几番下来,李赟只觉得身上大约平白添了千百个孔。

也不知到底是因为他撒泼撒累了还是哪个太医嫌他麻烦,偷偷地扎了他的昏穴。

混混沌沌地,李赟的神识便又陷入了一阵黑暗。

再度醒来时,李赟的屋内一片灯火通明,可出了奇的是屋里没有一个人。

外头黑茫茫的,似已被夜幕遮掩,在这本该寂静的夜里,可李赟屋外却格外嘈杂。

伴随着一阵阵闷闷的拍打声,一阵哭爹喊娘的求饶声不绝于耳。

怎么了?

李赟缓缓地从床上支起身子,看看屋外是什么情况——可怜他被那些太医折腾惨了,身子竟是一阵疲软无力,他只不过想坐起来而已,却倍觉艰辛。

却在这时,那好像被人定了身的赵璟终于动了,他大步走到李赟身边,将李赟从床上扶坐起。

“重欢,还记得我是谁吗?”

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赵璟神色复杂地望着李赟,他的目光仿若试图找出一丝李赟有望恢复正常的希望。

到死的那一刻,我都是怀着对你的憎恨而死的,怎么会不记得?李赟心道。

虽心中恨之入骨,但到底大局为重。

宫中无人敢说他傻了,他便要装得谁人都不得不信他傻了——

李赟惊慌如兔,连忙推开赵璟。

赵璟脸上闪过一抹受伤。

李赟见之心中一阵痛快,可面上他仍是惊恐万状:“哇啊啊!!!鬼啊啊啊!!!”他连鞋都顾不得穿便连滚带爬地逃下床。

时值初冬,李赟的屋里虽已烧起了炭盆,将屋里烘得温暖如春,可光亮如镜的金砖仍是一片冰凉。

“重欢!你没穿鞋!当心受冻!”赵璟连忙喊道。

这一喝,中气十足,李赟仿若寻到了可趁之机,越发变本加厉。

“救命!!!救命!!!有鬼要杀我!!!”李赟惨叫着冲出寝宫。

一走出温暖的寝宫,外头的冰凉更甚。可李赟仿若完全感觉不到脚下冰凉一般。

李赟这才发现,原来外头的嘈杂正是一班太医、太监被人杖责受罚所致。

是自己的任性自私,方才连累了他们?

大约是受李赟的呼救所致,行刑的、受罚的、旁观的众人皆不由得向他看来。

赵璟抓着李赟的鞋追了出来。

“不要!!!”李赟一见赵璟便惨叫道。台阶就在李赟眼前,他狠了狠心,甚至故意笨拙地绊了脚。

下一刻,李赟狼狈地自青石台阶滚落下去。

台阶不高,只五六级而已。可就这么摔下去,也实在痛得厉害。

李赟摔得鼻青脸肿,身上哪儿哪儿都疼。

“欢儿!”李济冲了上来,“欢儿你怎么样!?”

他的手刚要碰到李赟,李赟便一把挥开:“不要碰我!不要碰我!好可怕,这里好可怕!你要打我!”

“傻孩子,朕怎么舍得打你!?”

“不!”李赟故意害怕地瞥了眼那一众因他而无辜受罚的众人,他不断地喊道,“你要打……要打我……”

寒气侵体,李赟被动得牙齿不住打架。这却也帮了他,令他此刻更显惊恐。

李济仿佛明白了李赟恐惧为何,他蹙紧了眉头,看那一群奴才虽是一副不能解恨的样子,可碍于满脸惊恐的李赟,终于只好作罢。

一旁的随侍太监得李济眼神示意,摆了摆手,一场责罚终于被免。

“欢儿,这下你总不怕了吧?”李济柔声问道。

李赟点点头,可目光一看见一旁的赵璟,他便如见了猛禽的鸡仔躲母鸡背后一般,忙不迭地往李济身后躲。

“有鬼……鬼……好可怕!好可怕……”

李济大约不明何以赵璟与鬼有了联系,可见李赟害怕如斯,竟穿得如此单薄、光着脚就出来,他那叫一个心疼。

李济登时怒喝道:“这到底怎么回事!?赵璟!”

赵璟忙下跪道:“臣……臣也不知道。臣见重欢醒了,便关心他身体状况。许是臣长得可怕,惊吓到了重欢……”

不苟言笑时的赵璟让人不免有种生人勿近的感觉,从周身氛围上来说,的确可怕。

“原是如此。”李济这才收起怒容,转而满脸和蔼、可怜地望着李赟,仿若哄孩子般地哄道,“欢儿不怕,此人叫赵璟,与你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如兄弟,他不会害你的啊!”

李赟:“……”

怎么不会害我?父皇,你若知道他背叛了我两世,害我两世含怨而死,你还是否会如此评价他?李赟在心中暗自想道。

与之同时,李赟也忽而注意到:在他昏迷的那段时间里,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从李济地态度言语上来看,他似乎已有些被迫认清了现实——巽国未来的太子,如今突然得了痴症。

李济向赵璟伸了伸手,似是要赵璟拿鞋来。赵璟却摇了摇头:“皇上,请容臣抱四皇子回寝宫。”

“也好。”

李济稍稍让开了些,赵璟也不在乎李赟鞋底脏不脏,竟将李赟的鞋往怀里一塞。他沉默地接近李赟,小心翼翼得仿佛生怕一个不当心便又要令李赟害怕。

可李赟这次没逃。他摔得厉害,又浑身没力——适才那一番闹腾已耗尽他所剩气力。于是李赟便任由赵璟抱起他,将他送回寝宫。

以前幼时,李赟也被赵璟这样抱过。

那时李赟只觉得这怀抱稳稳的,令他无比安心,他甚至一度以为即便天动地撼,只要有赵璟在,便总能护他平安无恙

可在历经两世背叛的现在看来,即便此刻这怀抱再稳,于李赟而言,也不过如摇摇欲坠之累卵,教他提心吊胆。

回屋后,太医们为李赟包扎好伤口,一番闹剧终于无疾而终。

时间不早了,李济再怎么担心这个儿子,可明日还有早朝,终归国事为重,于是不能久留,便只能念念不挂地离去。

李济离去时,不忘再三嘱咐太医要好好诊治李赟。

可从李济望着李赟的目光来看,李赟心知肚明,大约李济心中已被绝望充盈。

不过一日而已,李济看上去仿佛苍老了十多岁,憔悴不堪。可看着这样的李济,李赟除了心痛,除了愧疚,却无能为力。

这一夜,李赟的景安宫的灯火连夜通明。任哪个太医都束手无策,只是碍于皇命,不得就此罢休,而只能装作勤于攻克难症罢了。

李赟疲于装傻,索性装睡。而那本该出宫回家的赵璟,却不知为何,竟没有回家,整整一夜,竟枯坐在李赟的床边一直陪着他。

李赟虽没睁眼看,可是他感觉得出,擦汗、掖被角,皆是赵璟做的。

细心体贴入微,仿佛赵璟不是那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军,而只是一个虔诚忠心的奴仆。

时光点滴流逝,不知过去多久——许是片刻,许是几个时辰。

李赟始终在意着一旁的赵璟而无法入眠,他心中因难眠而渐生烦躁,正当他不由得在心中迁怒起赵璟的时候,轻轻地,只听赵璟呢喃道——

“对不起,重欢。都是我不好,若不然……你也不会如此……”

没头没尾的话,听得只教人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自己的痴傻,是因自己厌弃权谋纷争,恐惧众叛亲离,与赵璟何干?

可是……

李赟想到自己这一世重生,一醒来时便被太医包围,若不是病了,便是出了什么意外。

李赟的身体向来康健,自不可能是前者,那极有可能是因后者。

自己这么些年来,可有过什么关乎性命的意外?

李赟细细想了想,幼时确实有过数次。可每每,赵璟都会及时出现,救他脱险。

至李赟长大后,意外便几乎没有了。

唯一次,是李赟二十岁那年,也即他被册封太子前一日。

那次李赟意外落水——他似乎是被谁推落水中的——唯那一次,李赟险些溺毙。全靠赵璟援救及时,又有一群太医联合诊治,他这方才脱离险境……

怎么感觉,时机与如今正好?

李赟隐约有了头绪——这一世重生,他似乎回到了受封太子的前夕。

而当日的落水,李赟多年来一直不知道是谁下的手。而今听赵璟这一番道歉,李赟心中顿时有了一个猜想。

这猜想可怕得很,霎时间,一阵凉意如毒蛇般沿着李赟的背脊蜿蜒爬入脑髓——

难道……推自己落水的,正是赵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