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重生三世(三)

李赟一夜未眠,赵璟则在他身边一直守着。直到五更天,赵璟这方才叮嘱了李赟宫里的太监们诸如要好生照顾李赟、他一下朝再过来之类的话,随即便离开了景安宫。

直到赵璟离去,李赟那颗始终吊着的心才终于放下,疲惫随即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涌来。

李赟迷迷糊糊地,又陷入了梦境。

再待他醒来时,赵璟不知何时又守在了他的床边,太医们上前施针、喂药。

自然,李赟又是一番装疯撒泼,这次却是被赵璟制住——虽说是制住,可赵璟的动作很轻,仿似一个不当心便会弄伤李赟一般小心翼翼。

一碗不知是用来诊治什么病症的汤药被端到了李赟的面前,乌漆漆的,苦味冲鼻。

太监们千哄万哄,李赟这方才装作不懂地将汤药灌入肚子,然后又像个傻子一样哭泣起汤药太苦。

李赟才嚎了两声,突然有什么东西被丢进了他的嘴里。他一怔,一时不知道该吐还是该咽,直到丝丝甜香在口中散开。

那味道,李赟熟悉得很,是他小时候最中意的莲子糖——将糖塞他嘴里的正是赵璟。

那股如毒蛇蜿蜒的凉意又陡然而生。

李赟嘴巴大张着,也不合嘴,只是望着赵璟,一动不动——他此刻的样子看着确有些呆傻。

赵璟从昨天白日到今日近午时都未曾阖眼,他的样子有一点点疲惫。大约见李赟痴傻,以为李赟不知道那是能吃的糖,于是赵璟从纸包里也取出一颗莲子糖在李赟的眼前:“这是莲子糖,是以前你最喜欢吃的。”

大约是疲惫的关系,赵璟的声音也略带喑哑。他说完,便将莲子糖放进嘴里,仿若示范般地缓缓闭上嘴巴,咀嚼了两下,眉头不由得轻轻皱起。

李赟记得赵璟最不喜欢吃甜的,一吃甜的就会很难受。

如今赵璟都将莲子糖吃进肚子里了,想必这糖也不会有问题——也是,再蠢的人也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公然行凶,是自己想太多了。李赟心想着,然后这才学着赵璟一般,嚼了嚼口中甜香酥糯的莲子糖。

上次吃,还是第一世的时候。没想到再吃,已是隔世。

今日又是与昨日相仿,一切伺候李赟的活儿尽被赵璟揽了去,他寸步不离开李赟的榻边第二日又是五更天离去,下朝后赶来,然后继续伺候李赟。

由始至终,赵璟没有一句怨言,仿若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见他此样,李济自不用多说,连太医、太监都无不为之佩服感动。

可只李赟不感动,他不敢动。

见赵璟接连几日不眠不休,李赟怀疑赵璟是不是会就此累死的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更不明白赵璟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是疑心自己装疯,所以要监视?

还是为了在父皇面前表现,以讨父皇的欢心?

猜来猜去,李赟独独不敢猜赵璟是出自真心——前两世的背叛,和这一世的疑似陷害,李赟已不敢轻易托付真心。

答案不得而知,第三日,却到了午时,赵璟都未出现。

赵璟来了,自是令李赟不敢定心可赵璟不来,李赟又心情颇为复杂。

许是赵璟确定李赟疯了,所以不来了——这自然可悲可恨。

许是赵璟当真活活累死了——那自然又……

李赟假寐着,没再想下去,心中那股刺痛令他烦躁不堪。正当他烦恼着的时候,他却突然听到不远处的小太监们一阵窃窃私语——

“赵将军今日怎么没来?”

“听说早朝时,赵将军体力不支晕倒了……大约是照顾四皇子耗尽了心力……”

“也是,就那么不眠不休的,铁打的身子都扛不住。更何况我们这位主儿那么闹腾,谁能受得住呢。”

“哎……当真是晦气。原本还以为四皇子是太子之选,来日咱们这些景安宫的也能有发达的一日,谁想四皇子做不成太子也就罢了,竟还痴傻了。”

在宫中当太监,人微言轻,想要来日不受人欺凌,便只能跟对主子。

主子势强,连带奴才们的地位也都高了可反之,若主子势弱,奴才们的地位更是如脚下土,任人践踏。

昔日风光一时的景安宫,如今在宫中却成了个笑话。

“可不么?宫里朝里如今谁不知道四皇子傻了,如今各个都在笑话咱们宫呢。如今皇上尚在都这样了,待来日新主上位,咱们这群景安宫的人哪儿还能有什么立脚的地方,可不得被糟践死了。”

“所以说呀,还是得找个机会,另选个好主跟着。”

“怎么?你有好去处?是哪儿呀?给我也介绍介绍嘛!”

赏赐……那应该是平日里李赟打赏给宫里人的那些吧。

李赟回想他作为皇子、太子的岁月里待宫里太监的点滴,他自认自己和善可亲,从不曾苛待宫人。景安宫里的宫人们每个都是一副忠他、敬他的样子,就连李济都赞说宫中若有哪个宫的人最上下一心,那必属景安宫。

可原来,那些上下一心,主善仆忠的友爱之相不过是权利所营造出来的虚相。一当李赟失势,风光不再,那些“忠仆”们也只会想方设法地为免受牵连,而极力飞向高处。

“也不算。不过我将这些年攒下来的赏赐都给了邱公公,他答应我过些日子找个由头,将我调去二皇子宫里。”

“啊?二皇子!?那以后可不是发达了么?听说皇上见四皇子无望好转,正考虑改封二皇子为太子呢!”

“是呀,所以说,为了前途,有些钱吧该花的就得花……要不然呢……”

虽然明白这些太监也是为了生存而不得已如此势力,可饶是心中如明镜一般,但能否承受住这等被轻易抛弃的打击却又要另当别论了。

李赟再听不下去,他呻吟了声,偷偷说话的两个小太监连忙刹住话音。

“四皇子,您、您醒啦?”心虚的小太监连忙上前问候,“您要些什么吗?”

李赟不答话,只是揉了揉眼睛,装作一副惺忪模样,他任由两个小太监心慌了一阵,方才咕哝了句:“玩儿!”

小太监:“?”他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李赟在说什么。

李赟猛地从床上跳到地上,然后趁着两个小太监还愣怔着的时候,他光着脚丫子就飞奔出了寝宫。

小太监们终于回过神:“四皇子!等等!请等等!”

可是李赟不理会。

小太监们追在后头,可根本追不上李赟。

李赟虽不会武功,可是跑的速度一流,一眨眼的功夫,他便将两个小太监甩在身后,然后一溜烟地跑进了御花园里。他没穿外袍,就只一身白色单衣、光脚走在冬日寒风里,冬风再冷,却也冷不过失望的人心。

外头已是傍晚时分,冬日的天又黑得特别早些,于是御花园里一片昏黑,但这片昏黑反倒利于李赟藏身。

李赟茫无目的地在御花园里走了一会儿,最后走到御花园里一处假山石下的石洞,然后就此坐在地上,背倚山石,惆怅地吐了一口气。

回想起来,李赟本是为了不再受背叛,这才选了装疯,可谁知仍是被背叛了他不想再留在皇宫,不想再过这种勾心斗角、精心算计的日子,可到头来,谁知他仍被囚在这红墙之中。

一时之间,李赟竟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选择。可是对的选择,究竟是什么呢?究竟该如何做,他才能真正地活得自在,才能远离这四方牢笼?

“原来你在这里。”忽然间,一道深沉的男声在一旁响起。

李赟回头,借着月色,他看到了来人的相貌——其实不看也知道,来人是赵璟。

那本该在家中卧病的赵璟,为何会在这里?

“适才你跑出去没了踪影,险些将你宫里的太监吓破了胆。”赵璟一边说,一边躬身爬进石洞里,然后将他身上披着的厚实披风披到了李赟的身上,“小时候你一有不开心,便爱躲这里。我不抱希望地来这看看,没想到你果然在这儿。”

李赟:“……”

“你来这里做什么?”赵璟的声音放得很柔。

“……玩儿。”李赟努力掩去心中的疲惫,他竭力装作一个痴傻天真的样子。

“如今入夜了,天寒地冻,明日我再陪你来玩吧?”赵璟说着,向李赟伸出一只手。

眼前这一幕,与幼年时的一幕奇妙般地重合。

那一日,李赟受他几个哥哥欺负,难过地躲到了这处小天地来。

宫里人找李赟找翻了天都找不到他,最后,是赵璟找到了他。

那时的赵璟说的是什么?

——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便告诉我,我来保护你!为你出头!

——你保护我?永远么?

——自然。

——可是永远……是多远?日后我若不是皇子了呢?你还会一样保护我么?

——我保护你,只因为你是你。你若是皇子,我就做你的随从你若是王爷,我就做你的护卫你若真做了皇上,那我就做你的将军!即便来日你不再是皇子,我也一样陪在你身边。一定一定护你周全,不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哪怕对方是我的皇兄们?

——嗯!哪怕对方是皇上也一样!

那时的孩童之情,朴实如华,纯真无邪,也是从那一刻起,李赟初次动了心。

几乎是下意识地,李赟伸手,搭上了赵璟的手。

李赟不明白,为什么他痴傻、惹周围人嫌弃、失势至此的如今,当大家都恨不得抛下他这个包袱另寻高处的时候,却独接连背叛了他两世的赵璟仍留在他身边。

——明明太子之位已注定要归二哥李建成所有明明我再无权无势,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而攀附我亦是白费气力。

是因为幼时的誓约?

李赟刚想到,便不由得笑自己天真。

唯独这个猜想,是万万不可能。

哪怕前两世里李赟有权有势,赵璟都未曾履行过他的诺言更何况这一世他无权无势,赵璟更不可能履行那孩时的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