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云中宴
时间像是在快乐地回探,查尔斯将我引入哥瑟海姆犹如身处云中的宅邸。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座许应存在于梦中,令人半信半疑的神秘华府。它内部装饰典雅,尊贵,托举烛光的是铜制的珀耳塞福涅,墙上贴着细腻的玫瑰花纹的墙纸。站在走廊上,举首便望见哥瑟海姆家族的肖像悬挂在楼梯尽头的墙壁上。老雅各布哥瑟海姆和约瑟夫哥瑟海姆是肖像树的最顶端,他们穿着礼服,带着高高的帽子,面色凝重地注视着每一个初来乍到的客人。
查尔斯略略地一讲他们是移民时期的祖先,是两兄弟。
“他们在本地建立了最早的纺纱厂,也最早想到用水车作为发电的装置,也有人说贝恩河上的三座水车是哥瑟海姆家的,可现在早已经是那群淘金者们的了。”
我这位挚友继承了两兄弟非凡的头脑和野心,他的航运公司是这个国家心脏上的一只吸血虫,就连女王在做生意时,也不得不考虑到这位海上国王的利益。
在小时候,查尔斯就是学校里拥有玻璃弹珠最多的孩子,他的小头脑总能让他交换到其他孩子手中最为贵重的东西,小小年纪他的花言巧语就已经能让拥有绿宝石手表的男孩心甘情愿把它拿去交换一朵刚摘下来的玫瑰。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还有一些东西也在神秘的命运之轮中,烙印在查尔斯的灵魂里。那东西此刻透过悬挂在墙上的哥瑟海姆家的眼睛,无声而沉默地注视着我们。
“这里总共有十三位继承人。”我说,注意到最末一排的空缺,一块方形的灰尘。
“好像少了一副。”
查尔斯给了一个漫不经心的答案:“那处的肖像被弄坏了,伊丽莎白正在寻觅合适的古董画框。”
客厅和餐厅分别设立在走廊尽头的两侧,仆人正从后厨源源不断送上餐具和菜品。往上是通往主人房间和客卧的楼梯,高处的房间因为光线微弱,半遮半掩地沉在昏暗之中。
我们在客厅里的刺绣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查尔斯向我展示他引以为傲的烟斗收蔵品,伊丽莎白喜欢收藏瓷器,夫妇俩的藏品被收纳在客厅的金边玻璃橱柜中,仆人每天都用干净的棉布和羽毛将玻璃擦拭得一尘不染,干干净净。
查尔斯正讲到他最为喜欢的一只枣木烟斗,是他从东方的贸易航线中淘来的精品,他向我展示着烟斗细腻沉厚的纹理质地,握在手中的分量,以及烟草燃烧时所产生的清甜木香,正说着,我忽然感觉房间里弥漫起一阵醉人的芳香,像是晚香玉掺杂着桂花散发出的柔婉气质,我在那云一样的幻觉里转过身,看见了伊丽莎白。
我连忙起来,以最大的敬意向这位贵夫人行礼,我甚至有些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在这个地位可及公爵夫人的女人面前漏了怯。她的手从蕾丝手套里抽出一些,留给我亲吻的空余,我像是捧着一件中国瓷器般小心翼翼,她的肌肤宛如柔夷,还带着我无法形容的美妙气息。
请恕我不敢描述她的面庞,她是查尔斯的妻子,他们在一起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画面。
“我们都听闻了你在战场上的英雄故事,我们都迫不及待,查尔斯能有您这样的朋友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我几乎快要在她的赞美之词中脸红了,要知道那不过是一次行动,为了帮助战友完成任务而炸伤了自己在别人看来也许是英雄事迹,可对于战争之中的人只有无限感伤。
“我真是失礼,也许说这些事情让您难过了。”
“不夫人,您的谬赞使我惶恐,我很想受用,但若这话也能叫我牺牲在炸弹下的同伴倾听,他们在上帝的怀中会更加安宁。”
她看着我,一时无语凝噎,她绿色的眼眸闪动,任谁都能看出她情绪的敏感波动。
“我真不擅长开场白,”她说,“我让孩子们下楼,也许一顿丰盛晚饭能让您心情舒畅起来。”
她鹅黄色的绸裙消失在门口,青丝盘在头顶,露出一截天鹅似的脖颈,优美的像是米开朗基罗雕刻出的肉体。
查尔斯在她离开后向我道歉,为她妻子刚才过分的情绪表现,他所说的是一种神经官能症,他想也许是在这宅子里待得太久了,自从结婚之后来到伊塔尔湖,伊丽莎白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
“这宅子实在是有很多年了。”他说。他们几次想要翻新,却总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耽搁下来。
“房子一久,它的存在就会影响主人的意志。”
他们计划在明年的三月去欧洲度假旅行,查尔斯希望这能对伊丽莎白的病有所缓解。
“听起来不错,这会是个好计划。”
晚餐在八点钟开始,管家在桌边摇响餐铃,我们来到餐桌旁,伊丽莎白领着两位哥瑟海姆继承人从楼上下来。查尔斯依次介绍他们:奥黛丽,还有希熙。两位贵族小姐皆穿着华丽入时的衣裙,乍一看宛如一对双胞胎:她们梳着一模一样的发髻,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同样的尖下颔,玉藕般的小腿包裹着白色的织袜,她们在餐桌那旁,遥遥立着,像是一对仙女。
这景象直教人情不自禁发出惊叹,我知道这反应不合时宜,然而她们的出现在我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涟漪,那感觉能令老朽的躯体再次感受到生命的力量。我说不出这其中的原因,她们中的一人直望着我,在我心头激起一股异样的烈火,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在这样的情感下我几乎难以自制,甚至为接下来的行礼感到恐惧,我膝头发软,想要向那被圣母慈光笼罩的人儿屈礼亲吻,查尔斯及时制止了我粗鲁的失礼,他巧妙地伸出手,将我让至一旁的座位上。
“喝杯酒也许能让您好些,奥尚。”
我并未察觉到这其中的缘故,我被安排在长桌的客座上,哥瑟海姆家的继承人就坐在我的对面,我得以以近距离瞧见这两位的面孔,直至此时我才知道语言是何其贫乏的失败发明,对于超出人类智识的一切它无法形容,无法指示,语言在上帝的灵慧前失了言。
我们喝了些白兰地,仆人送来土豆炖牛肉,松茸奶油汤,还有些烤面包。这些伙食是我在这与外界毫无关系的世界里接触到的唯一具有凡尘气息的东西。吃了些东西之后,我感觉自己也恢复了体力。
人们不可避免地又扯到战争那档子事儿,这回我没有掩饰,我已经能很好地控制叙述与心中的恐惧。我向他们讲述了整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