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湖上客

正如查尔斯所说,伊塔尔湖也是来自玫瑰海无数碎片中的一个,它也许也是最特别的一个。每个来到这里的访客都被告知,只有在黎明时出发,才能在雾最薄的时候渡过湖面。

马车带我们来到针叶林的尽头,船夫已经在渡口等待,他个子矮小,活像个萎缩的骷髅,但两只眼睛冒着精光,打量着每个新来到这里的客人。

在等着脚夫搬运行李的间隙,人们情不自禁将目光投向面前的湖,这是我第一次注视伊塔尔湖,许多人在这之后再也没能看她一眼。湖水清澈,荡漾碧波,这面湖自破晓时分就升起薄纱的轻雾,随着日头强烈,这雾愈发浓重,直至黄昏方才散去。

湖有三分之二的边际被森林围绕,向西而望,一带青山影影绰绰,那个方向奇怪地没有一棵树,因而可以清楚地看见湖畔矗立的白色的圣母像,以及身后静卧的一片墓园。

我们上了船,由于风向的原因,我们一度向墓园靠近,船夫在摇橹的间隙朝着圣母像脱帽致敬,我们不得不在神秘的氛围下安静下来,一时没有人说话,只有林间的鹰枭发出咕叫。

墓园和我们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十字架上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我注视着那片死者沉眠之地,在斜倚的十字架丛之间,我看见一个人,他立在林立的墓碑间,穿着黑色的礼服,在薄雾之中仿佛一道瘦长的黑影。

小船渐渐摇离墓园,再回头看去,那地方已经被雾掩上,隐约间只看见有一个带着斗笠的人,正伏在荒草间劳作。

“那是彼得。”哥瑟海姆的仆人告诉我,“他一直住在那儿,守着所有人的坟墓。”

“你是说,所有的哥瑟海姆,都葬在这里”我实在没能看清那人的脸,但也由衷感到不可思议,在伦敦读书的时候,查尔斯是学校里最为神秘的人物之一,历史课上涉及和他家族有关的事情,即便是最为博学的教授也难以解释清楚。他并非一般的贵族子弟,他也拥有马车,曲棍球,以及兄弟会的精英会员的身份标志,而哥瑟海姆家拥有的历史,远可追溯至建立帝国的民族迁来之前。

“是的先生,世世代代,都在这里。”

“请恕我冒昧,先生,要解释您心中的疑惑,这家族里的人和别处的贵胄不同,这家向来别无旁系,血脉只一脉单传。本世纪的约瑟夫哥瑟海姆,愿他的灵魂得到安息,他膝下曾有四个子女,但最后沿传子嗣的,也只有雅各布先生一人。”

“弗林特,你太过冒犯。”我身边的仆人忍不住开腔,“杜耶尔奥尚先生是查尔斯老爷的挚友,关于他家族的事情,先生不会一无所知,也无需你来现眼。”

“那可不一定,”船夫睨了一眼无知无畏的仆人,“哥瑟海姆的事情,也许有许多连查尔斯老爷也解释不清楚!”

“咱们且在这湖上要待上多久?”家仆不耐烦地转过身去,“它让人心中不安。”

“就快了,就快了。”船夫摇着撸,“他们在这里居住了百年,和这湖一样老。”

雾开始大了起来,我们在湖上不过行驶了几分钟,周围的一切就已经无从辨认,无论是杉树林还是群山,甚至是身后的墓园。我们在一片雾海中缓缓向前,四周寂静一片,只有船夫摇桨的声音。这寂静难以形容,我们仿佛穿行在冥河之上,拂过脸上的雾气像是死者的衣角

地图上的伊塔尔湖像是一只竖立的羊头骨,湖的中间有诸多不规则裸露的滩涂,船夫熟稔这些砂岸的位置,即使是浓雾在障也能巧妙地避开。没过一会儿,浓雾之中渐渐显出建筑物的轮廓来,那就是哥瑟海姆的宅邸:它高高在上,结构左右对称,洞开的窗口像是六只无神的眼。这也许是这样昏暗败兴的早晨所致,从远处看,房子就像是一只黑色的巨大甲虫。

“看那,查尔斯老爷正在岸边等着您呐。”

小船轻轻靠岸,哥瑟海姆家的大门向我敞开,我的挚友查尔斯正站在台阶尽头上,正挥着手。

相隔多年的时间让我大跨着步走过去迎接这一刻的重逢,激动的友情和思念充满了我的胸腔,我们真挚地拥抱,老实说,我从没想过我们还会再见面。

“查尔斯,”我说,“能见到你真的很高兴。”

我的挚友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他表情激动,而面容俨然还是往日挺拔英俊的贵族青年。我那时尚未发现他在面部神经上的疾病,只觉他的笑容异乎寻常地怪异,像是自眼唇一路扯了线勾在面皮下,他的眼睛也扯出近乎邪佞的形状。

然而那一刻里,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那些岁月啊,你明明以为它们已经成为过去,却又在瞧见对方的当下复活起来。我不禁想和查尔斯一起,共同回想起那些在大学的时光,在图书馆遗忘的烟斗,它是否还在那儿?唯一知道的,就是第二天玛佳教授怒气冲冲,而发作的时候总是盯着她的讲义——我们想准是那本书出了什么问题。

敞开的哥瑟海姆的大门里已经传出动人的音乐,熏风如醉,仆人们正上上下下忙碌着,查尔斯告诉我,今晚即将迎来丰盛的晚餐。

送我来的小船已由船夫慢慢地划了回去,留在水面上的波痕很快没入浓雾深处,连同着我来自的那个世界一起,消失在伊塔尔湖的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