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湖上客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远非智识可以描述,我这么说不是为了夸大故事的观赏效果,一切恰恰相反,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千真万确,它不在人类语言可以讲述的范围内,它更像是美狄亚的玩笑,一切发生过后,留在人们心中的尽是真实的幻影。

前往伊塔尔湖的时候尚是秋天,我收到来自查尔斯的信,信中的他得知了好友从前线撤下的消息,便极力邀请负伤的士兵去他府上一叙。

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信,发出邀请的人是查尔斯,上帝也偏爱他的灵魂。那时在学校里,几乎没有一个人不会被他的智慧和才华所迷倒。他生得模样英俊,眉宇挺拔,瞳孔的沉沉颜色透露出他家族神秘而久远的来源——却直到最后我们才知道,那不纯的颜色正是一切异端和不伦的原因。

信中除了他潇洒的书写体和充满激情的诗意表达外,还附了一张地图。上面显示,从我的寄身之处要坐上三夜的火车,穿过一片被人称作玫瑰之海的广阔水域,曾经属于哥瑟海姆的世界就在针叶林的另一端。

此行是必然做了长远的准备去的,管家格里斯将一年的更换衣物装进箱子,又准备了两个月的药物——他让我务必确定哥瑟海姆家确实有自己的家庭医生,并且有能力搞到鸦片酊。

我从柏林西郊的车站上车,一路上经过三个日夜,同行的车厢里是一个犹太家庭,父亲是一个银行职员,女儿约莫十三四岁,生得四肢纤长,头发像芭蕾舞演员那样在脑后用蕾丝布条扎成发髻,露出天鹅似的光洁后颈。她每天早上会把腿架在车厢爬梯上练习压韧带,她的母亲在一旁织着毛衣用德语替她计数,看见从餐车回来的旅客,总会多嘴问一句对方吃了什么。

我身上带着的唯一一本书,是关于盖尔曼高地原始文化的一部论文,书的作者塞巴斯蒂安芬林,他与我一同毕业,可印象里关于此人却并未有太多记忆。然而不得不承认此君是一位卓越的学者,这本薄薄的书里记载的关于盖尔曼高地的原始文化充满了细致入深的观察记录,以及背后充满洞悉力的解读,它打发了我整整三天漫长的无聊时光。我为其中巴古特民族对于时间的理解深深着迷,巴古特人认为生命与时间是互相交融的圆形罗盘,新的生命是失去的祖先和死者的地图一角。这些人相信,过去不死,每个人最终会回到地图上来。

巴古特人在黑暗世纪开始前就已沉迷炼金术,在民族的传统祭祀里,巴古特人为了保存祖先的灵魂,会从后代中选出指定人选进行献祭,他们会选取献祭人的部分肢体,浸泡在水银之中,最后用淬火来实现祭祀层面的永生。

教皇从未来得及用圣子的鲜血施洗他们。1215年,一位名叫比耐德舒赫的鳏夫铁匠在中午误食了水毒芹而死亡,他是最后一个巴古特人。

随着铁轨的撞击,女孩第一千零八次压腿,列车摇晃着进入一段山洞。这时所有人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来,静等着黑暗过去。我无字可读,只能将视线移到窗外,不知是否由于视觉尚未适应突如其来的失明,窗外飞速驶过的黑暗石壁还残留着黯淡的色块,凑近了一看,仿佛还能看见远古住民留下的壁画。

那只是几分钟的黑暗,列车驶出山洞,东侧的窗外横亘着一片平静广阔的水域,这片地方在行政地图上没有名字,我打开查尔斯的来信,他简洁又不失准确的勾勒,告诉我面前的就是玫瑰海。

在夕阳的映照下,整片水域正泛着微微的红光,类似于蔷薇的色泽。查尔斯的信中描述这水域就是阿芙洛狄忒失手打碎的镜子。“这地方还散落着许多未被发现的湖泊,每一片都和她的母亲一样美丽,令人沉醉。”

我收拾起了东西,按照查尔斯的指示,还有3个小时我就将抵达火车站,会有一名哥瑟海姆家的仆人在车站迎接我,由于到达的时间不巧,他将伺候我在镇上先度过第一个夜晚。第二天早上会有船带我们前往哥瑟海姆宅邸。

浪费太多时间描述我在达尔科镇上的夜晚实属令人扫兴,虽然这镇子十分热闹,却也混乱无比:我在酒馆里被一个吉普赛人骗去了两先令,他们把我拉进占卜的帐篷里,一个红发女人坐在丝绒椅子上,涂了蔻丹、蠕虫一般关节粗大的手指点了点面前的排阵,无动于衷地说:“选一张。”

我看着面前分两列排出的六张牌,选了左上角的一张,蠕虫随即衔走了这张牌,接着我又选出了第二张,第三张,分别是骑士,星星,还有一只轮。

三张牌以一个正三角形摆放在算命女人的面前,她让我又付了一杯朗姆的钱,抖动着涂满过重铅粉的眼皮:

“小心点,”她说。

“过去的未曾过去,你要小心它卷土重来。”

蔻丹指甲点着那张由魔鬼推动的轮:“这是命运之轮。”

“它在时间的位置,可以让一切都推翻重来。”

吉普赛女人喝完了酒,凑近上来,结着黄色烟垢的嘴里吐出混含着大蒜气味的呼吸。

“听着,”她手指一扯,露出半边胸衣的蕾丝花边,“和灵媒干过那事儿你将雄风大增,只要两个先令。”

我离开了那个帐篷,没药和乳香的气味熏得人头晕,也许是气味的原因,那一刻里我看见一轮明月当空,好像纸牌上的插画,一群乌鸦环绕着飞向空中的月亮,像是一条黑色的螺旋。

可是明月当空,又何来夜间飞行的群鸟。

我姑且以为自己是旧伤发作,产生了幻觉,我在狭小的旅店里服用了一剂鸦片酊,在轻柔的麻痹感里,世界震荡产生的幻觉逐渐平息,旅人在窄床上恢复了母体内的姿态。梦境淹没了我,在逐渐升起的浓雾里,我依稀看见了伊塔尔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