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徐雪尽:“......”

就这架子身体还怕颠坏了吗?要断了再接上不就完了。原来大户人家就是这样的,一府的人都陪着这世子玩过家家,一点都不含糊。

“嗯。”徐雪尽听出来他高兴的很,抱着自己就进了马车。

啊,不愧是富贵人家的马车。

徐雪尽被那人抱在腿上,怀抱虽然有些硬,但是皮肉座椅却让他觉得适用的很,大约是长了快二十岁,也没被这样抱过,徐雪尽觉得新奇。连一双木头腿搭在柔软的毯子上,也觉得舒服了。

逼仄的视线看着那柔软的大衾上是闪着光泽的锦罗,真真奢靡,这东西在徐家那可是嫡母和祖母才能用的,一年也就能做两身衣裳。

苍天啊,这傻子竟然拿锦罗装衾被......然后来给木头垫脚!这回徐雪尽又不想回棺材里睡觉了,棺材里哪有这么富贵?

不过他决定收回之前的话,人偶大约颠不疼,但是是真安逸。徐雪尽很想问这人,能不能给他的轮椅也绑上软垫呢,沾着了奢靡,真不想再坐回那硬邦邦的椅子了。

这人又笑了一声。

“喜欢?”那人捏着人偶下巴,指腹摩挲过,把徐雪尽摸得一阵害臊,“娘子喜欢我抱你,还是我推你?”

“......”徐雪尽很想说,你看你的娘子是能回答你的模样吗?

他也不恼,自顾自说话:“不过我比较喜欢抱着娘子,那娘子以后就让为夫抱着你罢。”他拿出一方面纱小心系在徐雪尽脸上,“我的娘子漂亮又娇贵,可不能受一点委屈。”

他这回倒是想知道这人偶是什么样子的美人了,叫这世子说这些不着调的话。

泡桐花在城头的一个园林里,叫四时景,隶属于皇家园林,平民百姓进不得,徐雪尽虽然是个命官家的孩子,却从没来过四时景。

这里许多时候只有嫡出的子女能跟着主母来游玩。

这时徐雪尽又恨起这打造人偶的师傅,不给他打一双睁大的眼睛。

烟紫花

一刻钟后,徐雪尽又不恨师傅了。

这位世子压根就不打算带他出车厢,徐雪尽被他抱着,掀开窗边的帘子,徐雪尽的视线勉强能瞧见一线风景。

还不如那院子的景致看着有意趣些。

也是,这世子虽然脑子不行,但大约在人前也是正常的,怎么会真抱着人偶出来看风景,还娘子长娘子短的叫。

给他戴面纱大抵也是不想叫人看出来罢。

于是徐雪尽就盯着那一隅光景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小厮轻轻敲打:“世子,徐大公子瞧见王府的车驾,特来请见。”

徐雪尽在这人偶身体里昏昏欲睡,也没听太清人语声。

“哦?那便让他过来吧。”

唔,谁要过来?过来瞧你抱着人偶在马车里赏花吗?

“致宁见过世子,一别数月,致宁几经求见不得,没想到今日竟能在四时景遇到世子,致宁实在是,喜不自胜。”

徐雪尽虎躯一震,哦,不对,该是灵魂一震。

虽然应该没死几天,但是前尘好似已经隔了许久,这声音徐雪尽还是待他说完了话才反应过来。

这是他的大哥,徐府嫡长子,徐亭贞,字致宁。

世子笑了笑:“原是致宁啊,真巧。”

他只说话,并不掀开帘子,也不从里面出来。徐亭贞声音里的讨好与柔软连人偶都听得出来:“瞧着世子的车驾在这停了许久,致宁才冒昧来访,世子原不是来游园的吗?”

“我家娘子大病初愈,身子受不得风吹,偏不安生在府里待着,闹着要出来,我也只能带他在这车里赏赏景罢了。”

好一番睁眼说瞎话。

徐雪尽很想抬起自己被强行掰成拥抱依偎模样的手,指着他,大声质问这位世子:你倒是瞧瞧我能和你闹吗?我是能动嘴皮子还是能动手?

徐亭贞意外之色全然写在脸上,除此之外还多了几分白,被旁边的随侍小厮金武看在眼里:“世子......世子是什么时候成亲的?致宁竟完全没听说过。”

且听他的意思,该是成亲了一段时日。

男人掂了一下徐雪尽,把他的头掰进自己的肩窝,一副亲密模样:“我与夫人已经敬告了天地祖宗,媒聘双全,高堂拜过,他身体不好,经不得太繁琐的仪式,待我夫人身体大好了,定遍邀各位前来喝喜酒。”

徐雪尽贴着他脖颈的皮肤,几乎能感受到他皮肤滚烫的温度。徐雪尽面无表情,只想提醒他颠轻些,别把他颠散架了,现在他就指望着这幅躯壳苟活呢。

徐亭贞险些要站不稳,声音都有些颤抖:“不知世子妃是哪家的千金或贵子?致宁今日可否有幸一见芳容?”

芳容只怕吓死你。徐雪尽腹诽,想到大哥被吓的样子,甚至有些窃喜。

“自然可以。”

!!!

徐雪尽慌了,有些幸灾乐祸想一想便罢了,要真叫人见了这位世子与人偶称夫妻的样子,他都不晓得难受的是谁?

可惜他是个不会动的人偶,根本阻止不了这位疯子直接掀开了挂帘。

天啊,疯子被世人眼光责打,和一个游魂有什么关系?徐雪尽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意想之中徐亭贞的大惊失色却没出现。

“世子妃……这是睡着了吗?”

嗯?

原来他这位嫡大哥竟是如此临危不乱、颇有大家风范的人物吗?徐雪尽不由称赞,果真是嫡母和父亲亲自教出来的。

“嗯,瞧瞧,叫嚷着要出来,结果睡的这样沉,叫致宁见笑了。”男人还特意抱紧了他一些,仿佛真的在哄一个人睡觉。

天呐,大哥你真看不出来这是个木头架子吗?瞧不见他合不上也睁不开的眼睛吗?

然而徐亭贞只看见一个一眼就让人浮想联翩的身姿,娇柔地被保护在世子怀中,里头铺着的衾被和衾被边上缝制的皮毛,看着比徐亭羽最贵的大氅上头的皮毛还好,足见世子对这位世子妃的爱重。

帘子又放下来,只听见世子颇歉意的声音:“这边就不好招待致宁了。”

徐亭贞没仔细瞧清楚人脸,有些失落,但也晓得世子看上的人,必定绝代风华,不是自己可以比得上。

他不可闻地叹气,拱手告辞:“那致宁就不打扰世子和世子妃了,只怪致宁的庶弟没有做世子侧室的福分,叫世子空等了。”

“嗯。”男人鼻音应答,似乎有些不高兴,“致宁的话言重了,家父玩笑之语,你不必放在心上。再者......”

他微微停顿,似笑非笑:“我没有空等。”

徐亭贞脸色骤变,难堪非常:“是......本也是戏言,世子身份高贵,岂是我那庶弟配得上。”

呵,徐雪尽想笑出声嘲讽他一声,又发觉自己有心无力,只能琢磨他话里的信息。

徐府四子二女,男丁两嫡两庶,想来他已经死了,病重的这一年也是无人问津,既要遣嫁庶子,看来是他可怜的三哥徐奉深了。

虽还没看清楚这位世子容貌,就瞧他通身气派,也知他那相貌平平、肚里没几个子全是坏水的三哥配不上了。

即便自己也不是个好东西。

男人轻笑,语气忽然危险起来:“我陪夫人养病这些日子,听了不少闲言碎语,无非是徐家要嫁一子进王府,为在朝堂之上避嫌,甘为我侧室,甚为美谈。诚然这些流言都是无稽之言,即便对本世子无甚影响,但到底损害了令弟的清誉,如此一来,事情就棘手了许多,叫我心里愧疚的很。”

徐雪尽在里头万千困惑,徐亭贞却在外面开始双腿发抖。

“是......是......流言无稽,世子不必、不必放在心上。”

“怎可如此草率?莫不说这清誉不清誉的,即使是当日戏言,为正为侧怎也乱的一塌糊涂?配与不配也不该是徐府说了算的。”男子低笑,“致宁说,是与不是?”

啧,徐雪尽嫌弃起来,这话里话外都为他那三哥说话,难不成这少年郎真看上了徐奉深?如他是这般品味,徐雪尽也不对这具躯壳抱有希望了,大约也就是无盐女相了。

徐亭贞吓得快要跪下来:“是、是,世子说得对。”他咬着唇,看起来委屈,“致宁不过小官家子,实在管不住悠悠众口,世子爷见谅。”

“我自然是知道致宁的难处,这怎好叫致宁或者令府去澄清?致宁放心,今日我出来,也是叫所有人都晓得我有了世子妃,致宁勿要担心了。”男人摸着这具人偶的脸,倒是没像徐雪尽预料的摸到木头打磨的棱角,那顺滑的动作,倒像是真的在摸一张人脸。

莫不是现在的人偶都能装皮面了?

徐亭贞冷汗直流,忙不迭告辞:“致宁明白。”

等大哥走了,徐雪尽才开始缓慢地理解刚才听到的话。

总归这事该与自己关系不大。徐雪尽病榻缠绵已久,因着形同囚禁,莫说姻亲无缘分,就是府里的事,都一知半解。

就比方说去年二姐姐徐玉芍与通判陈府的三公子成亲,三个月后徐雪尽才偶然在玲珑口中晓得这事。即便徐雪尽与几个兄弟姊妹都不亲厚,但这等大喜事他竟也没个参与的份,倒叫徐雪尽难受了好些日子。

所幸徐玉芍大约是这府里除了娘亲以外对他最友善的人,知道他为此闷闷不乐后,还特来看望他,二姐还送了他许多新鲜玩意与名贵药材让他养身体,嘱咐他快些好起来,来日还能参加她孩子的百日筵席。

徐雪尽盼着这一日,如盼着自己的及冠礼一般,他身无长物,倒是还有一对以前父亲赏赐的镶玉银镯。那是徐雪尽最贵重的东西了,他盯着玲珑,无视她的怨声载道,逼着手巧的侍女把这银镯改了尺寸,改成一对儿,想送给自己的第一个小外甥做贺礼。

这怕是他在徐府为数不多的善心了。

结果还没等到二姐姐有喜,他就死了。

也不知道那对给未来外甥的手镯,如今在哪儿?会不会陪进自己的棺材呢?

徐雪尽这么想着,竟也忘了徐府与这位世子的关系,他连这人是哪家的世子都不清楚呢。不过从自家那眼高于底、自诩清高的大哥表现出来的讨好与紧张看,这该是和那位昌盛王世子差不多身份的公子。

饶是徐雪尽没见过什么达官贵人,也知道昌盛王是个什么存在。

当今陛下二十有五,昌盛王乃陛下亲叔,登基时从龙之功,极得皇帝信任,连现今的太后娘娘都比不上。

现今皇族凋零,三服内唯二的皇族,一个定南王已然是耄耋老人,恐怕没几天好活,膝下又无嫡亲子,等他死了定南王爵位就空置了。而另一个,就是昌盛王,这位王爷极识时务,从不恃宠生娇,也可说是很避锋芒,领个京城城防的职位,说重也重,说轻也轻。此举就更得陛下赏识,爱重愈加。

他的独子,自然也是贵人里的头一位。那位世子的及冠礼,排场就是一等一的大,不仅皇帝亲临为堂弟庆贺,整个京城有些头脸的人家都来观礼。

徐雪尽那时本是不配去的,但不晓得为何,那张请帖上,偏写了徐府四公子的名字。这事还叫徐雪尽明里暗里受了嫡母好大的气,最终还是不得不带着自己去了昌盛府。

只可惜那时徐雪尽尚年少,心思还没有后来那样重,见到泼天富贵难免迷了眼睛,只与那位芝兰玉树的天之骄子打了个照面,甚至都来不及问一声为何要邀请自己,就被徐夫人气急败坏地带离了王府。

也不知道这位癖好独特的世子是定国侯家的,还是忠国公家的?

镜中岚

徐雪尽想的出神,回神时发觉自己已经重新坐回了那冷冰冰的轮椅上。

啧,真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在外头还说喜欢抱着娘子,回到屋里就又把娘子丢在这里当摆件,这人真是要不得,与那戏本子里的负心汉也没有两样了。

徐雪尽坐在原地郁闷,只见得这人屋里走来行去,然后换了一身寝衣过来,似乎在看着自己笑。

今夜之前,徐雪尽的夜眠还是独自一人。

“娘子。”

你娘子被椅子硬死了,别叫唤了。

“我晓不得你醒了,前几日一直叫你孤枕到天明。”

说些什么胡话呢?你娘子醒着睡着都是一个姿势,哪来的枕?

“对不住,娘子。”那人凑过来抱他,将他的头颅按在自己的腹部,算得上柔情蜜意,“娘子不晓得我之前是怎么过的?见不着你的时候我想的心口疼,见着了又满心失望,你终归是睡着,不会搭理我。如今好了,娘子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