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徐雪尽想,他要是能翻动眼皮,一定白眼上天。这人真是个疯子,对着人偶叫娘子,还醒了睡着的胡言乱语,难道你看不出来这具身体压根不会动吗?

“我做错了事,还没等到娘子长大,就叫我失去你......”疯子自言自语,竟泪咽起来,“还好,娘子终于还是回到我身边了。”

......也不知道是说一句疯子,还是说一句情深的傻子?

徐雪尽这么骂着,却也羡慕起这位小娘子来,她生前死后,竟都有人这么满腔爱意地惦记着,为她疯魔为她不顾世间俗礼,叫所有人都陪着他演戏。

即便她天不假年,也不枉来这人间走一遭。

哪像自己呢?

徐雪尽叹气,又听见这世子说:“娘子莫怕,以后我都会陪着你,冷落了你好几日,今日我先帮你洗沐可好?我听说,娘子很爱干净,平日再起不来身,也要用毛巾擦净身体才肯睡......”他说着说着笑起来,听起来很是宠溺,“你不爱叫侍女近身,再如何都是一个人清理,我只想着你小心为自己洗沐的模样,就觉得可爱得紧。”

徐雪尽想这是一段废话,连他这样的小官庶子都爱干净,更何况是个千金小姐。

男人说着就把他抱起来,头埋在他的脖颈一阵呢喃。

徐雪尽坐立难安却安得很,只觉得自己要是还活着,被这么摸已经一拳头呼上去了。

“娘子......”他沙哑的声音落在耳边,话语叫徐雪尽巴不得从这身体里挣脱出来回棺材睡觉,“好喜欢娘子。”

你娘子不喜欢你。

徐雪尽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哪怕这是你的人偶,到底顶着别人的脸皮,怎么能这样轻薄一个清白女子......或清白死人?

“娘子在想什么?”

徐雪尽在心慌意乱里诚恳乞求上天:让我死吧,即刻就让我回到棺材里去。

“娘子你这张脸,真是……”男人冷不丁地说,声音没了痴哑,倒似有了恨意,手捏过他的下巴,似乎在仔细端详,“太招人了,你的脸招人,你生辰八字也招人啊。”

人倒是招不着,我能给你招个魂。

徐雪尽默默地下了定论,然后突然被他抱到一个梳妆镜面前。

那梨花木桌上倒没摆着胭脂水粉,只见一些玉簪和坠着多宝的发带。徐雪尽又骂他不识趣,连自己都知道女儿家喜欢些什么钗环首饰,瞧瞧这人准备的东西,实在是简陋。

“娘子瞧见自己的脸了吗?”

世子从他背后弯下身,附在他耳边轻语。

徐雪尽:......我抬不起眼皮抱歉。

他只能看到自己身上换上的一身丝缎寝衣,胸口坠着一个发着幽蓝光芒的吊坠,和......唔?这位小娘子发育的当真不太好,这样平坦的胸,起伏还没玲珑的大,玲珑已经够平整了,简直不像个女孩子。

想完以后,徐雪尽又唾弃自己,他赶紧闭眼,虽然是人偶,怎可盯着女孩子锁骨以下看呢?还和玲珑对比,实在是罪过。

“呵。”那人轻笑,伸手掩盖住他的眼睛,“是我忘了,娘子现在看不到。莫怕。”

世子不知拿了什么物件来,抬起他的手一阵磋磨:“我舍不得你疼,就一直没敢下手。”

我不疼,你尽管动手。徐雪尽自暴自弃地想,最好是把他拆了,一朝回阎王殿去。

他正想着,钻心地疼突然席上来。徐雪尽疼得灵魂尖叫,但身体仍然一动不动……哦不,我勒个去?

这人偶眼皮好像动了!

撞鬼了撞鬼了,救命啊!徐雪尽此刻只想站起来,摇着身边的人大喊快跑,这具木偶要活过来了!

“娘子有感觉吗?可以试试抬眼睛。”世子声音小心翼翼,还捧着他的手指在一边。

等等,有点不对劲吧……

这个鬼好像是他自己。

还好我是个见过世面的。徐雪尽很快冷静下来,借尸还魂都经历了,还怕操纵人偶?想到这里,他开始有欲望想知道这疯子的心上人是个什么天姿国色了。

但是刚才犯了不好的事,现在愣不敢睁眼。

男子缓缓挪开了手:“娘子,睁眼瞧瞧。我是照着大夫说的做的,应该有用的。”

徐雪尽没忍住,一半期待一半害怕地睁开了眼睛。

让我这个鬼看看,这到底何方神圣。

入目的景象却让他差点死了。

各种意义上的“死”。

比如吓死、心悸而死、尴尬而死、震撼而死。

哪一种死法都行,都比徐雪尽在铜镜里看见了自己的脸要好得多。

那端方的镜子里,少年眉目清隽,长发披肩,面目如云如岚,称一句粉雕玉琢、仙姿玉容都不为过。

长久未见,有些陌生,或是这样精神的面貌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但这确确实实是自己的脸,徐府行四庶子徐雪尽的脸,虽然他一动不动,睁开的眼睛珠毫无光泽。

“娘子,高兴吗?”

啊啊啊!娘子竟是我自己啊!!!

徐雪尽看见这人偶并不是他以为的木头架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是白日里,他分明还感觉到自己被摸到手肘、被抱起来时,那明显的僵硬感。

不过这些和镜子里另一个人脸比起来,竟也算不得什么怪事了,毕竟死而复生,已经够可怕了。

更可怕的,就是这个男子的真实面貌。

徐雪尽在里头,看见了昌盛王世子甄云濯的脸。

他与那年冠礼初见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惊鸿一瞥、清风朗月。甄云濯还是那样高不可攀的矜贵世子,这样一张代表着身份与徐雪尽天上地下的面容,此刻柔情万种的搁在自己肩头,满眼甜蜜痴恋。

“娘子,你好美。”

徐雪尽简直不寒而栗,可惜他还是颤栗不起来。这身体知道痛,也睁开了眼睛,徐雪尽还是动弹不得,有心无力。

木头美人连表情都没有,就这么任由甄云濯从背后抱着诉说情意。

“我晓得娘子心里害怕不安,但娘子莫要担心。”甄云濯叹气,“我既决定将你带回来,一定不会再次丢下你。”

再次?什么再次?

徐雪尽瞧着镜子里痴缠的两个人,只想找把刀捅死自己,再捅死他。

救命啊!我求求你丢下我!

陌生的气息卷过徐雪尽纯白如纸的五感,混着方才一口一个喜欢的痴话,叫徐雪尽现在只想就地去世。

他还没有娶亲!不好男风!还幻想着郎情妾意、举案齐眉啊,有没有人来救救他?

“娘子,别怕。”甄云濯重新把人抱起来,好似看透了这人偶如今羞愤欲死、生无可恋一般,“我会照顾好你的。”

徐雪尽咒骂着,直骂这人流氓不要脸,要不我们换一换,你来这身体里坐着,我抱你行吗?

甄云濯低笑,嘴角微微翘起,倒是有些风流迷人。徐雪尽蓦然开阔的视野里映进一个热气腾腾的池子,烟雾缭绕,银帐轻纱,玉石垒砌的精巧华贵。

种种冲击之下,他甚至没发觉自己的手不再僵直地垂着,如同提线纸人,而是搭在自己的腹部,一副被保护的姿态。

甄云濯笑意渐大,他小心剥了徐雪尽身上的寝衣,将人小心放进暖和的池子里,自己也脱了一身丝缎,踏着阶行至徐雪尽眼前。

徐雪尽直愣愣坐着,瞧见了这人一身完美的男性身躯,精瘦有力,勃然生机,长腿宽肩,着实是画本子上都难见的漂亮躯体。

连两腿间那物事都让徐雪尽自尊受挫,怎的人家那物能这样摇里晃荡,看着骇人雄气。也没差个几岁光景,如何长这样一副叫人艳羡的躯壳呢?

到底是康健长大、学文习武的皇家世子,和他这样可怜的庶出子不一样。

徐雪尽安慰自己,这时又默默将自己心里头恋慕喜爱的女子形象想的更弱小了一些,最好别是武将家的,太强势的姑娘,他怕打不过。

甄云濯坐到他身边,毫不见外地将人抱上自己的大腿,温泉之下看不清情形,但徐雪尽被屁股下的那什么硌的想晕过去。

老天爷,我一点都不想活着,让我走,就现在。

“唉。”甄云濯和他抵额细语,和情人缠绵悱恻没什么两样,“我也总算得偿所愿了。”

有没有人在乎一下我的感受呢?

“我帮你洗吧。”甄云濯这次倒是认真,拿了巾帕好好给他擦洗,也不搞些奇奇怪怪的动作,“你放心,你睡着的这些日子,都是我亲自帮你洗沐的,娘子干干净净的,别怕。”

其实我更希望你拿土把我埋了,人死过一回就变了性子,不想再爱洁净了。

“娘子那地方真秀气。”甄云濯语气里漫上忧伤。

!!!!!!

你全家才秀气!!!!!

“娘子初精过吗?”

初过啊!你看不起谁啊!我十五岁就初过了啊!

甄云濯这话一说出口,就感觉怀里的人又动了一下,微弱的吐气都重了些。

哪知徐雪尽已经快气的自燃了。

是生气自己那地方毫无反应吗?甄云濯大胆猜测,然后好心安抚:“没事的娘子,你就是病了太久……等我们好好恢复,会行的。我知道娘子年纪小,也不耽于声色,房里都没个丫头,情事上白如云和雪,这是好事。”

说话就说话别摸!啊啊啊,人生自古谁无死啊!

“不过娘子本就是这世间最纯最白之人。”

徐雪很想反驳他,对不住,这张脸皮下的人心是个黑的。

他语气里蓦然多了欣慰:“还好娘子是我的。”复又变得痛苦,“我若早些来,娘子也不会在那里受这么多年的苦。”

他的自责那样真实,击退了徐雪尽搞不清状况的混沌和烦躁。

“他们为你选的字我瞧了,一点都不好,不过是翻着说文解字随意捡了两个吉祥的字眼凑一起罢了。”甄云濯摸着他的脸庞,语气宠溺地安抚,“我听说娘子自己有字,等你好了,亲自告诉我好吗?”

字?

甄云濯抬起徐雪尽的手,水滴顺着少年白嫩干净的掌心滑落,留下湿漉漉。

他抬指在掌心一笔一划,温柔讨好地说:“月将回照,水即悬流,滂霈崖岭,临注谿壑。怀霈,是我的字。我既亲口告诉你,便是对你推心置腹,来日娘子也这般对我,好不好?”

徐雪尽倒是想应,但是真的从没听说过告知表字就如同写了契约书,为同盟知己的说法。难不成王公贵族是如此?

他被指尖和掌心酥麻湿润的触感弄得又烦躁起来,只觉得怎么手心写字也能搞的蜜里调油。甄云濯一双极好看的凤眼满是恳切:“娘子,你喜欢吗?我会为娘子办最盛大的及冠礼,风光将娘子娶进门来。”

好啊,他竟然不是在玩过家家,他是真的在琢磨着嫁娶之事。

徐雪尽希望破灭。破案了,这世子确实是个好龙阳的,然后自己就是他选回来的哑巴新娘。

可怜徐雪尽一生被人赞扬容貌不俗,现在反而是在割他的脸面,堂堂七尺男儿被如此对待,还不如找根柱子撞死。

他顿了顿,眉眼笑的弯起来:“白日娘子肯定以为我是得了疯病说胡话,但怀霈说的都是真的。”